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迁怒
从四楼回到七楼的办公室，陈青刚坐下不久，何小雨就跑了进来，完全没有一点稳重的感觉，像是有什么突发的事件发生。
“慢点。你怎么了？”陈青抬头，语气有些惊讶。
“陈哥……”何小雨刚说了两个字，似乎有些气不顺，就按着胸口喘气，调整了一下呼吸。
“怎么了？慢慢来，别着急。”
何小雨调整了一会儿之后，才把一张纸放到他的桌子上。
纸是对折过的，看不到里面的内容。
何小雨的手却没有立刻松开，而是压在纸上，“这是我偷偷复印的。”
“什么东西？”陈青的身体微微向后，但目光依旧停在那张纸上。
“是纪委转到办公室来的。”
说完，她放开手。退后几步到陈青的办公室门口，向外面左右看了看，确认走廊上没人，就站在原地没动。
这个动作很明显就是让陈青马上看、安心看。
陈青斟酌了一下，还是伸手把那张打印纸展开。
他的目光扫过第一行时，手指就没忍住用了劲，让纸都有些皱褶了。
“清平县县委办秘书陈青，在杨柳乡工作期间与当地女性存在不正当关系，利用职务之便为相关人员提供便利……”
陈青没有往下看，先把整封信扫了一遍。
内容不长，不到三百字，措辞像是照着某种举报信的模板写的。
核心指控有三条：与杨柳乡女性有不正当关系、利用职务便利影响扶贫资金分配、工作期间多次接受宴请。
最后一句话写着：“恳请组织核实，严惩违纪行为。”
末尾没有署名，没有联系方式。
陈青把纸放下，目光落在纸张左下角——那里有一张照片复印的黑白照片，虽然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上面是几个人站在杨柳乡政府门口的台阶上，像是扶贫走访的工作照。
照片里他被一个圈圈了出来。
同一张照片里，他旁边站着一个女干部，也被一个圈圈了出来。
原照片上应该是用了红笔，复印件只能看清楚是圈。
陈青认得那张照片。
那是他在杨柳乡工作时，一次扶贫走访结束后的合影。照片里站在他旁边的那个女干部叫刘春梅，是当时的驻村工作队员，比他大好几岁，已婚，孩子都上小学了。
何小雨看到陈青抬起头，知道他已经看完了。
这才走过来，低声问了一句：“陈哥，这信……你看看要怎么处理？”
陈青把纸折好，没有继续看第二遍。“怎么来的？”
“是县纪委转到县委办的。”何小雨解释说，“姜主任看了之后，让我复印存档，我多复印了一份。”
“姜磊怎么说？”陈青已经没有称呼姜磊的职务了。
“他说‘按规定要存档核查’。”
陈青点了点头，程序是没错。
但接到纪委转来的信，姜磊没有像之前那么热情地主动告诉自己，却已经安排按照程序来走。
这样一来，这封举报信就会进入档案中。
如果不能彻底地澄清，这封举报信甚至有可能成为一个永远抹不去的“有可疑问题”的存在。
何小雨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最后她说了一句：“陈哥，这信一看就是编的。照片里那个人是刘春梅吧？人家孩子都多大了。”
陈青看了她一眼：“你认识她？”
“见过一次。她去年还来县里开过会。”何小雨说，“反正我不信。”
陈青没有接话。他把纸放进笔记本中间，然后抬头对何小雨说了一句：“你忙你的去吧。这事我知道了。”
何小雨看他表情平静，像是放下心来，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补了一句：“陈哥，如果你需要证人，我可以作证。”
陈青嘴角动了一下，摆了摆手。
何小雨毫无保留地相信他，但她也不能成为这个事的证人。
别的还好，男女非正常关系这种事除了当事人和举报人之外，其余人谁能作为证人，都只能是提供参考证词。
何小雨走后，陈青坐在办公桌前没有动。
他没有再看那封信，因为他已经记住了内容。
关键在于三点：
第一，指控不具体，没有时间、没有地点、没有细节；
第二，照片是工作合影，红圈里的人但凡认识刘春梅的都知道这是个笑话；
第三，寄信人知道他的履历，知道他在杨柳乡工作过，但不了解具体的人和事。
一个了解他履历但不了解具体情况的人写的信。
而且是在这个时间段，毫无疑问就是要阻止他去县委组织部任职。
这些都还在他能接受的范围，但姜磊的做法让陈青心里已经有了一根刺。
他站起来，出了办公室，径直走向县委书记田羽容的办公室。
他站在门口，轻轻叩了两下门。
田羽容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进。”
看到是陈青，田羽容仅仅抬了一下头，“有事？”又继续处理她的工作。
“田书记，有一封举报信。”陈青走进去，从笔记本中把那个折叠的打印纸取出，展开，放在她办公桌上，“今天早上收到的。匿名信，纪委那边转到县委办的。”
田羽容放下笔，拿起来看了一遍。她看得比陈青慢，逐行扫过去，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信，抬头看陈青。
“谁写的，查。”
两个字，语气很平，没有多余的判断。
陈青点了点头：“我去纪委主动配合调查。”
“不。”田羽容叫住他，“让孔军查。信是纪委收到的，涉及干部匿名举报，查寄信人是不是纪委职权范围内的事——让公安局介入更合适。”
田羽容似乎对举报内容的真实性根本不在意，甚至忽视，而是直接要查谁写的举报信。
陈青非常感动，田羽容也和何小雨一样无条件地相信，这很难得。
到这一刻，他甚至有些庆幸，是田羽容在韩振邦之后接任了清平县委书记。
换成任何一个人，他陈青未必能像现在这么轻松。
陈青没有再说别的，“那我联系孔局。”
“我先给他打电话。”田羽容把那张纸推回给他：“查出来之后再说结论。在查出来之前，这封信就当它不存在。”
“知道了。”
田羽容已经抓起了桌子上的座机，陈青很懂事地拿着举报信退出了办公室。
但临关门前，他听到的不是田羽容打给孔军的，因为她的称呼是“姜主任”。
看来田书记不只是知道匿名举报信是恶意的外，也意识到了姜磊面对这封匿名举报信的处理方式“欠妥”。
回到办公室，陈青没马上给孔军打电话。
他不确定田羽容和姜磊的通话会持续多久，打算等对方打完再给孔军打电话，估摸着时间应该不会超过十分钟。
十分钟后，陈青拿起座机直接拨了孔军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陈秘，我刚想跟你联系。”
“孔局，麻烦你了。”陈青一听就知道田羽容已经打过招呼了，也就没有绕弯子，“这封匿名信需要查一下寄信人是谁。”
“匿名信的内容涉你本人？”
“对。内容不实。但寄信人是谁，需要确认他的目的是什么。”
孔军没有再追问细节：“信在你手上？”
“在。”
“你拍一份发给我。原件我亲自去纪委那边。”
“好，我马上拍了发给你。”
陈青挂了电话，用手机把信拍完，然后把照片发给了孔军。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没有再去想那封信的事。
他打开电脑，继续处理上午的工作——几个乡镇的考核汇总表组织部已经整理完，需要上会讨论，需要排期。
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他在走廊里碰见了姜磊。
姜磊端着茶杯从楼梯口上来，看到陈青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先开口道：“小陈，早上那封信的事我也是按照程序办的……”
陈青打断了他的话：“应该的。”
姜磊点了点头：“也是。”
见陈青没有停步的打算，他没有多说，端着茶杯继续往五楼走了。
陈青脚步没停，继续往食堂走。
两人在这一刻的错身而过，之前几个月姜磊刻意的靠拢在这一刻似乎已经完全冰冻。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孔军发来的消息：“笔迹比对出来了。基本可以确定是郑剑士写的。”
陈青看着那行字，没有意外。
然后孔军又追了一条：“但信不是他寄的。投递人是张晋超。”
陈青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
郑剑士写的，张晋超寄的。这两个人联合做的一封匿名信。
他打了一行字：“确认了？”
“确认了。监控查到了投递记录，时间对得上。”孔军回复，“我一会儿就给领导请示看怎么处理。”
“好。谢谢您帮忙。”
陈青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郑剑士写举报信，张晋超投递。
这意味着两个人已经达成了某种合作。
而张晋超和姜磊有联系，姜磊处理举报信的方式实在是太蹊跷了。
是他的晋升被关闭，迁怒到自己身上，还是说姜磊就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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