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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什么都不再单纯 2


  可是毅卿不能那么做,她权衡轻重,她是理智的。对不起,小艾,姐姐不能那么做,否则你妈妈会不高兴的。毅卿说这话时,向毛方瞥了一眼,仿佛是讽刺他。

  小艾见做不通毅卿的工作,便来摇晃着毛方的胳膊,让他留住毅卿别走,可他木讷着一动不动。小艾使起性子哭闹起来,就像看上了心爱的玩具而爸爸又不给她买似的。

  毅卿过去抱着她,哄她不要哭了,她使劲搂着毅卿的脖子,放声大哭着,哽咽着说:姐姐不走,不要姐姐走,爸爸不要姐姐了,小艾还要姐姐,小艾要姐姐……

  毅卿本来控制得很好,发誓再不流泪,可当她听小艾那稚气的哭声中传出那句“爸爸不要姐姐了,小艾还要姐姐”时,泪水如泄洪般奔涌而出。她不能容忍自己再在毛方面前落泪,她狠心地硬是将小艾推开。小艾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在一瞬间几乎摧毁毅卿的理智。可她还是在即将动摇的边缘毅然地离开。她快速跑到马路对面,似乎是在逃避小艾痛哭声中的呼喊。

  小艾愤怒地拍打着毛方要他去追回毅卿,嘴里依旧重复着急叨着我要姐姐,我要姐姐……毛方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似的,站在原地不动。

  姐姐……姐姐……别走……等等我……等等我……小艾嚎啕大哭着向马路对面跑去。

  毅卿刚才听见小艾那话,心中不由一愣,不明白她要干嘛,但有种不祥的预感,毛方也清醒过来,一把没抓住她已经蹿出去了。

  小艾不要……毛方和毅卿同时声嘶力竭喊出,这是无助绝望的呼唤,毛方尽全力扑过去,却趴在了地上,贴着地平面看到一辆飞奔而来的摩托车直直地撞向小艾。小艾如同一个乒乓球被球拍迅速击打出去似的,一条长长的抛物线牵着几个人破碎的心一起落地,仿佛那一刻一切都静了,毅卿被电流击中到了,撕破天空般地呼喊着:小艾……

  可是她落地后翻滚了几圈,便再也不动了,从远处便可以看见她身下像盛开了一朵血莲花。那辆摩托车是毫不减速地撞了上来的,撞人后车也倒了,在地上旋转着滑出去,撞到路牙石上,弹起来飞出护栏,掉在堤坝上又顺势滑向海里,骑车的人从事发地点一直翻滚着,滚出几十米头直顶到基石上,脑浆迸裂,血肉模糊,脸上满是血。

  再者他们现在根本无心去管那骑车者,他们心中只有小艾,毅卿一路奔跑过去,却发现路程是那么的远,她从血泊中抱起小艾时,感觉小艾浑身都瘫软了。她被吓傻了,把她的脸贴在自己脸上,也不顾及自己沾了满身的鲜血,她竭力哭喊着,希望可以唤回孩子,可这已经是无法挽回的了。毛方像头愤怒的豹子,脚步却踉踉跄跄缓缓地挪过来,走不了几步就突然瘫倒在地,爬起来,再向前走,面无表情如死灰般冷酷,他粗鲁地从毅卿怀中夺过孩子,语无伦次地说:小艾,乖,不哭了啊,走,咱们回家,咱们回家……

  毅卿的心被刀捅破了,可以感觉到血正在一股股地冒出。她痛彻心扉哀嚎着:毛方别这样,赶快叫救护车或许还来得及。她爬过去抱住毛方的腿。

  走开,谁都不要碰她,走开!

  毛方愤怒地踢开毅卿,这脚正踹在胸口,毅卿感觉到呼吸困难,剧烈的疼痛几乎让她窒息,仅存的一丝理智告诉她赶快叫救护车应该可以挽回小艾的生命,艰难地取出手机,三个按键用那颤抖的双手按了好几次都按错了,好不容易接通报完案,毛方抱着小艾的尸体已经走了很远了。

  早在毅卿赶过去抱起她来之前,小艾的生命就已经结束,刚刚绽放出骨朵的花,就这样被无情的摧残。她心有不甘,她开始恨上天对这个小生命太不公平,无法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庭也就罢了,为何还要这么早夺走她的生命?都说上帝是公平的,都是胡说,上帝是最无情的。

  毛方抱着她,缓慢地走着,像中了邪似的嘴里念念有词:小艾乖!我们回家!我们回家……

  毅卿爬起来追上去,毛方抱着小艾走向停车场,他坐在驾驶座上,依旧把她搂在怀中,毅卿赶来时他已经将车门反锁了。

  毅卿奋力拍打着窗户,担心地叫道:你这种状况不要开车,快下来,下来啊。

  毛方还沉浸在失去孩子的惊恐中,搂着孩子,慌张地说:走开,不要碰我的孩子,走开!

  他启动车,猛踩油门车左拐右晃地冲出停车场,向他家的方向驶去。毅卿跪倒在停车场,采着头发绝望痛哭,毛方再也不会原谅自己了,假如自己不任性地跑开,小艾也不会去追她,也就不会有事情发生了。就算毛方肯原谅自己,自己也无法从阴霾中解脱出来。

  她想找人安慰一下,想找人给她一个怀抱,让她憩息。她想到锦熙,她便起来,阴着脸如鬼魅般向锦熙家的方向走去,路过骑车者的身边时,那一秒钟她脑中闪现过一个念头,这人好像在那里见过,第二秒钟她的大脑再次受到剧烈的袭击,这一切都太不可思议了,怎么可以这样?

  毅卿瘫软在地上哭声震天:不……阿武!锦熙你在哪儿……

  她抱着阿武,想要唤醒他,可这一切都不可能了。二百公里的速度摔倒,能把人撞碎了,他不是铁打的。怎么能受得了如此强烈的撞击呢?毅卿不敢想象这戏剧的一幕竟然让自己撞上了,若是不亲眼看到还好,这魔鬼般的一幕这辈子也无法在脑海中挥去了,她承受不了这打击,晕倒在阿武的尸体旁。

  等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边站着自己的爸妈。

  迫不及待地问道:小艾和阿武还活着吧。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了,不过依旧抱有侥幸心理,所以当她妈妈说出没有的时候,她并没有显得多么震惊。

  她看看时间,不解地问:我这才睡一个小时,你们怎么都来了?

  她父母很吃惊:什么?才一个小时?我可怜的孩子,你发高烧已经整整昏睡了49个小时了,两天两夜还多,谢天谢地,你总算醒了。

  两天两夜?她浑身颤了一下。这两天天崩地裂的,她却在病床上平静地度过,一切都接近风平浪静了,轻轻地睁开双眸,一切又是另一番天地。她挣扎了一下想坐起来,孰料身体虚脱的厉害,又躺回床上,大口喘着粗气,脸色苍白。

  妈妈,给我手机。

  毅卿指了指桌上的手机,有气无力地说道。她妈妈拿给她,她思考了一会儿,拨给锦熙,打了几次都是关机。她并不恐慌,因为她了解锦熙,知道她有分寸,不会出什么事情,悲伤也是暂时的,她便会从阴影中走出来。

  她又想打给另一个人,可她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打,她不忍心听到毛方痛苦的声音,也不想再触及他内心最痛的伤口,可最后还是打了,没有目的,不知为什么想打给他。可那边始终没有接听的迹象,漫长的等待,是在痛苦挣扎中享受那份深爱着的滋味。就在她打算挂断的那一刻,接通了。出乎意料的接电话竟是谭欣。

  喂!

  两人同时说,听见是对方,都拿着电话沉默着却没了下文,静得几乎可以听见对方呼吸的声音。

  最后是谭欣打破了沉寂:毛方现在还在屋子里,他把自己反锁在屋子里都两天两夜没出来了!小艾也在里面,天如今渐渐地热起来了,真怕尸体会……

  毅卿没说什么,挂断电话,不知哪里来得力气,对着镜子细心地打扮起来。她向爸爸要车钥匙,她爸爸疑惑地看着她不给她。

  她满脸微笑着跟没事人似的说道:干什么啊?我没事的,现在有些事,好爸爸给我钥匙吧。她见爸爸没反应,麻利的从他口袋中取出来,爸妈要跟着一起去,却被她拦下了。

  她春风满面,完全不像刚刚经历如此大的打击,她爸妈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刺激过度导致精神失常了,都担心她会不会出什么事,却没什么办法,她从小就独立自主惯了。毅卿开车到儿童服装店,她一直保持微笑,天知道她这刻为什么还笑得出来。推开门过去,认真地挑选着,一边想象小艾的身高等等,一套公主裙,一双黑色亮皮皮鞋,蕾丝袜,头饰。她每到一个柜台买东西,都会自豪地说:给自己那最可爱的妹妹买生日礼物,并将她钱包中小艾的照片给别人看,说让别人看看她配什么样的颜色好看,甚至是有点炫耀有个如此可爱的妹妹,其实她真实的原因,是想让更多的人记住小艾那张可爱的脸……

  她来到毛方家,开门的是谭欣,她一脸颓废与毅卿的精致面孔形成鲜明的对比,谭欣先是一惊,她猜测毅卿如此盛装打扮的来是不是为了羞辱他们的,但见她的语气和表情毫无讥讽之意倒是满脸真诚。

  谭欣让开路,请她进来,她拎着大包小包,跑上楼,轻拍房门,温柔地说:毛方,我是毅卿,你开开门啊。

  里面的毛方再没了脾气,几乎乞求地喊:不要来碰我女儿,你们都走吧。他的语气中不再带有茫然失措,条理倒也清晰。

  她依旧微笑着:你忘了吗?今天是小艾的生日啊,我买了新衣服,咱们给她打扮打扮,她最爱漂亮了。

  毛方没有说话,里面死寂沉沉,正当她打算再敲的时候,门从里面缓缓地打开了。她一脸惊讶。快进来帮她打扮打扮吧,我去给她买礼物。毛方说着便要往外走。

  毅卿一把拦住他,递给他一个包,这是我替你帮她买的生日礼物,还出去干什么?一起搭把手吧。

  毅卿拉着他走进去,毛方随手把门锁上,他不想让谭欣进来,因为小艾从未让她进过自己的屋子。

  小艾脸上的血已经被毛方擦掉了,早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躺在她的小床上,就像是睡熟了而已。毅卿打来热水,用热毛巾将小艾全身擦拭着,她回避着她身上出血的伤口,尽量不去触碰,仿佛怕她痛似的,毛方抱起她来毅卿给她穿上新衣服,之后平躺在床上,毅卿从自己包中取出自己的化妆品,认真细致的充当起化妆师来。每一处该怎样去妆扮毅卿都很熟悉,在小艾生前她常常给她化妆,所以现在,即使是闭上眼睛化妆,也绝不会出大差错。

  妆化好,毛方一时竟忘记小艾已经死了,他边收拾地上的水盆边对毅卿很自然地说:你叫醒小懒虫,我们去开Party……

  说完他又想起什么,刚才眼中一直闪亮的光芒永远消失了。瞳孔中像一眼望不见底的黑洞,与他四目相对时,会莫名的恐慌。

  毅卿也冷静下来,回到现实中,她淡淡地说:毛方,我们都不要自欺欺人了,小艾的确已经死了,你难道想要看着她的身体一点点腐烂吗?把她最美的一面留给人间吧,不要再让她满身疮痍地走好不好?

  毛方闭上眼,顺着墙滑倒坐在地上,垂下头埋在蜷缩着的膝盖之间。良久,像是天外来音般的传来一句:好吧,我听你的。

  那一刻毅卿紧绷着的心,终于舒缓开来了。小艾的死,毛方从头至尾没有流过一滴泪,但谁都明白,他其实是在流血。他的泪在心中冻成冰刀,旋转着,将内心割得伤痕累累。

  如今美国有一项新技术,就是将死者的骨灰经过加工形成人工钻石,做成首饰赠予家人,也算是对死者的一种悼念。毛方将她的一部分骨灰埋在墓地中,一部分收在瓶中自己存放起来。另外的拿去美国制造人工钻石,半年后,便可拿到四颗钻石,毅卿将要把它镶在尾戒上,时刻带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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