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章 三科

他需要第三条路。一条既能让门阀无法公开反对、又能把皇子的教育权从单一来源中拆分开来的路。

他把批注写完之后，没有急着发出去，而是搁下笔，又拿起那份奏章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对高力士说了一句："明日早朝之后，把姚崇和宋璟叫来。另外，让李适之也来一趟。"

第二天午后，姚崇、宋璟、李适之三人先后到了紫宸殿。沈清宴没有让他们等，直接开门见山，把崔湜那份奏章递给他们传阅。三人看完之后，反应各不相同。姚崇沉默不语，目光在奏章上停了很久，像是在拆解每一层话外之音。宋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显然也看出了这道奏章背后的用意。李适之则是三人中最年轻的，看完之后直接抬头问了一句："陛下，崔御史这份奏章表面上是荐师，实际上是要把皇子们的教育权牢牢攥在士族手里，对吗？"

沈清宴看着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你说得对。所以朕不打算让他们如愿。但朕也不打算直接驳回——那样做只会让朝野议论朕不重视皇子教育，反倒给了他们继续施压的口实。朕要的是一套新的章程，既能回应他们的提议，又能把皇子教育的格局从根本上改变。"

姚崇此时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缓慢："陛下说得极是。皇子教育从来不是单纯的课业问题，而是国本所在。历代以来，东宫讲师多出自五姓七望，这已经成了一种不成文的规矩。若是由着这道奏章推下去，将来的皇储从小浸润在士族的经义礼法之中，等到继位之后，就算想做什么变革，他的脑子里也已经被刻好了"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的框子。"

"所以朕要做的，就是把那个框子拆掉。"沈清宴站起身来，走到墙边那幅大唐疆域图前，背对着三人，声音清晰而笃定，"朕打算下这样一道诏书。第一，从即日起，皇子教育分为三科：经学礼法、吏治民生、边防军政。经学礼法由天下通儒讲授，吏治民生由朝中精通实务的官员主讲，边防军政由宿将勋臣传授。三科并行，不可偏废，每季度考核，三科成绩并记。"

他转过身来，看向三人："第二，帝师不再由单一门阀垄断。经学礼法一科，可以由五姓七望出人，朕不拦着。但吏治民生一科，由姚崇主持，从朝中选拔有实绩的寒门官员轮流入宫授课。边防军政一科，由李适之牵头，从边军将领和枢密院中遴选功勋卓著者入东宫讲学。"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皇子教育从今往后不设单一"帝师"。每位皇子配三位主讲，三人品级相等、权责并行，互不统属。经学先生讲经义，吏治先生讲实务，兵法先生讲韬略。三位先生的课业记录分别存档、互不干涉、各自呈报御前。"

殿中安静了片刻。李适之最先反应过来，眼睛亮了一下："陛下，这样一来，即便五姓七望把持了经学一科，他们也再无法垄断皇子的全部思想。皇子们除了听他们讲《春秋》大义，还要听姚相讲州县钱粮怎么核算、听边将讲边防要塞怎么布防。他们脑子里装的就不再只是士族那一套东西了。"

宋璟则想得更深一层，他缓缓道："陛下此法，还有一个更厉害的地方——三位主讲互不统属，各自向陛下汇报。这意味着，经学先生管不了吏治先生讲什么，吏治先生也管不了兵法先生教什么。五姓七望就算在经学课上刻意引导皇子们的想法，另外两科的内容也会同时在他们脑子里种下不一样的种子。时间久了，那些被单一灌输的经义就会和实务知识互相碰撞，皇子们自然而然会开始思考——书上的道理，落到地上到底行不行得通。"

姚崇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手中端着已经凉了的茶盏，目光垂落在案面上，似乎在反复掂量着每一步的可行性和潜在的风险。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声音带着一种历经风霜之后的沉着："陛下，臣只有一个顾虑，若是经学、吏治、军政三科并行，皇子们的课业量会比现在重出许多。若是他们疲于应付，到头来每一科都学不深、学不透，反倒是得不偿失。"

沈清宴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所以朕打算调整课业节奏。三科按年轮换主次——皇子十岁之前以经学开蒙为主，实务为辅。十岁到十四岁，经学与实务并重。十四岁之后，实务与经学并重，军政课渐次增加。朕不指望他们十四岁就通晓朝堂运转的每一道关节，但至少要让他们在成年之前亲眼见过州县的钱粮账册长什么样子、知道边防地图上那些关隘的名字为什么重要、明白一场蝗灾从发生到平息之间朝廷要做哪些事。"

他这完全是照搬了现代的学校，这也是他的优势所在，能比这个世界的人知道更多可以借鉴的方法。

姚崇听完这番话，缓缓放下茶盏，躬身道："既然陛下已经将每一层都想透了，臣没有别的话了。臣愿意领吏治民生一科的差事，若陛下允准，臣会将历年的州县奏章、户部账目、灾荒赈济实录整理成讲义，以实务案例入课，让皇子们看的不是空泛的道理，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

宋璟也紧跟着接话："臣虽不在陛下方才提及的三科主授之列，但臣愿以御史台历年弹劾案卷为辅助教材，教皇子们分辨——哪些官员是实心办事的，哪些是徒有其表的。让他们以后批阅奏章时，能一眼看出哪些话是说给他听的，哪些话是确实该信的。"

沈清宴看着三人，点了点头。他知道这道诏书一旦颁下去，朝野震动不会比蝗灾时那场辩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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