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三十一、灼灼其华红颜丽
这一日庐州城下起了一场春雨,水光迷离,满城的新柳翠绿欲滴。红袖招里满室芝兰秀色,春光潋滟,艳妓美人穿梭而行,极尽调情挑逗之能事。
南七省著名的十一家青楼的当红姑娘齐聚红袖招,衣袂纷飞间香气浮动,异常的香艳旖旎。这花魁大赛还未开始,大堂已经人头攒动,说不出的热闹,道不尽的风光。
楼上给各家的姑娘都留了一间休息的房间,春归靠着椅背,阖上眼皮,似乎在闭目养神。
嫣然叹道:“你若是后悔,我现在还能让玉弦来把你换下去。”
春归闻言睁开双眼,开阖之间,光华璀然,她轻笑道:“若是嫣然姐阁中个个都像我这般临阵怯场,我看环采阁真要关门大吉了。”
嫣然笑骂道:“我好心替你想,你倒来咒我。”
春归还待开口,有人推门而入,正是那个胖胖的红袖招老鸨,她今日仍是一笑便抖落一地白粉:“嫣老板,赶紧替你家的玉弦姑娘补补妆,准备上场了。”
嫣然含笑颌首:“有劳苏老板。”这个一身肥腻横肉的老鸨居然有个很雅致的名字,叫做苏无忧。
苏老板眯着眼打量着春归,从发髻一路看到脚底,脸上似笑非笑:“玉弦姑娘生得好模样。”
红袖招临空挑高的一楼大厅腾出大片的空地铺高权作舞台,铺红毯、拉轻纱、悬绢花,布置得一派妖娆旖旎。
春归从层层叠叠的幔围之后瞧去,只见舞台正前方设了五个位子,嫣然已经事先告诉过那是为今日的评判所设的位置。偌大的大厅里摆满了圆桌长凳,坐得满满当当,饶是如此,还是有不少人站在空隙处不停地踮脚张望,红袖招今日倒是赚大发了。
有两个眉清目秀的童子领着三个中年男子走到前排的五个位置,躬身请入座位。嫣然压低声音道:“这苏无忧倒会请,居然请的是这三个人。”
她小声介绍道:“那个颌下有须,双眼上挑的是应天有名的词赋大家,其实也就是个家道中落的酸儒,只不过能写一手好词,在梨园青楼之后颇有声誉。那个面白无须捏着兰花指的是庐州梨园最有名的伶人,专唱女角。那个耷拉着眼皮的黑脸,就有些渊源了,正是岳哲让的师兄,在梨园之中称得上是曲艺之宗。”她突然皱着眉,有些困惑地道:“我事先打听过,今日只有三个评判,怎么又多了两个位子。”
春归一一听在耳中,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听到衣裙扫地窸窣之声,春归循声望去,只见从楼梯口款款走来几个丽人。嫣然忙道:“春归,你也要跟着去了。等一下你们几个要一起亮相,然后再按事先抽好的签轮番表演才艺。”
春归嗯了一声,道:“好。”
嫣然给了她一个安定的眼神,低声道:“记着我事先教你的那些话。”
春归低眉顺眼,敛声屏气,提步跟在那几个女子后头。
一直到站在台上任人评头论足的时候,春归仍有一种身在梦中的不确定感,只觉眼前种种好像一场闹剧,直到一个慵懒甜蜜的声音在耳畔道:“何姐姐,今日果真是绝代无双呢。”
春归目光流转,落在宋筱蓝身上,她今日穿着一件紫绡长裙,广袖舒展,高耸的云髻之上只插了一根光彩璀然的金簪,衬得眉眼如画,双颊白玉般莹润。
春归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当日怎么会认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市井小姑娘,脸上却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冬凌姑娘才端的是丽色无双,叫玉弦自愧不如呢。”她在玉弦二字上稍稍停顿,故意加重了音。
宋筱蓝了然地笑笑,附耳道:“玉弦姐姐可要记得我那日说的话呀,千万别输了。”
春归签抽得不巧,竟是最后一个出场,是以亮完相之后,她便隐在一侧冷眼瞧着台上的美人们轻歌曼舞、写诗作词、疾书慢画,使尽浑身解数施展十八般武艺。春归心中不禁想自己贸然来争这花魁的名头,是否有些自视过高了,她所依仗的不过就是手中这一把琴。
轮到宋筱蓝出场的时候,春归不由凝神,全神贯注地瞧着台上的宋筱蓝。
金石丝竹之声响起,宋筱蓝一身红衣轻移莲步,款款走上舞台,一个眉宇之间颇有英气的女子着一身男装尾随其后,两个人并肩立在舞台正中,笑意盈盈地瞧着台下众人。
几声板鼓的声音过后,两个人长袖俱是往外一甩,四目相对,神情姿态之间尽是缠绵,居然像是演起了戏文,却没有人开口,只有丝竹管弦之音咿咿呀呀地响着。
台下有人瞪大了眼不明所以,春归也不禁有些迷惑地蹙起了眉峰。
台上的两人无限缠绵地对舞了一会,突然那英气女子转而向台下伸出手,又牵出了一个梳着双髻的小丫头,单膝跪下去似乎在喃喃自语,不知说些什么。不过一会工夫,两个人便牵着手走下去,台上只剩下宋筱蓝空落落地站着。
音乐突然转急,宋筱蓝长袖蓦然一卷,足尖腾空踮起,口中缓慢唱道:“皑如山间雪,皎若云中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日斗酒会,明日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春归双眼蓦地睁大,宋筱蓝语音柔媚,唱得正是卓文君的白头吟,耳边正听得她唱到那一句“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突然皓腕一伸,从髻上拔下那根簪子,一道金光璀璨,长袖一遮。长袖再拿开时,左脸之上赫然一道醒目的血痕,台下有胆小的人发出一声惊呼。
春归只觉眼前一片血红,左颊似乎又开始火辣辣地疼,这才突然想起宋筱蓝今日这一身正是仿自她在聂之问与宋筱蓝的新婚之日紫裙云鬓的装扮。她咬紧下唇,胸口似有一团怒火燃起,心底有隐隐的钝痛。
音乐已经停了,台下一片哗然之声。宋筱蓝娇笑着取出一块手帕擦拭左颊,又是一片光洁,她笑道:“只是用红糖浆做出来的血痕,大家莫要惊吓。”她语笑嫣然,声音柔媚,说不出的旖旎动听。
台下有人开始拍手叫好,无非是说舞姿优美,歌喉动听之类的话。
春归目眦欲裂,双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桌椅的木缝之中,宋筱蓝,你竟敢欺我至斯。
宋筱蓝目光流转之间,似已瞥到春归,眼中有隐隐的挑衅,嘴角浮起一个甜蜜到诡异的笑容。
春归冷冷地回视她,毫不退让。有一团奇异的叫做硝烟的火焰在两个女人之间悄然燃起。
接下来的几个女子的表演大同小异殊无新意,虽然任意拎出一个放到哪里都是色艺俱佳的美人,但看得多了,不免倦怠。
待到春归上场时,台下的人都已有些意兴阑珊。春归抱着琴上台的时候,已经有三两个闲汉抵着头在打盹了。
春归一身素裙衣袂翩飞,先前那股激愤之气居然已经荡然无存,一脸淡然的浅笑。她把琴置于琴案,敛衽施了一礼,盘膝横坐,宁静淡漠。
铮铮两声,琴音之中竟带了杀伐之意,评判席上,岳哲让的师兄抬起一直耷拉着的眼皮瞄了她一眼,唇畔浮出一个饶有兴致的笑容。
突然门口有单薄的掌声响起,众人循声望去,都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年头,和尚也可以逛妓院的吗?
倚门站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僧人,一身月白僧衣一尘不染,即使身处这样的烟花之地,仍然高洁清雅不可方物,恍若谪仙。
胖胖的苏老板颠着一身肥肉忙不迭地迎了上去,一边笑一边道:“虚云大师,你终于到了!”这个年轻俊美的和尚赫然正是春归与春兮在应天灵谷寺见到的那个佛门高僧。
春归实在想不明白,一个被称作高僧的和尚怎么会这样堂而皇之地走进一家妓院呢。更奇怪的是苏无忧居然毫不惊奇,似乎虚云本就该到的。
春归还有很多事不知道,比如这个虚云还有个称号叫做妙僧,一个和尚能被人道一声“妙”字,必然有他的奇特之处,那么逛妓院也就算不上什么骇人听闻的事了。
虚云微微欠身回了个礼,微笑着道:“让苏老板久候了,因为敝友路上耽搁了些时候,所以来晚了些。”
苏无忧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细细的缝:“不晚不晚。来得正巧,正巧!”她说得理所当然,似乎排在春归前面的十个美人从未存在过似的,连她当家的花旦宋筱蓝也被她一言以蔽之地一带而过。
虚云轻轻提起衣摆,踏入红袖招的大厅。他身后有一角衣袂闪过,一个满脸笑容的英俊青年已然立在眼前。
众人只觉眼前一亮,目眩神摇。如果说虚云是天上的神祗,那么眼前的这个青年就是凡尘之间的宠儿了。只见他眯着眼笑道:“玉弦姑娘好寡情,居然不等人家来,就先开始了。”
春归目瞪口呆,眼前这个一脸委屈指控她寡情的青年居然是季云驰。
苏无忧的大嗓门适时响起:“季楼主居然真的来了?!虚云大师果然没有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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