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凌晨两点的电话
“先把解剖搞清楚再上台。”
这句话像颗钉子,钉在周明远脸上。
他张了张嘴,没吐出半个字。
贺知舟已经走出了洗手间,往手术室门口去了。
走廊里站着几个人,有穿白大褂的,有穿便装的,其中一个花白头发的男人走在最前面,身上的白大褂还没扣扣子。
“你就是江城一院来的贺医生?”
贺知舟停下来。
“是。”
花白头发的男人伸出手。
“我是这里的院长,孙建平。”
贺知舟跟他握了一下。
“手术做完了。”他说,“颈总动脉侧壁修补,患者血压已经回来,后面转ICU观察。”
孙建平的手还没松。
“贺医生,今晚你帮了大忙了。我已经让食堂准备了饭菜,你先吃点东西……”
“不用了。”贺知舟抽回手,“我还要赶回去。”
孙建平愣了一下。
“现在走?都快十一点了。”
“急诊科明天还有班。”贺知舟说。
孙建平看着他。
“那……那至少让我们的车送你回去。”
“我有车,来的时候开的救护车。”贺知舟说,“孙院长,ICU那边盯紧一点,阻断时间加上之前压迫的时间,脑缺血风险不能忽视。术后六小时内查一次颈部超声,看血流信号。”
孙建平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在记。
贺知舟转身往急诊楼方向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明远追上来了。
“贺医生。”
贺知舟没停。
周明远小跑着跟上,走到他旁边。
“今天的事……是我的错。”
贺知舟往前走着。
“你钳子是怎么滑脱的?”
周明远低着头。
“甲状腺下动脉变异了,位置比正常偏内侧,我按常规路径去夹的时候,钳子头滑进了颈动脉鞘。”
“术前查了CT血管成像没有?”
周明远没说话。
贺知舟停下来,看着他。
“没查。”他说。
周明远的头更低了。
“觉得就是个常规甲状腺手术,没必要查。”
贺知舟看了他几秒,转过身继续走。
“周大夫。”他边走边说,“你做外科多少年了?”
“十四年了。”
“十四年了还在拿‘常规‘两个字给自己偷懒找借口。”贺知舟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压在周明远脑门上。
周明远站在原地,没跟了。
贺知舟走到停车场,救护车停在角落里,司机在驾驶座上歪着头打瞌睡。
他拉开车门,声音把司机吵醒了。
“贺医生?走了?”
“走了。”
司机揉了揉眼睛,发动车子。
救护车驶出县医院的大门,汇入空荡荡的马路。
十一月的深夜,路上几乎没车,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去。
贺知舟坐在后排,掏出手机。
翻到周建国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四声,接了。
“喂?”周建国的声音带着睡意。
“周主任,我。”
“贺知舟?你那边怎么样了?”
“搞定了。”贺知舟靠着椅背,“明天正常上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脾破裂的那个呢?”
“脾切了,胸腔引流到位,生命体征稳了,后面就是陈副院长他们的事。”
“好。”周建国清了清嗓子,“就这一台?”
贺知舟把手机换了只手拿。
“多了一台。”
“什么?”
“县医院有个外科大夫做甲状腺手术的时候切到了颈总动脉。”贺知舟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切到了颈总动脉?”
“侧壁撕裂,一点五厘米的口子。”
“谁修的?”
贺知舟没说话。
“你修的?”周建国的声音清醒了。
“嗯。”
“你不是说不上台?”
“那边就一个外科大夫在给第一台收尾。”贺知舟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另一个把颈总动脉切破了。我不上台,等谁上?”
周建国没接话。
过了几秒,他问:“结果怎么样?”
“修好了。”贺知舟说,“松开阻断钳之后没有渗血。”
“用的什么线?”
“5-0可吸收线。”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县医院没有血管缝线?”
“也没有显微镜。”
周建国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
“你用5-0可吸收线,不加显微镜,修了一条颈总动脉?”
“嗯。”
手机听筒里传来周建国起身的声音,弹簧床吱嘎响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贺知舟说。
“你说。”
“那个切到颈动脉的外科大夫叫周明远,做了十四年外科了,甲状腺手术术前不查CTA,钳子滑脱进了颈动脉鞘。”贺知舟的声音平平的,但周建国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
“你想怎么处理?”周建国问。
“不归我处理。”贺知舟说,“但建议省里查一下他的手术资质和近三年的手术记录。”
周建国在电话那头站了几秒。
“我跟赵院长说。”
“行。”贺知舟说,“挂了。”
“等一下。”
贺知舟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你没事吧?”周建国问。
“没事。”
“那就好。”周建国说,“路上注意安全。”
电话挂了。
贺知舟把手机塞进口袋,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影在车厢里明明灭灭。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贺医生,还有一个多小时。”
“知道了。”
他闭着眼,呼吸平了下来。
车子在空旷的国道上行驶,引擎声低沉而匀速。
到医院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十分。
大门口的路灯亮着,门诊大楼是黑的,急诊楼还有灯。
贺知舟提着那个急救包下了车。
“师傅辛苦了。”
司机摆摆手。
“贺医生你也辛苦。”
贺知舟走进急诊楼,走廊里只有两盏灯开着。
值班室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
王涛不在,应该在抢救室值班。
贺知舟把急救包放在桌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
行军床上的被子还是早上他出门前叠的样子。
他上了床,拉了被子盖到胸口。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灯关了之后走廊的光透进来,照着那块形的印子。
他看了两秒,翻了个身,闭上眼。
第二天上午九点,周建国坐在办公室里喝茶。
桌上的座机响了。
他拿起来。
“江城一院急诊科,周建国。”
“周主任您好。”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地方口音,“我是隆安县医院的院长孙建平。”
“孙院长,你好。”
“周主任,今天这个电话是专门打来感谢的。”孙建平的声音又快又热,“昨晚你们派过来的贺医生,帮了我们天大的忙,真是救了我们一条命。”
周建国端着搪瓷杯,喝了一口茶。
“手术顺利就好。”
“何止是顺利。”孙建平在电话那头的声音高了起来,“颈总动脉侧壁缝合,一点五厘米的裂口,没有显微镜,没有血管缝线,用普通的5-0可吸收线缝了十一针,松钳之后一滴血没漏。周主任,我做了三十年外科,这种操作我只在教学录像里见过。”
周建国放下搪瓷杯。
“他是你们的什么人?”孙建平问。
“急诊科的住院医。”
电话那头沉默了。
五秒钟过去了。
“住院医?”孙建平的声音变了,“周主任,你说的是住院医师?”
“对。”周建国说。
孙建平又沉默了几秒。
“那贺医生今年多大?”
“二十七。”
电话那头传来吸气的声音。
“周主任。”孙建平说,“你们急诊科的住院医师,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外科大夫,没有之一。”
周建国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
“他是急诊科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急诊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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