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四十章、首辅听琴何所来
春归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清晨听到隔壁房间彩莺起床的响动,她便惊醒了,又躺了会,越躺越觉得身子乏,索性掀被而起。
彩莺正在漱口,含了口盐水,看到春归出房门,怔了一下,吐掉盐水,问道:“小姐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春归淡淡笑道:“睡够了就起来了。你忙你的去,早饭我来做。”
以前彩莺煮粥的时候,她便常在旁边看着,这会自己动手洗米下锅倒也似模似样。彩莺已经动身去云都了,她便一个人守着炉子,怔怔地看着锅里的米翻滚冒泡。
季云驰昨日连送她回来的工夫都没有,她对莫缘失踪这件事的想法已经越来越不乐观了。她在环采阁做了这么久的琴师,对云都的事也略有耳闻,嫣然对季云驰也是颇多推崇,称其为天下第一帮,最令人称道的便是其耳目众多,消息灵通。
这样的云都,居然会为一个少年失踪的事劳师动众,更要劳动一帮之主亲自出马,显然是背后另有内情。
厨房里白雾缭绕,她默默地叹一口气,低垂了眸子,拿勺子搅动锅中的米粥。
等了许久,彩莺一直没有回来,春归思忖着是云都今日事忙,她赶不及回来吃早饭,便自己去盛了一碗粥,坐在桌边默默地喝粥。第一次,不免手生,火候掌握不好,米都没有熬化,喝在口中还有隐约的焦糊味。
一直到未时,也没能瞧见彩莺回来的影子,春归等得心焦,左右是坐不住了,略微收拾了下,抱了海月清辉琴,掩上门,朝环采阁的方向走去。
出门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隔壁院子紧闭的大门。那个人,还是一直闷在屋子里吗。
还没到开门迎客的时辰,环采阁大门虚掩着,连守在门口的龟奴都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的样子,看到春归抱着琴走近,忙欠了欠身道:“曲韵夫人,今日来得倒早。怎么就你一个?”
好些日子没来环采阁,乍一听到这个弃用许久的艺名,还有些愣神,等到反应过来,春归忙点头微笑道:“我妹妹今日有事,这才没有能陪我。”
刚走进去,嫣然笑颜如花,已经迎了上来:“怎么没在家里多歇几天,这才刚回来就往这跑了。”
春归笑着道:“拿人钱财,哪里是能够偷懒的。我每月跟寻常乐师一样拿着银子,这么三天一小歇,五天一大歇的,嫣然姐迟早要把我撵出去了。”
嫣然笑着去捏她手背,啐道:“就你会胡说八道。不过还真是巧了,你若是不来,我也是要去请你的。”
春归疑道:“怎么了?”
“刚来了个小老头,包了今晚的场,说是要听你的琴。”
春归微笑道:“这有银子没处使的人还真是不少,不过是要听琴,居然要包下整个环采阁。”
嫣然神神秘秘地道:“听说是京里来的,出手很是阔绰。”
春归点点头:“那我去后面找岳师傅商量下今晚的曲目。”
嫣然摆摆手:“去吧去吧。我也得去叫那些丫头们上手准备着了。”
其实只不过是个包场的客人,环采阁最不少见的便是一掷千金的豪客,是以众人也并没有多放在心上。
可就是这个谁都没有放在心上的客人,几乎把春归此刻拥有的所有幸福击碎。
酉时到戌时平时正是环采阁轻歌曼舞,衣袂翩飞,最热闹的时候,今日却罕见的冷清。大厅里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们面面相觑,这个包场的客人说是来听琴,竟然真的就只是听琴。
只是听琴,甚至连乐班里的其余乐师都不要,楼上最靠里的雅间房门紧闭,一道屏风从中隔开,春归在外,客人在里。他可以看到她,她却看不到他。
不只是春归,谁都没有有幸看到这个神秘客人的庐山真面目。
因为已经收了订金,嫣然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春归只好硬着头皮在琴案前坐下。
“这把琴很好。”一个暗沉低哑的声音突然道,声音不高,可是简洁有力。
“是。”春归忙恭谨地答。房间里压抑得诡异,凝重的空气几乎要让她夺门而逃,她从来不知道一个隔着屏风的身影就可以这样地震慑她。
“是海月清辉?”是个疑问句,口气却是毋庸置疑的。
“是,先生好眼力。”
“呵呵呵……”他突然笑出声,“聂夫人,果然是你。”
太久没有人这样称呼她,春归一愣,半晌才木然问道:“先生如何认得我?”
屏风后面传来衣袍窸窣之声,有人从屏风后缓缓步出,立在春归面前。
下一刻,春归霍地站起,几乎要惊呼出声,来人锐利的眼神警告般地盯着她,她拼命咬住嘴唇克制出从喉咙里逸出的声音。
他似乎很满意,微笑着道:“聂夫人风采如昔,还是这般令人心折。”
春归讷讷地道:“严首辅?”
这个一掷千金的豪客居然是此时应该远在千里之外的当朝首辅严嵩,嘉靖皇帝有一日设宴款待群臣,并要求携眷赴宴,春归远远地曾经看过一眼这位当朝第一权臣。
而此刻,这个掌握大明朝大半权力的人居然就站在她面前,闲话家常一般地评价她的风采。
严嵩找了张椅子很随意地坐下,手指在扶手上有节奏地敲击:“聂夫人请坐。”
春归依言坐下,心中忐忑不定,充斥着不安。这个时候,严嵩怎么会在这里;他又是如何知道她在环采阁的。她自问没有任何被窥伺的价值,可以重要得要让一国首辅来对她另眼相看。
幸好严嵩并没有让她胆战心惊太久,很干脆地开门见山,坐惯了高位的人反而习惯单刀直入,因为他们往往没有太多的时间与并不太重要的人绕弯子。
“聂夫人是不是很奇怪,我怎么会来这里。”
春归不说话,严嵩这句话只是引入正题的开场白,她若真搭腔,只怕立马就要落了下乘。
“我特地来此地,是有句话想告诉你。”
春归抬眼与对面的严嵩对视上:“什么话?”
“你不要再和季云驰混在一起了。我可以在任何一个地方尽我所能替你安排一个好的归宿,就算是你想和聂之问重归旧好,也不是不能。他并没有死,现下好好的就在扬州。”
春归心头剧震,严嵩轻飘飘抛下的两句话几乎搅乱了她所有的认知,可是现在她无暇去思考他这些话背后的深意。她死命掐着手心力图让自己保持镇定,脸上不动声色地问道:“为什么?”
严嵩似乎很诧异,已经很久没有人站在他面前问他为什么了,他觉得有些可笑,呵呵地笑出声:“我如果让谁做一件事,都要告诉他为什么,那我岂不是会忙得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
春归又坚持地问了一遍:“为什么?”
严嵩往椅背上靠了靠,调整了一个最舒适的坐姿,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眼帘开阖间精光毕露:“你不可以呆在他身边,我不允许。这就是原因。”
春归微微一笑:“如果我说不,严首辅是不是也不会吝惜选择更直接一点的方式?”
严嵩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有趣起来,他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比如?”
“比如,杀了我。这样我岂不是会消失得更彻底。”
严嵩抚掌大笑:“你确实很有趣,难怪他会喜欢,我也很乐意用这个麻烦点的方法。你应该不会不领情吧?”
春归站起身,微笑道:“恐怕要让您失望了,我确实不打算领情。”
严嵩的食指又开始在座椅的扶手上敲击,安静的房间里只能听见有节奏的“嗒嗒”声,半晌他沉声道:“很好,你很有勇气。”
“严首辅谬赞了。您既不是来听琴的,那春归就先退下了。”她欠了欠身,抱起琴倒退着出了房门。
严嵩毫无表情地看着春归一步步退出房,眼神变幻不定,最后渐渐沉寂,一潭死水微澜。
一走出房间,春归双腿一软,立时沿着墙慢慢滑倒。
她本以为她只不过是和一个远离朝堂的江湖人谈一场风花雪月,如今看来却是一步步逼近最危险的深渊。
季云驰、严嵩,这两个毫无关联的名字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牵丝绊藤。
一滴冷汗从发际慢慢滴落,从脖颈沿着后背一路流下,将凉意辐射到全身。春归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她脑中一片纷乱嘈杂,像有无数的声音在脑中叫嚣,抱着脑袋蜷缩成一团。
阁里的人难得碰到只拿钱不干事的好日子,都不知跑到哪里逍遥去了,连嫣然都不知去向。春归怔了片刻,终于回复神智,扶着墙站起,挪动步子慢慢出了环采阁。
不知走了多久,接着星光终于看到树影摇曳中一角翘起的檐,她心中稍安,只有一个心思在心头萦绕,她要回家……
彩莺还没有回来,隔着院墙就能看到院子里一片黑暗。春归摸索着要开门,不知是光线太暗还是手一直在抖,半天门也没能打开。
隔壁的院门忽然打开,昏黄的烛光里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身上泛出一圈茸茸的光边,带着一层暖意。春归突然眼眶有些酸,似乎有湿意沿着眼角一点点泛滥成灾。
他似乎被春归突如其来的眼泪吓到,有些局促不安:“你怎么了?”
春归咬着嘴唇拼命摇头。
他走近,接过她正在摆弄的锁,手腕微一翻转,锁已经应声而开。
他淡淡道:“好了。”转身便欲离开。
春归突然开口道:“聂之问,你还想这样到什么时候。”
背影僵住,他缓缓转过身,脸上依然毫无表情,眼神微微发抖。
半晌,他的声音响起:“你终于还是看出来了……”
(https://www.xdlngdian.cc/ddk49523/2810200.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lngdia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lngdi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