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章 三分之一

五姓七望会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他们原本期待的是"独揽东宫教育权"，得到的却是"只拿到三分之一"。而且这三分之一的权重还会随着皇子年龄增长而逐渐被另外两科蚕食。他们不能公开反对，因为皇帝同意了他们"重视皇子教育"的提议。

他们也不能私下捣鬼，因为三科并立、互不统属的制度让任何一个门阀都无法同时操控三方的授课内容。

这道诏书他不会立刻发。他需要在正式颁行之前，把三科的课程大纲初步拟定出来、把授课人选的初步名单圈定好、把三科并立的考核机制设计清楚。等到万事俱备之后，再以一份完整的《皇子教育新例》一次性颁行天下，不给任何人逐条拆解、逐款攻讦的时间。

送走三人之后，当天夜里，沈清宴没有批折子。他让高力士把弘文馆近三年的课程记录全部翻了出来，铺了大半张案面，一份一份地翻看。他看得很细，不仅看成绩，还看评语——张说在每一个孩子名下的那些话。他看到李琮的记录册上那条"勤勉踏实、品行端正"，也看到旁边李瑛那条"天资聪颖然心浮气躁"。

他翻到李玙的记录时，目光停在了张说评语的最后一行："三皇子不喜张扬，然观察入微，常有出人意料之问，需善加引导。"他又翻了翻李琰的记录，那条"性情宽厚、待人温和"的评语旁边没有更多的批注，但他记得那个在荷塘边蹲着跟野猫说话的孩子的模样。

他合上记录册之后，坐在灯下发了很久的呆。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他在自己的现代世界里，他会想要什么样的老师？是那种把标准答案填满你脑子的人，还是那种把整个世界的门都推开、让你自己走进去看一看的人？答案是不言自明的。而他要给这些孩子的，就是第二种。

九月下旬，沈清宴趁着秋日天气尚未转凉，把几个年长些的皇子分别叫到了紫宸殿，用闲话家常的方式问了他们一个问题："若是让你们自己选一位老师，你们想学什么？"这个问题的措辞很随意，像是父子之间闲聊时随口提起的，但每一个孩子给出的答案都被沈清宴在心里默默记下了。

李琮想了想，回答说："儿臣想学如何读奏章。父皇每日批那么多折子，儿臣想知道那些折子里面到底写了些什么、应该怎么看。"他想给父皇分担，让父皇轻松一些。

李瑛的回答更快："儿臣想学打仗！边关那些将军们是怎么排兵布阵的？为什么有的仗能打赢有的仗打不赢？"

李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儿臣想学怎么算账。上次父皇给儿臣看那幅商税三分类的画，儿臣后来回去想了很久，觉得若是能把天下的钱粮流转都算清楚，那很多事情就不会被人蒙在鼓里了。"

李瑶的回答最简单："儿臣……儿臣想学怎么画画。张先生说儿的画已经有了一些意趣了，儿臣想把天下的山水都画下来。"

李琰捏着衣角想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儿臣想学怎么跟人说话。就是……就是那种能让别人愿意把心里话讲出来的说话方式。"

沈清宴把这些答案一个一个地收进了心里。他知道孩子们的回答还带着他们各自年龄的稚气和局限，但其中已经透露出他们各自所长的方向。

李琮已经开始在思考"政务"本身。李瑛的脑子里装着"胜负"和"边疆"。李玙在追问"流转"和"计算"。李瑶的眼睛望着"天下的山水"。李琰的心落在"人与人之间的连接"上。

每一种方向都值得被引导、被培养、被认真地对待。而他即将推行的三科并行制度，恰好能为每一种方向都提供对应的土壤。

九月底的时候，沈清宴终于完成了那份《皇子教育新例》的草稿。全文共计十二条，核心就是三科并立、帝师分权、轮流轮替、考核存档。

他把草稿拿给姚崇、宋璟、李适之三人又过了一遍，三人都没有提出大的修改意见，只在一些执行细节上做了补充。十月初，这道诏书在早朝上正式宣读。

含元殿里一片寂静。宣读官的声音在殿宇间回荡着，字字清晰："……经学礼法、吏治民生、边防军政，三科并立，并行不悖。经学先生由天下通儒充任。吏治先生由朝中明习实务者充任。军政先生由宿将勋臣充任。三位主讲互不统属，各自课业分别记录、定期呈报御前。诸皇子年满十岁者，三科皆修。十岁以下者，以经学为主、实务为辅。十四岁以上者，实务与经学并重，军政课渐次加增……"

沈清宴坐在御座上，透过珠帘观察着殿中百官的反应。他看见崔湜站在队列前方，面色平静——但那份平静底下藏着什么，他看得很清楚。

崔湜的手指交叠在身前，指尖微微泛白，那是用力攥着的痕迹。

他知道这一刀切在了门阀最痛的地方，他们失去了对皇子教育的单方面掌控，从此以后，皇位继承人的思想将不再是一块完整到可以由他们雕琢的玉石，而是一幅由三块不同颜色的拼板组成的图画。他们只能染一块，另外两块的颜色他们碰不到。

但他也注意到，并不是所有士族官员都露出了不悦之色。

队列中后排有几个年轻的、尚未被家族深度绑定的官员，他们的表情更多的是"好奇"——他们在打量这道新规的实际模样，在思考它会给朝堂带来什么样的变化，而不是像老一辈那样本能地抗拒一切改变。

沈清宴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更具体的想法——门阀之中并非铁板一块，下一代人中，有愿意睁开眼睛看新东西的人，那些人是可以争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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