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牢与天堂
一眨眼,我们已经在马家湾住了4年了。我想说的是,虽然马家湾的环境卫生不太理想,面积还短斤少两,但凭良心说,比起原来黄泥南路的“水牢”,不知要好到哪里去了。至少你可以关起门来,把家里弄得干干净净的,没事别往外面瞅就是了。假如你嫌窗下的臭气熏人,就再把窗户关关紧,轻易不要打开它。你想想,你的房子才一千元钱一平方,我们都知道一等价钱一等货的道理,你能要求它好到哪里去呢?在我们这个江南的小城市,最“理想”的房价在2500元平方左右。中等的也在1600元上下。听说省城南京的房价正好是我们的一倍,也就是说,在南京最理想的地段,7万元钱也许只能买一间厨房,或者一间厕所。这样一想,你大概就会心平气和多了。
问题在于我妻子就不这么想。也许是她天天上下班,对“环境”接触比较多的缘故吧(我在大学里做教书匠,不用坐班,一个星期才出去两三次),加上她有个业余爱好,即喜欢上别人家的“新房”去参观,一边参观,一边自然就会在心里拿自己家的房子去和它比较,就像男人喜欢拿他每遇见的一个女人去和自己的妻子比较一样,这样比较的结果,喜新厌旧的本能便无疑被加倍地激发出来,“不安于室”,又眼高手低,真是要命啊,胃口大了,脾气比胃口还要大,这样下去不吵架才怪呢!但除了吵吵架,生生气,又没有任何其他的实际收获,真是要命啊!房子这东西又比不得人,你厌弃一个旧人,看上了一个新人,你还可以离了旧人去和新人结合,可是假如你看中了一套新房子,你又怎么去和它结合?真是要命啊,所以说,人这东西在房子面前简直不堪一击、不值一提呢。也许这就是我们家房子越换越好,吵架的热情也越来越高的原因。
前面说过,几天前,为房子的事,我和妻子吵了一架。我还说过,我妻子身上新添了个业余爱好,即喜欢上别人家的“新房”去参观。近年来她的这个业余爱好明显有往专业爱好上发展的趋势。过去女人们大都爱逛街,哪怕累死累活地逛上一天,什么也不买,这种奇怪的爱好常常使男人们百思不得其解。有人针对这个现象发明了一个词:“性沟”。近年来,据说中国的女人在原有的热爱逛街的基础上又增添了一项:即“逛房”。听说什么地方正在(或正要、将要)砌房,她们必定要成群结伙去逛上一逛,哪怕她根本不想买房。当然她们中的大多数人还是抱着一点买房(或换房)的念头去的。自从福利分房的社会主义优越性被取消以来,“性沟”也得到了进一步的扩大。房子似乎也成了女人的一种时装。(如果有兴趣做番考证,女人的这种想法也并非毫无道理,古时有个诗人叫刘伶的,曾病酒装疯,整天赤身裸.体在房子里转来转去,朋友劝他穿件裤子,以免有人进来撞见了不雅,刘伶说:天是被子屋是衣,谁叫他们钻到我裤裆里来的?)我妻子染上这种爱好的原因自然是想换房,她整天打着换房的旗号,上班时间跑出去看房逛房似乎就成了名正言顺的理由。这样做的结果,弄得不少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又要买房子了,一见面就房子长房子短地问个不休。这且不去说它。这天晚上妻子很晚才回来,一看她神情异常亢奋、像刚刚被打过一针兴奋剂的样子,就知道她又看中了一套什么房子。我妻子平均每隔几天就要看中一套房子,几年累计起来她看中的房子足有一百套了,你看要命不要命。而且她每看中一套房子,就要在你耳边宣讲不休,直到你答应第二天陪她一起去看房。次数一多,我就掌握了规律,只要看见她神情一亢奋,我立马答应明天陪她去看房,省得她一晚上在你耳朵根上喋喋不休地,吵得你睡不着觉。当然我这样做,我妻子是不过瘾的,我也知道:有话憋住不说,既有损身体健康,也不符合人道主义精神。这天也属于这种情况。她又看中了运河路的一处房子,她不仅画出了示意图,还从开发商那里拿来了房子结构的图纸,并且说已经初步谈定了价格:1400元平方(原价是1600),带楼阁的6楼,两室半一厅,建筑面积约88平米,另外楼阁约30平米奉送。我一听这价格,一听这地点,兴趣就不大。现在的房子,越靠近市中心价格越高。这也是一种“中国特色”。我倒倾向于清净一点的郊区。没听说吗,如今在西方发达国家,只有穷人才住在闹市。因此,从长远的发展眼光来看,十年、二十年之后,假如我们国家真的变富强了,马家湾这样的地方未必不会走俏、增值。但妻子坚决反对我的发展眼光,她把它称之为“书呆子观点”。她最有力的一个论句是:“十年、二十年以后,说不定我们都变成灰了,就算不变成灰,也老得嚼不动了,增值还有什么用?增你个大头鬼!”你听,用这样的语调说话,能不吵么,不吵起来那才叫怪呢。
我算明白了,归根到底,女人是一种无可救药的城市动物,她们无可救药地为热闹和时髦而生,而死,无可救药。有人说女人最怕衰老,但按我最新的理解,她们最怕的是不热闹和不时髦,是冷清、寂寞、孤独、荒凉,也就是无人理睬。我是这么想的,假如一个女人从来没有人去注意她,那么,她是年轻还是衰老就无所谓了,你说是吧。
在下面这节里,看来还有必要把马家湾的环境向大家辩证地介绍一下。我的意思是说,马家湾除了上面说过的那些缺点,它并非一无是处。首先,它附近没有什么有污染、有噪声的工厂,白天晚上都很安静,它靠火车站也不算远,大约两里路的样子,火车的汽笛声在白天听上去刚好像蚊子叫。最值得一提的是它紧靠一座叫宝盖的小山,二十多米高的一个土丘儿,从我们住的楼下出发,不稍五分钟,就能爬上山顶,山顶上圆圆平平的,真像一只大锅盖。宝盖山原来是一座荒山,自然地长着一些树树草草,近年来由于它周围的居民日益增多,上山练气功的人渐渐把上面踩出了一条椭圆形的环型跑道,还有人砍了些树干横绑在两棵树之间,权当单杠和坐凳。我平时不坐班,白天在家里时间闷长了,总喜欢往山上跑。山上那么清静、清新、清爽,我相信在我们这个城市再也找不出第二处了。
想想以前住在黄泥南路(听听这名字!)的情形吧。我们的房子前面紧靠着一家救护站,那儿不分昼夜随时都有可能响起救护车的警报声。这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我们的房子后面还紧靠着一家水泥厂,那高大笔直的烟囱好像就竖在我们的房顶上,它庞大的粉碎机发出的轰鸣使我们脚下的地时刻在颤抖,碗橱里的碗啊玻璃杯什么的终日发出叮叮当当的碰击声。但这还不是最不能忍受的。想想空气中无所不在、无缝不钻的那些水泥灰尘吧,你一走出门外,就能感到它微小的颗粒沙沙地落在你脸上以及所有裸露的皮肤上,还有点热乎乎的。它的灰尘如此之小如此富有酸性粘性和渗透性,时间一长,你擦也擦不掉、洗也洗不掉,于是你的皮肤便会像水泥厂的那些操作工一样,渐渐发灰,发黑,最后的结果大概只能是无限近似于一片干枯的树皮。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室内,一年四季、一天二十四小时将门窗紧闭,再拉上门帘、窗帘什么的,与外界彻底隔绝。告诉你吧,实际上我们住在黄泥南路的5年就是这么干的。我们自己把自己与世隔绝了5年。室内终日不见阳光,也没有新鲜的空气,只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我们终日开着日光灯照明,开着取暖器企图烘开空气,每月的电费总是别人家的好几倍。但就这样,可恶的水泥灰还是没有放过我们。我们简直弄不明白它是从哪儿钻进来的。举个例子说,你夏天睡在凉席上,一觉醒来,凉席上就会“烙”上你人形的烙印。和朋友下围棋,把棋盘揩干净了开始下,一盘结束后,棋盘和棋子上便均匀地落上了一层灰。如果不是1995年夏天的洪水把我们从那里硬冲出来,说不定现在我们还在那座“水牢”里蹲着呢。
这样一说你大概就清楚了,和“水牢”一比,马家湾就简直成了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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