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四十一、七日隔绝为谁救
春归淡淡地别开了眼,道:“易容这种东西,说来神奇,其实只不过是拿来骗骗不熟悉的人。”
聂之问喑声道:“我本就没有想过能瞒过你。”
春归喉咙一滞,声音几乎卡在嗓中:“那你又是何必如此。”
何必自苦,何必委屈自己。既然已然错过了,便干干脆脆地各走各路吧。
聂之问的身影立在夜风里,木然的神色之中夹杂着丝丝寂寥,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不过是舍不得罢了。”
聂之问一向是沉稳持重的,因为自信,自信可以把所有的一切掌握在手中。此刻落魄寂寥的他站在眼前,春归心头不禁一涩,低低地开口道:“那件事,我已经知道了。我心中已经不怨你了,但我们之间也只能到这一步了。”
不怨,自然也就是不爱了。女人的爱就是这样奇怪,她恨你怨你咬牙切齿地诅咒你断子绝孙不得好死,偏偏就是放不下你。可有一天她云淡风轻地说我早已不记恨你了,那么爱便也戛然而止了。
聂之问自嘲地笑了笑:“你不怪我就好。”他把手中的油灯递给春归,淡然道:“不早了,你进去吧,脚下当心。”
走了几步,突然又转身说了一句:“这几日,你出门小心些。”
春归一惊,一句话脱口而出:“你知道?”
“知道什么?”聂之问微皱了眉问。
春归摇摇头:“没什么。”
聂之问柔声道:“你别担心,他不会让你有事的。”说完这句,已经走进门内,院门轻轻阖上。
春归怔怔地瞧着那扇紧闭的乌漆大门,盯了半天,才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个夜晚带给她太多震撼的消息,她需要时间来慢慢消化。严嵩、季云驰,还有莫名失踪的莫缘,这些人和事背后究竟有什么联系,为何严嵩恰巧在莫缘失踪的时间出现在扬州,还站在春归面前向她提出那样匪夷所思的要求。
还有聂之问,那日木兰花开,他们二人坐在灯下品茗,她看到那双十指修长的手,心中便存了怀疑,只是不知为何不想去证实,宁可相信那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孤僻老头,宁可放任怀疑的心结搁在心中一日日发酵腐烂。直至今日严嵩状似无意地提到,她终于无法再继续自欺欺人。
那个人,明明就是他,掩了英俊的容颜,弃了尘世的功勋,一声不响地独自一个人住在邻墙简陋的小院子中。
可是,这样又有什么用。前尘往事尽逝,靠得再近,心也再靠不近了。聂之问,你一向自诩聪敏,怎么会看不通透人心呢。
她左思右想,把今晚发生的事,严嵩说过的话反反复复在脑中过了几遍,却仍是一无所获,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严嵩和季云驰之间肯定有她不知道的联系,而聂之问也许恰好知道这其中的关键。
好像每一次发生事情,她总是被隐瞒的那一个。聂之问如此,季云驰会不会也是如此。她心头一阵怅然,吁出一口气,喃喃自语道:“这一次,请让我知道,一定要让我知道。”
每一次,都做最后一个知道的人,那种滋味,真的很难受。季云驰,你千万莫要让我失望。
天气已经开始转热,春归盖着被子只觉闷热难当,烦躁之意涌上胸臆,足下微一用力,踢开被子,这才觉得舒坦些,过了片刻,终于能迷迷糊糊地睡着。
她什么都想到了,却还是忽略了一个权臣所说的话其中的含金量。
睡梦之中,听到耳边不甚清晰的说话声,反反复复就是不肯停歇。春归只觉头痛欲裂,闭着眼蹙紧了眉,嘟囔了一句:“彩莺,我再睡一会。”
“哼哼……”一个男声讥诮地冷笑。
男……声?!她的房中怎么会有男人?
春归陡然清醒过来,睁开眼,光线幽暗,室内影影绰绰地立着两个高大的人影。
这不是她的房间!只是一瞬间,春归就反应了过来。
她忙动了动手脚,动不了,她被捆得像一只粽子一样扔在地上。
对方已经发现她醒了,居高临下地俯身看她:“聂夫人,挣扎只不过会让身子收得更紧。你若想今后的这几天过得舒服一点,还是别动比较好。”
春归一听到对方喊她聂夫人,心头一凛,已经知道这是她昨日当面忤逆严嵩招来的后患了。她不禁苦笑,严嵩倒挺心急,一天都不肯多给她,她连自保的机会都没有。
嗓子有些痛,春归轻咳了一声,问道:“你们是想杀了我,还是先关上几天再说。”沦为被绑架肉票的事实已成,她倒也乐天知命,想知道自己还有几天好活。
对方干笑几声,道:“聂夫人莫怕,现下还没有人想要你的命。”
春归又道:“我不会逃的,这绳子能不能松开。长时间绑着,血脉不通,不用你们动手,我自己就先死了。”
那两人对视一眼,严首辅只让先关她几天,却没有说立刻要她的命,思量了片刻,个子矮些的那个点点头,另一个人上来帮她把绳子解开了。
春归微微颌首:“多谢。”从地上爬起来,掸掸身上的尘土,一声不响地坐到堆放在墙角的稻草上,轻轻闭上眼,半天都没再睁开眼。
对方似乎觉得这个肉票太过乖巧听话,反而有些狐疑,盯着她看了半天,两个人才关上门走了出去。
“喀嚓”一声,外面已经落了锁。这两个人倒是心细如发,两个男人守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还不敢托大。
春归靠在墙壁上,眼睛蓦地挣开,黑眸在幽暗的房间里灿若星辰。现在看来,她自己逃出去的可能性并不大,幸好琢磨那两个人的口气,严嵩并没有打算立刻要她的命。
她还有时间,有时间就可以等。等机会,不管是逃的机会,还是被救的机会。
这已经是第七天,她被囚在这件破败的陋室之中已经有了七天,而她断水断粮也已经有了三天。
起初的四天,还有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婆子每日里来照料她的饮食方便,那两个掳她的男子时不时也会出现以下。到了第五天,婆子没有再出现过,而那两个人也没了踪影。
春归已经饿得没有力气思考了,这狭小的空间几乎要把她所有的理智击碎。她伸出舌头舔舔干裂的嘴唇,看来严嵩已经决定要她的命了。居然这样狠,连给她一个痛快都不肯,要让她在这无人的陋室中慢慢渴死、饿死。
或者不是渴死饿死,她也许会先病死。
春归发烧了,她甚至都能感觉到两颊各有一团火烧得灼热,浑身烫得难受。被掳来的那一夜,踢了被子本就有些着凉,起初症状还不明显,这几日无粮无水,发烧咳嗽,所有的症状一拥而上。
她第一次感觉到死亡离自己这样近。
在应天城郊滑胎晕倒的那一次,只是一瞬间的事,恐惧也只是片刻。
这一次死亡却是慢慢地,一点点地逼近,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等待死亡来临的过程。
春归眼前已经开始迷离,有细碎的光影在眼前飘来飘去,组成一个个诡异的图像,意识却很清楚,知道这是幻觉。
她咧开干裂的嘴唇微笑,这次,真的是要死了,她几乎已经能够伸手触摸到死亡的黑影。
她还是没能等到。不管是谁,她都没能等到。
这样也好,她便不用挣扎了,怕辜负季云驰,却又会对聂之问不忍。她还是像从前一样,永远都是这样优柔寡断,难以抉择。永远都是形势逼到她无路可走的时候,她才会孤注一掷地撞出一条路来。可是在她面前铺好两条平坦的康庄大道时,她却总是难以提足跨出第一步。
她突然又摇头,不对,我会选,我选过的。
意识已经开始模糊,春归嘴唇翕动一下,破碎的音节逸出:“我记得我选过一个人的。”
干枯的嘴唇像花瓣一样绽开,春归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丝飘忽的微笑:“季云驰,只好下辈子再还给你了。”
下辈子,我们早一点遇上,在我最好的年华,我骑一匹快马,和你在最自由的江湖相遇。
“晄当”一声巨响,门被撞开,外面灼人耀眼的光芒突然间洒满晦暗的房间。
春归下意识地眯起眼望去,从门外的光芒中大踏步地走进一个高大的身影,从碎金般的阳光中走出,恍若神祗。
“季云驰,这次若能不死,我便嫁给你吧。”春归微笑,眼泪从干涸的眼角流淌而出,顺着脸颊流到嘴角,丝丝的甜。
春归想,看来她真的是要死了,据说人在临死之前可以看到最想看到的东西,她已经看到了呢。她努力瞪大眼睛,想看清楚临死之前眼前浮现的究竟是谁的脸。
光线太强烈了,她看不清,为什么有些像他,又有些像他。
来人弯下身抱起她,脸上有深沉的痛楚,哑声道:“春归,你受苦了。”抱着她的手臂收紧,“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唔……好凉,他的身子好冰好舒服。春归往来人的怀抱里缩了缩,呢喃道:“我终于等到你了。”
聂之问眉峰微皱,轻声道:“春归,是我。”
“是你啊……我知道的。”春归说完最后一句话,随即陷入沉沉的昏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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