第659章 同规相待
第659章 同规相待
「当然,我在离开欧洲的时候,议会辩论的结果还没有出来。但我在来武昌的路上,特意在广州沿海停留了一个多月。」
瓦莱夫斯基的眼角微微眯起,回忆自己在珠江口和伶仃洋上看到的那一幕幕景象。
「殿下虽然已经在广东站稳了脚跟,但我不得不说,广东沿海的情况,以我作为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并不十分乐观。
英国皇家海军的数十艘战舰陈列于广东沿海。从港岛到珠江口,运兵船、运输船往返穿梭,昼夜不息。
还有东印度公司的武装商船,数量更多,密密麻麻地泊在维多利亚港内外,坦率地说,那是我在亲眼见过的规模最大的一次兵力集结,规模要超过了前两次英清战争英国佬调动兵力的总和。」
瓦莱夫斯基没有夸大其词。
他途经广东沿海之时,确实被维多利亚港的景象所震撼,三层的战列舰、铁壳蒸汽护卫舰、运兵汽船、补给帆船,几平把整个维多利亚港塞得满满当当。
说著,瓦莱夫斯基望著彭刚:「虽然我到现在也不清楚英国议会最后的表决结果,但在亲眼看到港岛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调动之后,我不得不做出一个推测:英国佬最后做出的抉择,恐怕不是和平,而是战争。」
瓦莱夫斯基将话说到这里,便暂时停了下来,等待彭刚的反应。
彭刚抬起头,目光与瓦莱夫斯基的四目相对:「伯爵阁下,你的消息倒是十分灵通。
你的推测,非常准确。五天之前,英国驻武昌领事阿礼国先生亲手向我递交了大英帝国的宣战书。」
「如果殿下有需要的话。」
瓦莱夫斯基说到这里时故意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我在英国佬那边还算有几分薄面。帕默斯顿勋爵与我相识多年,克拉伦登勋爵在巴黎的时候也曾经和我打过不少交道。
当然,我这点薄面远不足以左右伦敦的决策,但若仅仅是代为居中斡旋、出面调停,我想我还是能尽一份绵薄之力的。」
说完这番话,瓦莱夫斯基的目光便牢牢地锁在了彭刚的脸上,观察彭刚面部表情的每一点最细微的变化。
令他失望的是,彭刚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丝毫不为所动,似乎并不惧同英国人爆发战争。
「伯爵阁下。」彭刚不紧不慢地回应了瓦莱夫斯基。
他相信瓦莱夫斯基确实有诚意,也有能力为他调停,只是未战先言和,还是同英国人这样的老狐狸调停言和,调停的结果肯定不会是他所希望的那种结果。
当然,瓦莱夫斯基肯定也不是大善人,不可能什么都不要,就为他和英国佬之间的和平而奔波。
只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彭刚也不便在这等场合生硬地拒绝瓦莱夫斯基,以致让瓦莱夫斯基当众下不了台。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法兰西愿意居中斡旋,足见阁下对中法友谊的珍重,这份情谊我领受了。
我不是好战之人,但我也不惧战争。英国佬既然挑起战端,把宣战书递到了我的面前,那便只有一个回答,奉陪到底。
战争是英国人挑起的,但什么时候结束、用什么方式结束。」
说到这里,彭刚的嘴角微微一扬:「恐怕就由不得他们说了算了。我渴望和平,但不是城下之盟的和平,不是被人用炮口指著脑袋签出来的和平。
我对未来的前景非常乐观,我想英国佬终有一日,会以我希望的方式,坐上谈判桌,同本藩谈论和平。」
瓦莱夫斯基静静地听完了彭刚的每一个字,微微点了一下头,眼神中闪过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是失望与钦佩交织的神色。
失望,是因为他精心递出的调停橄榄枝被彭刚轻描淡写地搁置了。
钦佩,是因为眼前这个人临战之时身上有一种自信从容的气质。
这种从容,瓦莱夫斯基只在两个人身上见过:一个是他已故的父亲拿破仑一世,另一个是他的堂兄弟拿破仑三世。
瓦莱夫斯基知道自己再在调停这件事上纠缠下去,不仅无济于事,反而会显得法兰西在这场外交博弈中过于急切,而急切在外交中从来都不是一个有利的姿势。
他是来评估北殿的战争决心,既然彭刚已经表露出不惧同英国佬一战的态度,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至于法兰西下一步该怎么走,那是他回到巴黎之后需要向皇帝陛下当面禀报的事情,不是今天他这个出访的外交大臣在这个大殿里能够决定的。
「殿下的气度与决心,令人敬佩。既然殿下对目前的局势胸有成竹,那瓦莱夫斯基便不再就此多言了。」瓦莱夫斯基微微欠了欠身,旋即他微微一笑,话锋轻巧地转向他处。
「请允许我换一个更加令人愉快的话题。殿下,此番随我同船抵达武昌的,除了使团的随员之外,还有六十余名法兰西青少年学生。
这些学生是来自巴黎附近一些中学的优秀中学生。他们对东方的文化和历史怀有极为浓厚的兴趣。
根据陛下的意愿,他们此次来华主要目的是学习汉语、研习汉学,同时也在各自所学的专业领域与贵方的学府的学生进行交流。
我国皇帝陛下对中法之间的文化与教育交流极为重视。此番派遣学生来华,便是陛下亲自过问并批准的。
陛下的意思是,外交关系可以随著时间推移而起伏变化,但文化与教育层面的交流一旦扎下根,便能成为两国之间最持久、最牢固的纽带。」
彭刚回复说道:「拿破仑三世陛下对我国派遣到法兰西的留学生照拂有加,我国学生得到了贵国政府的妥善安置和资助,我对此表示感谢。
法兰西既然已经派出学生来我这里学习,我自当以同样的规格相待。
武昌师范学堂、武昌外语学堂都有现成的校舍和师资,汉学方面的课程我会亲自安排有学问的学究们来教授,汉语方面则可以从外语学堂的教员中抽调专门的人手。
我保证他们在华享受的待遇标准与我国派往贵国的公费留学生等同。
伯爵阁下方才说,这些学生将成为我们两国之间沟通的桥梁。我深以为然,我对他们的期望,与伯爵阁下和拿破仑三世陛下一样。」
瓦莱夫斯基站起身来,整了整礼服的衣领,朝彭刚深深鞠了一躬。
「感谢殿下对我国留学生的照顾,也感谢殿下治下对我国在华侨民一直以来的公正对待。敏体尼公使在给我的报告中多次提到,武汉三镇,是法兰西侨民在整个远东地区感受到最安全、最公正、最有机遇的淘金之地。
我今天亲眼所见码头上那些挥舞著三色旗的同胞们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我想很大程度要归功于殿下的开明与公正。」
彭刚朝瓦莱夫斯基微微颔首,算是回礼:「这是相互的,我治下的法兰西侨民能够得到公正对待,是因为法兰西同样善待了我国在法的留学生和侨民。
伯爵阁下,请你回到巴黎之后,也代我向拿破仑三世陛下转达希望贵国能够一如既往地善待我国在法的留学生与侨民。」
「一定,愿我们两国之间的友谊永固。」瓦莱夫斯基右手按在胸前,朝彭刚微微低了一下头。
大殿里的气氛逐渐变得松弛。
敏体尼和佩雷尔都暗自松了一口气,他们来之前还担心彭刚会因为英国宣战而变得暴躁和封闭,影响到今日的外交接待。
现在想来,他们一切的担心都是多余的,北王心志之坚远超他们的想像,英国人的宣战并未对北王造成太大的影响。
接下来,双方就两国之间正在进行的几项大型合作项目以及购舰进展展开谈论。
正事谈完后,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殿外廊下的鲸油灯被侍从一盏一盏地点亮。
当夜,彭刚在北王府设宴款待了瓦莱夫斯基使团。
宴席散时,已近亥时。
宴会厅里的烛火被侍从一盏一盏地熄去大半,只余顶上的水晶吊灯和几盏鲸油灯还在燃著,将长桌上残留的杯盘碗盏映出一片斑驳的光影。
瓦莱夫斯基在敏体尼和佩雷尔的陪同下已经告辞离去,使团随员和作陪的北殿外事官员也陆续退出了宴会厅,厅中渐渐安静下来。
彭刚依旧坐在主位上,手中端著一盏新湖的浓茶,他习惯在散席之后喝几口酬茶醒神。
彭毅坐于彭刚身侧,正低声向他禀报明日安排法兰西留学生的事宜,彭刚边听边微微点头,偶尔插一两句,交代了几个细节。
说话间,彭刚注意到还有一个身影没有离去。
此人便是杨,此刻正站在半掩的雕花木门旁。
现如今的杨,和清廷那些只知八股文章、不问实务的昏聩大员截然不同。
杨还在清廷当知县的时候,尽管为捐官出身,但也称得上是务实干练之人,远超同侪。
投效彭刚之后,杨主动阅读了彭刚撰写的那几本关于西洋诸国地理、政治、军事和商业的志略著述,来到武昌就任湖北巡抚以来,也同武汉三镇的洋人接触过。
也正因如此,杨对英吉利这个国家的了解,远非那些把英夷当成一个模糊而遥远的符号的清廷官员所能比拟。
杨知道英吉利虽是一个岛国,本土面积狭小,不过中华一省之地,但其殖民地遍布各大洲,海军称霸各大洋。
他也知道,五日前那个被彭刚当面驳斥得体无完肤、灰溜溜离开武昌的阿礼国,背后站著的,是一个国力强大到令人室息的帝国。
在外人面前,在法兰西使团面前,在阿礼国面前,杨从来没有流露过一丝一毫的怯意和动摇。
当日阿礼国在北王府正殿递交宣战书的时候,杨面色铁青,目光如刀,当阿礼国以近乎威胁的口吻念完宣战书之后,第一个出声驳斥,从道义、法理和民族尊严三个层面,把阿礼国驳了个哑口无言。
那一刻的杨,像是一柄出鞘的剑,寒光凛冽,寸步不让。
但那是人前,那是当著外人的面,当著同僚的面,作为一个湖北巡抚,他必须那么做,也只能那么做,那是他的职责,更是他的骨气。
然而当人散了,酒意褪去了,那些被他在白日里用意志强行压制下去的忧虑,便如同秋夜的寒气一般,无声无息地从心底蔓延上来。
彭刚抬眼看到了杨,微微一怔,示意杨坐到他身边来说话。
「杨抚台,怎么还不回去歇著?明日可还有一摊子公务等著你料理。」彭刚说道。
杨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长桌旁,在方才瓦莱夫斯基坐过的那个位置上站了片刻,整理自己的思绪,然后他抬起头,看著彭刚。
「不瞒殿下。」沉吟良久,杨开口说道。
「臣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彭刚朝杨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但说无妨。
杨深吸了一口气,在瓦莱夫斯基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屁股只沾了椅面前三分之一。
「英吉利岛夷的坚船利炮,一时半会儿进不了长江腹地,这个臣知道。即便他们冒险深入,我军水陆官兵和沿江炮台严阵以待,他们也讨不到什么便宜,这个,臣也知道。」
说到这里,杨顿了顿,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可是殿下,我们若与英吉利岛夷长久在广东战,湖北、湖南两省每年协济广东的粮饷,将是一笔天文数字。
去岁湖北一省,不含关税全年岁入折合银圆不过六百二十万三千四百余圆,扣除各级官吏薪俸、军队饷银、学堂公费、铁路河工各项开支,所余不足百万银圆。
湖南情况与湖北相仿,两省年终节余加起来也没多少。而一旦广东开战,光是前线七八万大军的粮草弹药、军饷犒赏、船只骡马、医药抚恤,每月至少需要大几十万银圆,这不是湖广两省之力能吃得消的数目。
虽说殿下光复广东、江西两省所得银钱很多,但这么下去也是坐吃山空。」
杨说到这里,看到彭刚没有打断他的意思,便继续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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