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不具名的恐慌
周逆庭的墨眉未曾舒展，黑色的瞳仁里有隐隐的怒气。
“我过去处理夫人的事情，你在这里好好的守着她，千万不能让她离开医院一步，打电话从场子那边调几个小弟过来，记得帮她准备笔和纸，免得她说话难受。”
“是！”韩中兴利落地回答。
看着自家老大消失在拐角处，韩中兴一颗绷紧的心这才稍稍调整了松缓，正准备打电话调小弟。
“唔唔——”
有人从背后拍他的肩膀，还发出奇怪的声音。
回头一看，竟然是自家小姐，小姐什么时候在门口了，不是应该躺在床上吗？韩中兴的额头上顿起细汗。
“唔！”浅浅本来是想让周逆庭顺便帮她买本杂志打发时间的，所以下了床，她的伤本来就没在四肢，自然是手脚灵活，只是没想到会听到他们的对话。
他们提到了方媛的尸体，那个女人死了吗？她当然是千万个不相信，所以她想要确认，奈何自己现在吐字不清。
她的双手在空中比划，意思是让韩中兴快点去买纸和笔。
韩中兴也明白了自家小姐的意思，小姐的咬着唇，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迫不及待知道，可是他现在是不能离开小姐一步的，只能给手下的小弟打电话。
“小姐，你先进里面休息，你要的纸和笔很快就给你买来，想说什么到时候写下来，千万不要强迫自己说话，那样你的伤不容易康复。”韩中兴扶着浅浅进了病房，调整了病床的高度，试图让她趟得舒服一点。
这次她倒是很听话地点点头，形势所逼，她不得不妥协。
周逆庭把手下还是训练得不错，几分钟的时候就站在了病房的门口，战战兢兢地敲门，是今年才招进的几个小弟，很多事情只听过传言。
传言，庭哥的女人无敌难搞。
韩中兴点点头，示意他们在外面守着，自己接过东西放到自家小姐的手上。
浅浅看到纸和笔，眼睛有了瞬间的光亮，终于可以不用依依呀呀还说不清楚了。
她迫不及待地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你刚才和流氓在外面商量什么？”
本来她是想写周逆庭的，但是觉得三个字比两个字麻烦，于是一切从简。
韩中兴的身体一怔，看来小姐听到他和庭哥的谈话了，他当然知道夫人的死不能让小姐知道。
“夫人今天和小姐一起出去之后就没有回去，方少爷找得急，让庭哥帮忙去找。”
她明明听到韩中兴说夫人的尸体的，浅浅拧眉，瞪着韩中兴，拿着笔在本子上刷刷地写。
“韩中兴，你给我说实话！！！”她打了三个感叹号，表示心里的不满和反抗。
自家小姐果然是暴脾气啊，只有庭哥才能制得住，韩中兴唯唯诺诺地站在一旁，“小姐，这就是实话，庭哥确实是去帮方少爷找夫人去了，我绝对没有骗你。”
哼！
浅浅从鼻孔里哼出气，她就知道，逼问韩中兴最不靠谱，韩中兴是周逆庭最忠实的狗腿子，有时候她都忍不住要怀疑韩中兴是不是对周逆庭有意思。
“韩中兴你发誓，如果说谎，全家人都死光光！”她继续在本子上写，就不信这个韩中兴敢发毒誓，正得意……
只见韩中兴果断地举起右手，做出发誓的手势，“如果我韩中兴有半句话是骗小姐，那我就全家死光光！”
啊？浅浅看得呆住了，韩中兴还真敢发毒誓啊，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小姐，这下您满意了吧，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韩中兴毕恭毕敬地站在她面前，一副太监样儿。
她使劲儿地挥了挥手，意思是不想再看到他。
“那中兴先出去了，有什么事情小姐按铃。”
韩中兴这才喘着气往外走，心里窃喜，并没有为刚刚发的毒誓而懊恼，因为他是一个孤儿，本来就没有全家。
小姐终于有一次失算的啦，韩中兴越发神采奕奕。
彼时病房里就剩下浅浅一个人，她撅着嘴，愤愤地望着窗外，有路灯昏暗的光，和病房里的白炽灯相比，逊色了不知多少。几朵乌云飘来飘去，挡住了月华。
如果真的如韩中兴所说，方媛和她分开之后一直没有回家，那他回去哪里呢？方远赫之前也给她打电话，说是到处找不到人，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会还没有找到，会不会真的出事了……
她越想越是不安，空气中也配合着有躁动的分子，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
那个女人今天本来就很奇怪，特地把她约出去吃东西，还好心地支开了韩中兴，结果却只是是带她去小时候喜欢的蛋糕店，喋喋不休地说了一通小时候的事情。
那个女人说，有些话，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她还以为方媛会说和爸爸之前的事情，什么妈妈的死和她无关，什么她只是爱爸爸，所以心甘情愿地跟着爸爸身边。可是这次她竟然决口没有提爸爸，而是一味地回忆两个人关系好的时候发生的事情，似乎在缅怀，又是舍不得，反正就是把她一潭平静的心水搅得一团糟。
越是认真分析，越是觉得困惑，为什么方媛一下子会想到跟她说这些，像是预示着什么。
浅浅越想就越是觉得恐慌，仿若有人用一根坚硬的铁线拴住了她的小心脏，紧绷绷的，拼命想要她窒息。
她拿着笔在本子上写了很多周逆庭的名字，写着写着竟然觉得自己写的是方媛两个字，那些名字在瞬间变成了恶魔的爪子，从本子里伸出来，想要抓噬她。
啊！
她叫唤了一声，本子和笔都落到了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韩中兴听到声响，快速地推门进入，看到自家小姐惊魂地坐在病床上，环顾四周，并没有人入侵的迹象，窗户关着的，只是没有拉上窗帘。
他走到窗户旁，打开窗户，向外巡视，也没有异常，这才安心关上窗户，把窗帘也拉上。
韩中兴捡起掉在地上的纸和笔，放在浅浅身旁的桌子上。
“小姐不用害怕，这里很安全，我们二十四小时坚守。”
浅浅这才缓过神，可她的瞳孔扩张，满满的都是涣散的恐惧，她侧身再次拿起笔和纸。
“把电话给我，我想给周逆庭打个电话。”她写了这两句话。
韩中兴点头，掏出自己的手机递上去，自家小姐这样还能通电话吗？他困惑。
“一会儿你帮我问周逆庭。”她在本子上写了另一句话。
浅浅把韩中兴的黑色手机拿在手里，那一串数字本是在脑中记得清清楚楚，可是她却翻找了电话簿。
她都不知道自己在担心恐惧什么，良久才拨通了电话。
电话也是响到让人即将放弃的时候才被接起，“韩中兴，是不是赵浅浅又出什么事了？”
她拿着电话，被周逆庭这句直接的话堵住了神经，原来，周逆庭在别人面前，都是直呼她名讳的，心里的失落不言而喻。
浅浅把手机递给韩中兴，自己在本子上写字。
“庭哥，是小姐，小姐有话要对你说。”
“你问周逆庭，方媛找到没有？”她让韩中兴问。
韩中兴领命，“庭哥，小姐问，你找到方……夫人没有？我刚刚跟小姐说你去帮方少爷找夫人去了，小姐不信。”
“你把电话给她。”周逆庭冷声命令。
“浅浅，夫人已经找到了，你不用担心，都半夜了，早点睡觉，一会儿我就回来，乖，听话。”
她听到周逆庭这样对她说，声音不大，带着微微的喘息，她轻轻地点头，想到那边的他看不到，只好又把手机递给了韩中兴。
“周逆庭！你还我姐姐，我要你一命抵一命！”
手机还在半空中没有被接过去，浅浅听到电话那边有这样撕心裂肺的喊声，紧接着还想听清楚，周逆庭已经把电话挂了，听得嘟嘟嘟的忙音。
那个声音，她再清楚不过了，每次方远赫发飙的时候就是那种声音，就跟嗓子突然破了一样，和他的美男形象非常不符。
她抬眼望旁边的韩中兴，韩中兴的表情也是阴暗，显然，他也听到了电话里面突如其来的声音。
浅浅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要开口说话，清晰而明确地问出自己心里的困惑，她只是半咬着唇盯着韩中兴，千言万语都在那泛红的眼眶内打滚。
“小姐，这个，绝对是杂音。”韩中兴底气不足地把目光挪到一边，他根本不敢直视现在的小姐，那双委屈猩红的眼，让他忍不住想要说实情。
可是他心里更清楚，实情远远比猜测更让人伤心。
此时最为难的就是韩中兴，每次只要有一边是暗恋的小姐，他就方寸小乱。
“小姐，庭哥让你早点休息，现在都凌晨了，有什么事情等天亮再说吧，庭哥很快就回来了。”你让庭哥给你想要的答案吧。有些话，他真的不忍心说出口。
浅浅扔下本子和笔，翻身下床，鞋都顾不得穿，拽住了韩中兴的衣角。
她迫切想要知道大家拼命在隐瞒的真相，她的恐慌，她的畏惧，都是因为那个女人，如果，如果那个女人真的有三长两短，是不是都是因为她……
越是这样想，越是自责和愧疚，为了一份猜测，自己的良心已经被折磨得难以立足。
她委屈而可怜地望着韩中兴，喉咙里发出唔唔的声音，拽着他衣角的手一直在颤抖。
韩中兴根本就不敢回头看，这次，他真的要忍住，小姐如果知道真相，一定会像方少爷一样发疯的，因为夫人最后见的一个人是她，指不定她会想些什么。
“告诉我……真相……”浅浅竟然嗫嗫地说出了这几个字，听得韩中兴脊梁僵硬。
“小姐，你听庭哥的，还是上床休息吧！”韩中兴只能抿着唇瓣劝阻。
浅浅果真松开了韩中兴的衣角，撒腿跑到了窗边。
韩中兴还兴奋地以为自家小姐妥协了，一转身，看到她站在窗边，窗门都已经被打开，如水的夜风将那浅色的窗帘吹得上下浮动。
别有一番凄凉。
浅浅歪着脑袋往下看，也没有多少层，她心里一丝畏惧都没有。
她伸直了手臂指着韩中兴，然后指着窗户外面，拧着眉艰难地蠕动唇瓣。
“我要……真相。”
韩中兴自然是懂她的意思，笔直坚硬地站着不敢上前一步，自家小姐的倔脾气，他是再了解不过了。
进退两难。
韩中兴心一横，看来只能接受庭哥的惩罚了，他自是不敢拿小姐的命来开玩笑。
浅浅看韩中兴迟迟没有动静，咬着牙准备攀上窗户，究竟不知道心里哪里来的这股力量，让她为了知晓方媛那个女人的生死而不惜用自己的命来下注。
她困惑却也义无反顾。
“小姐！”韩中兴大声喝止，“我什么都说，你先下来好不好？”
浅浅抛给韩中兴一记白眼，这招！还学周逆庭来这招！觉得爸爸死那次，周逆庭就是骗她先喝东西，东西喝了就告诉他真相，没想到等她乖乖喝完之后就得到他流氓几个字，他就是流氓，手段也下三滥！
果然是近墨者黑，韩中兴这么老实的一个孩子就被周逆庭那个流氓夜以继日地教坏了。
她似乎还是为国家失去这么个大好青年而惋惜。
“我说……”韩中兴真的妥协了，垮下一张脸去，不敢想象庭哥知道他把死讯告诉小姐之后会不会把他大卸八块。
“夫人，自杀了。”他抿着唇小声地说出这几个字，遥遥地看到自家小姐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仍然是充满疑惑地望着他，显然是想要详尽的解释。
“夫人今天下午从银鼎商场顶楼跳下，当场死亡，警方判定为自杀。”
劈里啪啦。
浅浅只觉得自己脑袋中的神经线条条都碰撞在一起，迸射出无限的火花，把她的脑袋烧得焦臭。
自杀？那个女人，怎么会……自杀？方媛怎么可能自杀！
她捏着拳头靠在窗边，小巧的脑袋缓缓地低了下去。
难道骄傲任性如她，能对那个女人的死无动于衷吗？答案是不可能！
今天下午，不对，应该是昨天下午，那个女人约她去曾经充满回忆的地方，然后把那些美好一一缅怀，那个女人用祈望的眼神望着她，那个女人一直在绝望地哀求，那个女人拦住她的出租车求她给出最后一次机会，只是想陪她去买几件衣服。
然而，她拒绝了，她拒绝了方媛所有的请求，她坐着出租车绝尘而去，完全不顾她站在身后遥远而满载祈望的眼神。
为什么现在回想着那一幕，她的心就像被涂了盐的刀片刮割着，一个伤口，两倍痛疼。
“小姐……你可不可以先到这边来。”韩中兴不敢轻易上前，自家小姐的反应太淡定，出乎寻常的淡定，反而让他更加担心，他怕下一秒那个小身影就从窗户飞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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