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三十二、琴箫交颈共翱翔
虚云颌首浅浅地微笑：“贫僧既答应了苏老板，又怎么食言呢？”
众皆哗然，虚云和季云驰竟然并非不速之客，而是苏无忧请来的客人。此时，众人才明白那始终空着的两张椅子却是为他们两位留着的。
让人疑惑的是，苏无忧怎么会有如此大的面子，可以请来这样的人物。
台底下不住的有人窃窃私语，可惜，此刻却不是能够解开他们疑惑的时候。虚云季云驰二人一前一后走到前排，在评判席坐下。
苏无忧一手提着过长的裙摆走过来，浑身肥肉仍然在上下乱晃，笑眯眯地道：“玉弦姑娘，可以开始了。”
春归怔怔地看着台下微笑着的季云驰，脸上一片绯红，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又苦又涩，泛着微微的痛楚。这样的场合下让他瞧见，直叫她无地自容。
苏无忧声音微高又喊了一声：“玉弦姑娘？”
她这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道：“是。”十指抚上琴弦，铮铮几声，一缕清音幽幽响起。
季云驰瞧着她，脸上浮起笑意，突然道：“苏老板，这个表演可以有人助阵的么？”
苏无忧一愣，又道：“自然是可以的。”开玩笑，一个合格的青楼人，客人的要求永远是不可以反驳的。
季云驰笑道：那正好，我终于有机会和玉弦姑娘合奏一曲了。“他反手从腰间抽出那支一直不离左右的紫玉箫，手在桌上一撑，顺势跃高，支着腿坐在大厅上方的横梁上。
春归忍不住抬头看，这人莫非是只猴子吗？
季云驰在上方得意洋洋地笑：“玉弦姑娘，开始吧！”
她终于笑出来。这个人，不管是什么样的状况下，总是有办法让她微笑。一颗心重新归位，只觉说不出的安定，说不出的坦然。
她手下不停，优雅的琴声幽幽响起，却不是她原先打算好要弹的那首曲子。她刚刚心中激愤不已，一抬手居然不由自主地就弹出了那曲《广陵止息》，她跟着谢载育学琴时，谢老曾对她说，这首曲子大违古琴应遵循的淡静、虚静、深静、幽静、恬静之理，充斥着戈矛杀伐之意，又与她的性子相悖，对她而言并非佳音。
此刻，她心中安宁平静，信手抚出的却是《佩兰》。她与聂之问初识时，她弹得最多的曲子，亦是她与季云驰隔墙合奏的那首曲子。
优雅的琴音渐渐高昂，说不出的静远雅正，道不尽的恬淡清逸。台下坐着的岳哲让的黑脸师兄岳哲谦，眯着眼不住地摇头晃脑。
不过片刻，柔和的箫音响起，加入琴韵之中。琴音和平中正、箫音清迥温润，遥遥相和，竟似在一问一答。
奏到高潮，琴音渐趋高亢，箫声从锵锵的琴音之中突围而出，极尽繁复变化，竟好似数百人一齐演奏，说不出的抑扬顿挫，悦耳动听。
琴音渐止，呜呜咽咽的洞箫之声慢慢低沉下去。整个大厅一片寂静，春归微笑着仰头看上方的季云驰，季云驰也微笑着俯瞰着春归。两个人心中再无他意，就这么微笑着遥遥对视。
春归眼窝微润，有隐隐的泪意，直到今日，她才彻底摆脱了这首佩兰的魔障。笑容愈加明朗，她想，今日之后，她应该再不会为那个人流泪了。
季云驰依然坐在高高地横梁之上，静静地俯视着面朝他而立的春归，眼中只余她一双黑眸犹如大海变幻莫测，泛起片片涟漪，最后终于重归平静，带着淡淡的笑意。
啪啪数声，虚云长身立起，两手互击鼓起掌来，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附和着拍起手来。
岳哲谦站起深深地弯下腰去：“玉弦姑娘这一曲美而不艳、哀而不伤，深得德音之谓乐的真谛，岳某自愧不如，不敢托大在姑娘面前点评。”
他说完这句，一拱手，居然就这么扬长而去。
季云驰从横梁上跳下来，站在春归面前笑吟吟地望着她：“我那日说要让你好好想想，不再来逼你，可是我实在想你想得紧，只好跟来了。”
“春归，你可想好了？”他声音突然低下去，低得好像不是他自己的。
春归笑着看他，却不说话，只是把手伸了过去。
季云驰一愣，突然明了，顺势握住她的手，眼中盈满笑意。
“我们走吧。”春归低声道。
“好！”
两个人牵着手走下台，穿过人群，往大门走去。
众人目瞪口呆，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对风华无双的男女，自发地让开一条路。
“等一下！”
春归挑头去看，却是宋筱蓝，她站在人群中，瞪大眼看着她。
“结果还没有出来，你就要走么？”
春归微笑：“花魁是你的了。”
不远处，嫣然抚掌大笑：“正是正是，我们环采阁不要这个花魁了。”
宋筱蓝不可置信地问：“你不想知道那个答案了么？”
春归笑着对季云驰道：“你等我一下。”
她移步走到宋筱蓝面前，柔声道：“宋姑娘，我既已看开了，又何苦抓着一件已经过去的事不放呢。”
她脸上满是恬淡的微笑：“我已经看破，不知宋姑娘有没有大彻大悟呢？”
宋筱蓝失声道：“你居然已经变心了？”
春归道：“人活这一世，都不免经历爱恨情仇，若是总是执着于已经过去的事，又怎么看到眼前的美好呢？”
宋筱蓝恨恨道：“他为了你才落得如斯田地，你居然凉薄至斯。”
春归神色自若，微笑着道：“你错了。不管当日他是因为什么才和你一起导出了这幕戏，对我而言，都是一种背叛。所以对我来说，原因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点是他看轻我，认为我不配和他共患难。”
她一字一字道：“你知道么，这世上唯一让人无法原谅的罪过就是背叛。”
春归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走向季云驰。两个人衣袂翩飞，相携走出红袖招。
这之后，环采阁玉弦姑娘的故事盛传一时，被誉为“琴仙”，而她那一日在红袖招与云都楼主相携翩然离去的一幕更被无数说书人编成故事走街串巷广为传播，引为一时佳话。
这当然是后话了。
而此刻，故事里的两位主人公正并肩坐在包河秀水的堤岸上。和风拂面，吹起条条新柳，幽暗的夜色里，季云驰的眸子好似会发亮一般。
他微笑着问：“春归，你替玉弦去参加花魁大赛不就是为了宋筱蓝的答案吗，为什么又放弃了？”
“她若肯说早就说了，她若不想说，我去求她只会白白让她折辱了去。”
“你要是想知道，其实可以来问我的。”
春归远目看着河面上潋滟的水光，清幽的月色洒在水面上，流光溢彩。她笑着道：“我现在已经不想知道了。”
“哦？”
“其实这个世上每个人都会遭遇一些事，有的人为情苦，有的人为恨苦。爱恋痴嗔最苦，我们都不免有生老病死爱恨情痴之苦，最难的便是大彻大悟，肯重新去面对不一样的人生了。失去的已然失去，得到的却尚未得到，我得抓紧了才是。”
她转过头来看季云驰：“你说要带我去你的世界，我已经想好了，我是要去瞧瞧的。”
季云驰长叹一声道：“春归，怎么办，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
春归莞尔道：“喜欢我不好么？”
他故作愁眉苦脸：“我要是太喜欢你了，会很辛苦的。”
春归问道：“为什么？”
季云驰眼中的笑意微微收敛，低声道：“因为，我怕春归不是那么喜欢我啊。人总是贪心的，我以前只求你能多看我一眼，现在却已经开始希望你能和我喜欢你一样喜欢我了。”
他说完这句，抵着头想了想，突然就笑出声来：“春归，我是不是很俗气啊。”
春归心有不忍，原来他竟是这般不确定。她微微一笑，道：“有你这样待我，我心中不知有多欢喜。我从前只是傻，老是想着过去，现在也该往前看了。”
她伸手覆住季云驰手背，柔声道：“像你这么好的男子，我怎么会不喜欢呢？我心中也是喜欢你的。”她说完之后，才发觉早已面红耳赤，双颊红霞欲飞简直要烧起一朵红云来，不禁赧然。
季云驰听在耳中，只觉像是饮了一杯陈年的醇酒，心神俱醉，只知道握着春归的手沿着掌纹来回摩挲。
春归微笑着看他，眼睛微眨，睫毛像蝴蝶的翅膀扑扇了两下。季云驰瞧在眼里，只觉那蝶翅上的鳞羽扑簌簌地像是落在了他心里，酥酥的，痒痒的。
他忍不住俯身靠近，轻轻擦过春归的唇。
温热的气息喷吐在脸上，春归身上的香气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端。
她的唇，这样柔软，像一瓣花瓣，芬芳甜美。
季云驰轻叹，尝过这样的美好之后，他还会舍得放手吗。
轻风吹过，带着温润的水气，漫天柳絮。
春归双颊嫣红，轻轻阖上眼。
季云驰的双唇炽热，带着青草的芳香轻轻压在唇上，像一片花瓣颤悠悠地落在湍急的水面上。
良久，他才移开唇，有些窘迫地轻咳了一声：“呃……春归，那个，我太高兴了，才会……你别生气。”
春归展颜微笑道：“我没有生气。”
季云驰低低道：“春归，这一刻我觉得真是奢侈。”
在这样的月光之下，坐在这样的河岸边，春归只觉一颗心像一汪春水一样，一点点地融化了，她柔声道：“以后，都可以这般奢侈的。”
季云驰抬起脸来瞧她，眼中有忍俊不禁的笑意。
春归脸刷得红了，刚刚她是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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