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儿子上班
晚上，我打电话给老公汇报“工作”，他关心的问我，有没有见到船厂的老板？有没有找老板谈谈儿子的事业、前途问题？儿子为什么不安心在新加坡当白领、办绿卡，闹着想回来？什么原因？……
我将老公的问题转交给儿子，儿子却很不耐烦地说：“你们搞搞清楚，这里是资本主义国家，私营企业股份制，不是你们社会主义那一套，我说起来是一个企业的项目工程师，说穿了，就一外来打工的，人家凭什么把你当股东培养、分人家财产啊？找人家谈什么？人家以为你有神经病。
6
阿雄、阿昊今天休息，在家睡觉。我和儿子一早就起床了，坐巴士到文礼，然后赶厂里的班车。
在文礼，儿子排队买了早餐：米粉。这是新加坡最常见的早餐。街上很多人手里都拎着早点。这是一个快餐式的国家。
厂车是一辆大巴，很漂亮，也很舒适。儿子一上车就闭上眼睛，说还没有睡醒呢。我却一直好奇地盯着窗外。半小时的路程，沿途大都是工厂区的景象，不过看上去很整洁，一点没有国内常见的脏乱差的印象。
一进厂门，我就看见了船。我说，我可以上船吗？儿子说不行，你没有安全资质。
依文姑娘今天也加班，我听见她叫小亮“草包”。我问儿子，“草包”不是骂人的吗？儿子说不是，你问她是什么意思？我真的去问了依文，她笑着说，“草包”就是松松的，软软的，傻傻的，可爱的意思。
这我还是头一回听说。可算长了知识了。
儿子所在的这个船厂不太大，除了一幢办公楼，所有车间都在室外。厂区整洁，绿化得很不错。儿子的办公室在二楼，是一个敞开式的办公区，隔了若干的小隔断，每个人相对独立，又相互关联。办公区的顶头有间咖啡屋，休息时可以自己煮咖啡，还有饼干、面包、小点心什么的，都是免费提供。
这里的工作待遇真好啊，非常人性化，我想，如果放在我们国内，恐怕县长以上的官员才能享受这样的待遇吧？
隔壁是一缅甸同事，他看到我，和我打招呼，我听不懂他说什么，中文他只会说“你嚎（你好）”。儿子告诉我，他叫KoKo。
隔壁另一间是一黑人同事，孟加拉人。儿子告诉我，他32岁，刚刚当了爸爸。此人棕色的皮肤，雪白的牙齿，有一双漂亮的眼睛。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写给我：Labal。他也会说“你嚎（你好）”。
儿子现在的职务是船厂的项目工程师，他办公桌上有台电脑，有只电话机，一桌子的图文资料“堆积如山”，有点乱。趁他帮我煮咖啡的时间，我把他桌上的东西一一归类、摆放整齐了。
我对儿子说：整齐，整洁，是一种良好的生活习惯，更是一种生活态度。
儿子说，老妈你有点烦。
儿子煮了一杯咖啡给我，又把路上买的一盒炒米粉拿出来，上面有一块炸鸡脯，还有豇豆、包菜，然后浇上一勺子调料，吃起来味道怪怪的。
我说，我这次来的主要任务，是要找你们领导谈谈，咨询咨询，你能不能安排一下？
儿子笑道，拜托啦，人家听不懂中国话，再说今天加班，大领导不来。KoKo是部门领导，你去找他谈谈？可惜他的话你一句听不懂。
……
儿子去开会了。临走前关照我不要乱跑。说这是厂规。
不一会儿，依文姑娘来了。依文在一楼仓库上班，她长得小巧玲珑，大大的眼睛，圆圆的鼻子，30来岁，结婚几年了，还没有孩子。
依文告诉我，她的中国名字叫“古泳湄”。她还告诉我说，这里的老板、同事都喜欢小亮，他干活很认真，做事很让老板放心。他人缘特别好。他对工人很好。
依文说，一般新加坡女人只要生孩子就不出来工作了，就全职在家带孩子。她说这样没意思，再说养孩子的成本太高，万一长大不听话，不学好，没出息，还不如不生。依文说，黑人喜欢生孩子，白人也喜欢生孩子。新加坡有钱人喜欢生孩子。……
依文很爱说话，一直在不停的说。她告诉我，小亮的安全帽到处丢，我帮他打了个名字贴上去，就丢不掉啦。她说，阿姨你圣诞节能来吗？圣诞节有焰火，好玩，厂里放假呢！她说，小亮总要回国的吧？我们真舍不得他走。她说，这里的饭很难吃，我们也吃不惯。……
我邀请依文以后来中国旅游，她说她以前去过北京。我问她印象如何？她说，故宫很大；天气太冷；饭不太好吃。我说，有机会你来江苏，来江城，叫小亮领着你玩，江城的饭很好吃的。她说她很愿意。
一会儿，儿子从船上回来了，浑身是汗，厚厚的工作服，湿了一片。办公室里很凉快，与船上比是冰火两重天。他说，白天上班我从来没有小便，大概是出汗出光了吧。
儿子自己也煮了杯咖啡来喝。儿子和我聊天说，厂里等级很严的，只有中层才可以享用咖啡、饼干，工人是不可以的。有一次有个黑人打扫卫生，看见没人，偷吃了几块饼干，正好被我看见，那个黑人吓死了，嘴里的饼干咽又咽不下，吐也吐不出，我说别怕，你吃吧，我不会说的。
我问儿子：“如果说出去了是什么后果？”
“开除呗。”……
中午，我和儿子一起去吃他们讲的“劳工饭”。
出了厂门，不远处，有一个大排档，附近的工人都在这儿用餐。
阳光格外灿烂，刺得人睁不开眼睛。我问儿子：“这里是不是离太阳很近啊？”儿子回答说：“这里离赤道很近的。你没学过地理吗？”
大排档里热气腾腾的，香水味，狐臭味，汗臭味，洋葱味，海鲜味，“五味俱全”。我们找了座位坐下来。看来看去，我点了一份生菜鱼片汤，一碗米饭，看上去比较清爽（3。5元新币）；儿子则点了份盖浇饭（3元）。另外点了杯饮料。
吃完了，儿子问我味道如何？我对儿子说，还行吧，饭很硬，汤很咸。
儿子说，天天吃这个就受不了了。
儿子告诉我说，新加坡就相当于像南京那么大的一个城市，大致上，穷人住在西面，富人住在东面。“我们住的地方，就在西面，是标准的贫民区。下午我带你去东面的富人区看看。那也是新加坡的商业中心。”
……
下午2点，依文姑娘陪着我们，一起打车去了乌节路。
乌节路是“富人区”的商业中心，车水马龙，人头攒动，一派繁华景象……沿路的树木生机盎然，婀娜多姿，漂亮极了。都说新加坡是花园城市，到了这里，更觉得它是名不虚传。
“富人区”里白种人居多，他们衣着光鲜，气质高雅，女人个个珠光宝气，常见他们一家几口在悠然地逛商场，人们的神情幸福而安详。
在一家大商场门口，有两个法国小姑娘做香水促销，她们长得非常漂亮。我平生还是头一回这么近距离看见“活的”洋娃娃。我跟依文说，我想和她们合个影，你去问问人家愿意不？依文和她们叽叽咕咕一阵子，说人家很乐意。果然，她们还主动摆出造型与我合影。这让我感到很开心。
这家商场很大，很豪华，卖的都是世界顶极品牌。有些店门口，有人排着队。我问儿子，他们排队干嘛？儿子告诉我，这类顶极名牌，每次只能进去几个人，有导购小姐单独陪同你逐一介绍每款产品。
“这是为高端人群服务的。你一个贫下中农，也想去凑热闹吗？”儿子调侃道。
“我堂堂一公务员，怎么的也算是富农吧？”我逗他说。
“你在新加坡就一贫农。”儿子说。“你看看商场里的东西，你哪一样能买得起？”
确实，这里的东西都是天价。
我从一楼转到六楼，看得眼花缭乱。我发现每一层楼都设有酒吧、咖啡屋或西餐厅，在里面享用的几乎都是白人，也有个别的黄种人，却看不到一个黑人。
后来我们还误进了一家“地下”神秘商店下了几层台阶，东拐西拐的，儿子忽然站住了，诡秘的说：“你们进去看看吧，里面蛮好玩的，我在门口等你们”。
我和依文进去了，真的吓一跳全是男女性器官（玩具），奇形怪状，琳琅满目。售货小姐非常热情的问：“小姐您需要什么？”我拉着依文迅速逃离。依文还没有反应过来。
门口的儿子笑得很开心，问：“好玩吧？”
我回答说：“你觉得好玩吧？”
……
逛着逛着，我听见了乐器声，是琵琶循着声音走过去，在大街上，有一中国女孩在弹琴，弹的非常好（因为我小时候也学过琵琶，略知一二）。女孩面无表情地弹着，琴声凄婉，她面前摆着个小纸箱，上面写着英文：ThankYou。
我往里放了十元钱，还想拍张照，她却头一扭，不弹了。我醒悟过来：她这是不愿意别人拍照。我知道她的琴弹的非常好。我想，她真的是穷困到街头卖艺呢，还是在传播中国民族音乐？抑或是在体验生活？我多么希望是后两种情形。
琴声又响起，又渐渐被喧嚣的人流声淹没……
在另一家商场门口，有人在做世界杯足球赛的宣传活动。我看见一群足球宝贝打扮的姑娘帮人在脸上或胳膊上画国旗。我很好奇，跟儿子说，我也想在脸上画一个。儿子说，你自己去说。
这难不倒我。我虽然不会说英语，可我会比划。人家很热情，愿意为我画。我说，要画中国国旗。姑娘说：“No”。我说画新加坡国旗。姑娘还是说“No”。
站在一边的儿子笑死了：“老妈你傻呀？她们只画参赛国的国旗！”
于是我选了一面澳洲新西兰的国旗，只是觉得它很好看，天蓝色的底白杠杠，还有许多的五角星。几分钟后，新西兰的国旗便出现在了我的脸颊上。我趁势又和足球宝贝合了影。
那天我正巧穿着一身运动装，很精神，很阳光，我脸上挂着彩旗，喜气洋洋地走在大街上这回轮到别人看我这个“外国人”了。有不少老外对我竖起大拇指：“真跑娘（真漂亮）！”我则用英语回答道：“三克油！”……
周围有好多照相机、摄影机对着我直闪光，这让我感觉很爽。我对儿子说，一不小心，说不定你妈的照片就登在新加坡某张报纸的封面上了！……
儿子说，希望老妈美梦成真。
晚上，我打电话给老公汇报“工作”，他关心的问我，有没有见到船厂的老板？有没有找老板谈谈儿子的事业、前途问题？儿子为什么不安心在新加坡当白领、办绿卡，闹着想回来？什么原因？……
我将老公的问题转交给儿子，儿子却很不耐烦地说：“你们搞搞清楚，这里是资本主义国家，私营企业股份制，不是你们社会主义那一套，我说起来是一个企业的项目工程师，说穿了，就一外来打工的，人家凭什么把你当股东培养、分人家财产啊？找人家谈什么？人家以为你有神经病。见过二（二五）的，没见过像你们这么二的。”
我无语。
7江城农民
今天是星期天，三个孩子都赖在床上睡懒觉。他们虽然都二十五六岁了，是企业的项目工程师也好，小领导、小头头也好，可在父母眼里，他们永远都是孩子。
一清早，我就轻轻起床了。为了不打扰孩子们睡觉，我洗完了衣服就在小区里转悠，活动活动。
小区里的生活垃圾已清扫完了，垃圾箱清洁如新，地面冲洗的干干净净。这里不需要卫生大检查，楼梯、过道、边角旮旯都很干净。那些打扫卫生的全是黑人和华人。
偶尔也能看见宝马、奔驰车停在小区里，儿子曾告诉我，很多有钱人在这儿养“二奶”，一是房租比较便宜，二是离富人区较远，可以遮人耳目。有不少“二奶”是中国的留学生。
我于是想，这些孩子的父母是不是以为，把女儿送到一个高度文明、法制的国家，就可以心安理得，高枕无忧了呢？……
8点钟的样子，我去超市买菜。
超市里人很多。这里的人习惯上是星期天一次购物吃一个星期，平时基本自己不烧饭，只在星期天改善一下。
所有的蔬菜都是小包装，都是进口的。猪肉也是进口的。我听说，马来西亚人不吃猪肉，印度人不吃牛肉（他们喜欢吃鸡，超市里卖的是一种肉型鸡）。我发现这里最便宜的是冷冻鸡、鸡大腿、鸡翅膀什么的，很多人都在买。可我听儿子说过，他们天天吃鸡已经吃怕了，说什么再吃身上就要长鸡毛了，说话变鸡叫了。
买什么菜好呢？我这个“烧饭专家”也有些迷糊了。
一小包装3棵青菜（上海青），3元新币；几棵长菠菜3。5元；一小包青椒3元；一小包榨菜5元；四根排骨20元……我算了算，一棵青菜就是5元人民币，一根排骨就是25元人民币呀！……
紫茄子样子好看，可是烧不烂；四季豆绿绿的，可是烧出来像牛筋，嚼不动；……儿子曾告诉我说，新加坡所有的蔬菜都是从海上用集装箱运过来的，海运费便宜，可是时间一长，水分都流失了。
超市旁边有个彩票点，排着长长的队，至少有七八十人在排，大部分是黑人，少数是华人。没看见一个白人。儿子曾告诉我，这里有两种彩票，都是五毛钱一张，一周开奖两次，大奖一百万。所有买彩票的都有一个共同心愿：中了大奖立马离开新加坡。也许生活太单调，也许生活太艰辛，买彩票成了穷人的一种希望尽管很渺茫……
我听儿子说过，他们厂有个黑人买彩票中了一百万，连夜走人，什么东西都丢下了，都不要了，走得无影无踪。儿子以前也买过，他曾经叫我帮他选四个数字，记得我当时选的是2513，意思是二百五、十三点才会去买彩票。他真的就买了这个号。结果，一个号都没对上。
同屋的那个吉林小胡曾跟我说过这么一件事：他一老乡出来打工，坚持买了一年彩票，结果什么奖都没中过，别人回去多少带点钱，他却带了一箱子彩票回家（好交待钱的出处）。他的老婆最终选择了喝农药……
阿雄、阿昊说，他们从来没买过彩票。
我说，穷人平安健康就是中大奖，没病没灾就是发大财。
他们说，哇，阿姨您是高人，说的太好了，您太有才了！
……
这天中午，我给他们烧了三菜一汤：四季豆烧肉；西芹炒肉丝；青椒土豆丝；冬瓜火腿汤。
中午12点整，我才喊他们起床吃饭。他们一个个吃的津津有味。阿雄、阿昊没忘了夸我说：阿姨愣是把外国菜烧出了中国味！
我心里却在想，儿子啊，你怎么就不晓得夸你老妈一句呢？
……
下午，儿子打车带我去飞禽公园玩儿。
这是一个鸟的天地。这是一个童话的世界。游人很多，大都是带孩子来玩的。白人黑人都有。
这里的鸟儿品种繁多，外形漂亮，一副训练有素的样子，不怕人，和人很亲近，十分可爱。
一辆浏览车在公园内悠然地开来开去，车上全是“童话明星”造型，如白雪公主，花仙子，白马王子，还有可爱的小丑，他们不断地和孩子们交流、合影，构成了一道特别的风景。
还看了一场鸟的表演。最好玩的，有一八哥，会用英语、国语、马来语说12345678910，还会唱歌。……
儿子开玩笑地问：老妈你看傻了没？
我说，一群傻鸟，可你妈不傻。
……
然后，儿子又带我去看新加坡河的夜景。
时间已是7点多钟了，天色还亮得很。
这里是海鲜一条街，酒吧一条街，静静的新加坡河上停泊着若干游船，水边高楼耸立，风景如画。到处是四季不谢之花，八时常青之草真乃名副其实的花园之都。
儿子说要请我吃海鲜。我问要花多少钱？儿子说，二百元吧。我说是一千元吧？（儿子说的是新币，我说的是人民币。）儿子说，你别乘以5行不？我说，不行，我要算算清。
儿子说，难得来的，尝尝吧。
我说，我的肩周炎还在治疗期，医生关照不能吃海鲜。
儿子有点不高兴了，他知道我舍不得花他的钱，从而找了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街上，各式各样的酒巴很漂亮，大部分都是白人在里面享受，很少见到黑人。人多、热闹、但不喧嚣，霓虹灯闪烁但不刺眼。总之，这里是有钱人的天堂吧。
……
晚上，我们坐地铁回到文礼，吃晚餐。
我说，我想尝尝新加坡的肯德基。儿子说好的，它和国内的味道是有点不同。
我们很快找到了一家肯德基店。里面人很多。坐下后，我看见旁边桌上有四个中国劳工，买了一大堆鸡块在啃，数量之多吓了我一跳。
儿子买了一套餐过来。他告诉我说，这里炸鸡块最便宜，买的越多越便宜。来肯德基的全是穷人，劳工。
我四处一看，果然，满眼不是黑人就是华人，几乎找不到一个白人。旁边那四个中国劳工的桌上，转眼已堆着一大堆鸡骨头。
我边吃边对儿子说：我喜欢肯德基，吃得很爽！
儿子笑我说，你是一农民，一个中国江城来的农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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