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开学第一天
锦城蜷缩在床上酣睡着,李妈抱着他的校服,轻叩房门,良久,里面没有反应,敞开门进去,见锦城和衣而睡。她心疼得皱起眉头。
锦城双手交错地搭在肩上,怕冷又有点畏惧的模样,或许他缺乏安全感,熟睡的面庞总挂满逃离的表情,孤独的男子。
李妈蹑手蹑脚过去,半坐在床沿,扶着锦城胳膊,轻轻摇晃:锦城,该起床了!锦城?
锦城警惕地睁开眼睛,逃离般的表情在三秒内恢复平静,眼球转一圈确定在自己的房间,又要重重地盖上眼皮,可眼皮还没等合上,李妈又说道:快点儿洗个澡,今天开学,别忘了啊!
锦城眼皮定格在一条缝的位置,倏尔睁开眼,好像对学校有种可望不可及的迷惘,眼神似乎又开始逃离,他在想,如何面对诗茵?
好了,别发呆了,起床吧!说完,李妈抚抚锦城凌乱的头发,转身离开,将门带上将要关上门的那一刻,他看见李妈饱含温情的眼神。这使锦城感觉舒服,好像自从锦城出生李妈就在了,听说李妈的丈夫原先是林母的司机,在一次交通事故中死了,林母见她可怜,便让她来做保姆,顺便养着她。
记忆中李妈一直是齐耳短发,五十多岁却毫无一根白发,说她三十多岁也有信的,戴一黑色发卡,将头发拦向后方。身材中庸,算不上漂亮,皮肤却出奇的白皙。颧骨突得很高,术士们说她克夫。眼神中总有一股热浪被收敛的感觉,给人温暖。或许受她老一辈影响迷信得很。每天早上三柱香,保佑林母全家。她无儿无女,了无牵挂,似乎她认定,这个家是她一生的归宿,她总是将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柴米油盐酱醋茶一点儿都不用林母操心。
锦城看看表,快七点半了,今天九点前到校,每年雷打不动地召开开学典礼,慵懒地起身,换上浴袍,去卫生间洗澡,李妈早已放满热水。锦城抹两把被水雾遮盖的镜面,呆呆地望着镜中憔悴的自己,渐渐被水雾覆盖,在彻底看不清面孔的那一刻,对着镜子笑笑,镜面却无动无衷。
躺在浴缸内,被水托浮着,轻飘飘的像要脱离躯体的舒畅感,这时听到房间门被猛烈地推开了,他知道除了义健这样大大咧咧的再没有其他人了。果不其然,听见他在卫生间外拍门:快点啦,洗个澡跟褪****似的。
锦城握起沐浴露的瓶子,咚一声砸到卫生门的门上,外面声音戛然刹住,隐隐听见抱怨:靠,快点啊!接着又安静下来,不一会儿便听见电视机中传出足球赛的声音。
锦城洗澡出来,见义健躺自己被窝里,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换下浴袍,开始穿衣服,对着镜子,将校服整齐地穿好。换一双NewBalance慢跑鞋,再抱上厚厚的羽绒服,在羽绒服内口袋里的ipodvideo和森海塞尔的耳塞。将KENZO、CK什么名牌服装全收进衣柜,手链、项链全摘下来放好,车也放进车库,换上一辆捷安特公路车。上学了,就要像个学生,这一直是锦城的风格。
锦城与义健下到餐厅,桌上已摆好早餐,姐姐和妈妈以及李妈已经在吃了。
早安!锦城问候道。义健也跟着问了句,锦城拖出一把靠着林母的红木椅子,将羽绒服搭在靠背上。
林母看着三个孩子,语重心长地教导:开学了,这可是你们冲刺阶段,这半年是你们一生至关重要的半年,虽说咱们不靠文凭找个好工作,但起码有面子啊,你们也都是大人了,也不用我多说什么,吃完饭,赶紧去学校,我先去公司了。
说完抽出一张纸巾,擦擦嘴角,动作得体,仪态端庄,从包里取出胃药。锦城看到心里酸酸的,忙低下头喝粥,听见义健问林母的身体状况,恍然记起他妈妈得胃癌而他却被蒙在鼓里的事,百味交杂。
林母起身,向门外走去,妈妈再见!阿姨再见!三个人向林母打招呼,林母嗯一声,回头看看他们,好好上学!锦城看见妈妈精致的妆下,脸色腊黄,感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什么也做不了,放下碗,说道:我吃饱了。提起羽绒服来到客厅,半躺在沙发里百无聊赖地看电视,不管李妈在后面喊:再吃点你吃得太少了!回来!
这时门铃响起来,连猜都不用猜,肯定是雅菲,每天早上司机把她送到锦城家,四个人再一起骑车上学,在锦城的带动下,其他几个人也一改公主少爷的气派,一切从简。锦城这套校服穿了两年半了,虽然显得有些旧,但依旧遮不住他骨子里迸发出来的高贵。
早上好!雅菲开门向锦城打招呼,笑着轻轻拉拉他的手。锦城笑笑,让她先坐下。雅菲熟练地从锦城羽绒服中掏出ipod,闭着眼睛开始听,锦城很少听歌,大多是纯音乐,他认为歌词都太俗,歌手的嗓音更俗,能入他耳朵的歌,没有多少。
锦城端来两杯热牛奶,自己留一杯,递到雅菲手里一杯,雅菲睁开眼睛,饱含爱意地说:谢谢哥哥!接着撒娇似的笑笑。靠过去挨着他坐下,塞在他耳朵里一个耳机,男左女右。
这个动作好熟悉,又硬生生地勾起他的回忆,小时常与诗茵头对着头在草地上一躺半天都不说话,一人一个耳塞,看飞鸟,吹海风,听音乐。没有人打扰,感觉这样一动不动,直到地老天荒该是多好。雅菲看着锦城呆呆出神的眼神,问道:又想诗茵了吧!
锦城一个激灵回过神,被别人看穿的感觉毕竟不好,面部表情由落寞渐渐转向愤怒,两只眼睛像喷火筒,瞄准着雅菲,雅菲也害怕了,畏惧地缩在沙发上,说不出话来,嘴唇在颤抖,脸色发白。
锦熙这里正好吃完饭出来,见这情形,慌忙说:锦城别这样。
锦城哼一声,摘下耳塞扔给雅菲,转身上楼。
大家都以为锦城生气了,谁知他接着就下来了,原来他忘了带下书包来。背包也是普通样式的双肩背包,只在角落处有一个CK的小标志。
四个人骑车并排着向学校驶去,一路沿海,风景特好,义健家在锦城家北边,雅菲家在锦城家东面,锦城家是他们上学的必经之路,从锦城家到学校也就十几分钟。
宁海市第一中学,依山傍海,花园式学校。在省内属于龙头中学,校园内到处可见桂花,金桂、银桂、单桂、四季桂……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整片整片,一到花开季节沁人心脾。
校内有一山坡,山坡上大多是高大的杨树。满山遍野的野花尽情招摇,山坡前面是一片湖,沿湖心亭周围栽满莲花,湖岸建有栈道,时常有水鸟在湖面上一掠而过。爬上山坡才是最美的景象,向北看是学校全貌,向南看是海。
来到学校才八点半,雅菲与锦熙在存车处碰到同学便开始海侃。锦城与义健感觉无聊便打算放下书包下来打球,义健戴着耳机将音量调到最大听摇滚乐。走在他旁边锦城都可以听到打击重金属的声音。
这时嗽叭中广播要求高三级部全体师生到大礼堂开会,几千人往里一坐,黑压压一片,校长开场白真富有个性又能点明主题:同学们,我们的时间不多啦!
原本吵闹的会场顿时鸦雀无声,都紧张又莫名其妙地等着他解答,校长那口气像世界末日就要来临了,只见校长拿起杯子,一咬牙用力将盖拧开,吹吹杯口水面上的茶叶,轻啜两下,再拧好杯盖,放回原处。
轻咳两声,又开口道:同学们,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还有不到四个月,我们就要上战场,打响我们生命中第一场战役。语调慷慨激昂,手臂挥舞起久久不放,满脸堆着自信的笑容,在等待台下雷鸣般的掌声。
台下沉默5秒钟,爆发出激烈的喧嚷声,有种被玩弄的感觉,义健的话最为精辟:好像一高考就要集体阵亡似的。
其实老师们总是过分地渲染,反而给学生加大精神压力,更难正常发挥了。记得中考时,让老师吓得每个人都紧绷着弦,神经兮兮打算豁出老命去拼的时候,竟发现没什么感觉的就过去了,不过真真切切能使学生感到紧迫的就是那堆积成山的参考书和讲义,记得刚升高中时老师说过:你们高中三年下来习题、讲义、试卷都会著作等身的。想起那句话都感觉头皮发麻,每个星期都会提回厚厚的一摞试卷。我们这些祖国的花朵还要送进这花园来让园丁修整,糟蹋人。
说什么做什么四有新人,按义健说的四有标准是:吃、喝、嫖、赌。这句话是义健“赞美”佳浪同学的,而锦城美其名曰说他是“社会主义现代化败类”,而佳浪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也只能一笑置之。
说起佳浪,他有时也改邪归正跟锦城他们一样骑车上学,穿普普通通的校服,偶尔也来点儿“朋克”打扮,到了高三关于这方面老师一般不怎么管了,染发烫发也是睁眼闭眼。佳浪高二时曾经有段时间将前面几缕头发留到可以用嘴咬住,染成红色。
老师让他染回来,他义正言辞地问老师:不是不能染发吗?
老师训他:知道你还染?
佳浪反驳道:您说过一个错误不能犯两次,既然不让染发,你为什么要我染?这不是鼓动我犯错误吗?
一席话把老师堵得无话可说,一气之下,采住那缕头发,一剪子剪下来。
佳浪望着自己留了好久才留这么长的头发,现在横尸遍野,呆呆望着它们躺在地上,不可思议地抬头望着老师十几秒,终于爆发出来,咆哮道:我******!
据说那句话被评为一中年度最具胆识奖!也正是那句话,学校内又多存积了份检讨。佳浪也回家反省几天,记大过一次,而佳浪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走在外面常听到:就是他,骂老师的那个。
每当这时他就会洋洋自得,认为自己有多了不起。其实说那话的人是一脸鄙夷,满口讽刺,而他却以为是别人对他仰慕,他自己夸耀,黑社会的老大哪个没犯过事,没进过局子?不犯事不进局子的还叫老大?
回到教室,锦城见到了诗茵,安安静静很淑女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做着试卷,高竖着马尾辫,戴一水钻头饰,别两个简约的水钻发卡,没有化妆,依旧楚楚动人。
锦城潜意识中冒出一句话:佳丽何须脂粉浊。
老师这时来宣布,为了更便于管理和教学进度与强度的统一性,级部中再次进行分班,教室中开始熙攘一片,紧接着那吵闹声似乎渐行渐远,同学们又投入题海中。锦城有种预感,好像要与诗茵分开了。
果不其然,她在四班,而锦城在三班,中午一问,毅卿与锦熙在理科实验一班,雅菲和锦城一样在文科三班,义健在九班,而佳浪的班级是他们几个人的班级加起来乘以2才是,42班。
中午收拾东西的时候,同学们都出奇的安静,没有人说话,似乎都在祭奠似的,虽然相处只有半年,可这半年是每个人最苦最累的半年,毕竟大家曾甘苦与共,或许有的同学之间还不知道彼此的名字,还没与他说过话,这一个班级便告终。这给他们迎来的,将是更加强劲的对手。大家无声地告别,连最刻苦的同学这时也放下笔呆呆地望着黑板,不知是谁带头哭出声来,那些不坚强的随声附合,声音渐渐大了起来,中间不乏一些男生,很多并非是因为分别多么痛苦,而是压抑了许久,终于找到一个正大光明的借口去尽情发泄。
一些人实在忍不住或者听不下去了,提着包冲出教室,猛地就被严寒裹紧,周身遭袭,整个校园里出奇的安静,每个班级都在发生着默默的变迁,就像一场盛大的白色恐怖突袭,再有所准备也都如同虚设了,初中部和高中部每半年分班一次,小学一年一次,每个人都交了更多的朋友,而铁杆哥们儿,却不那么容易培养了。
中午推车出校门口,去临近的酒店吃自助餐,学校餐厅实在是不忍心下嘴,都看到诗茵上了佳浪的车,急驰而去,谁都没有说什么,锦城无奈地笑笑,向酒店驶去。
大冷天的,他们温了瓶红酒,祝愿每个人都在新的环境中能够快乐。在酒店旁边有个叫“雕刻年轮”的吧,暖气开得很足,里面有酒吧、书吧、网吧、陶吧、画吧、音乐吧,书不是很多,但大多都很经典,三台配置很高的苹果电脑,两台制陶机器,在后院有一些露天的桌椅,天太冷,只在那闲摆着,屋内人不是很多,有时课不重要,锦城常常带着需要做的作业在此点杯咖啡或者茶,听着音乐,吹着海风,一待半天。这里的老板是个年轻有点儿发福的男子,比锦城大不了多少。似乎从没有愁事总是笑脸迎人,他那种笑绝不是阿臾奉承的献媚,而是发自内心的笑容,没人知道他的名字,锦城虽然和他很熟,但没有说过话,他常爱喝一种“巴西圣多斯”咖啡,所以锦城在心中就叫他圣多斯。
圣多斯眼中有一种生意人眼中没有的东西,野性中夹杂着温情,现在他俩每次都保持见面相视一笑。偶然听到别人说他是一个作家,曾出过几本散文集。
回到教室,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的海、天空和积云,看不出蓝色,远处的海面与雾气纠缠着。回头时恍然发现,从这里通过门口正好可以看见四班前几排。三班在走廊南边,向西而坐,四班在走廊北面,向东而坐,这样交错着,锦城能够看到诗茵的位置,他发现诗茵刚才一直在看他,在他回头的那一刻,转过脸去,望向远方。
遥遥地看见诗茵脸色苍白,消瘦了好多,自己却不能过去关切地问一声。其实谁也没有阻止他们交谈,锦城没有,诗茵没有,佳浪也没有。曾经说过,他们都是一路人,就像复制了一块凸凹不平的薄板,他凹的地方,她也凹,而她凸的地方,他也凸。性格如此相似的两个人,默契,但也容易把彼此挤进死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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