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他这么容易就让释誉攻占了沅江，果然是诱敌深入，料定释誉的军队孤军奋战，欲围困而一网打尽！”叔叔稍作分析，理智地下令：“将计就计，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沅江河面的情势如何？”

　　“大军已开始渡河。”

　　“等。”叔叔面沉如水，波澜不惊。

　　我和段先生等人面面相觑，叔叔一如既往，对军政了如指掌，思维清晰，下达指令果断准确。这样的他，又毫无神志紊乱的迹象。怎么看，他都不像是走火入魔了！

　　片刻后，又有将士骑着飞马，下马来报……

　　“禀王爷，敌军势众，难以抵挡，大军已渡河过半，信林王被迫率军后撤三十丈，退守关内。”

　　“再等。”叔叔面色不变，目中掠过一丝笑意，浓烈的杀气，从他身上隐隐传来。

　　屋内一直沉寂，直到半个时辰后，将士再报：“禀王爷，秦岭关失守，于将军率众后退五十丈，敌军前锋大半入城，大军已经登岸！”

　　叔叔始才冷冷启齿：“燃信号弹，释誉自然明白传令左右两翼，阻截登岸大军，夺船反攻！以烽火为讯，示意前方立即封闭沅江城门，入城兵马全部剿杀！”

　　“领命！”

　　传递战讯的那将士离去后，屋内再度陷入了沉寂。我们几人均都看着叔叔，叔叔抬眸，目光扫过我们，最终落到了段先生的身上。

　　“你们都先出去。”叔叔只留了段先生一人在屋内。

　　不知他们在屋内商议什么，我焦急地等在外面，最后实在忍不住冲进屋里后，只听到段先生说了句‘王爷……你这又是何苦……’。

　　见我到来，他们的谈话也噶然而止了。

　　我来不及去探究叔叔和段先生说了什么，因为自那次谈话后，叔叔的‘病情’便彻底‘好’了起来。

　　他完全恢复了正常人的生活。

　　重新找回了那个他，我只惶恐于重又得来的幸福，怎会去多做那无谓的测想？

　　叔叔对我，开始比往日更加的温柔和体贴……他像是要将这一辈子的疼爱，都马上全部灌注给我似的。

　　每日，出入不同的场合时，他都会耐心地等我更衣梳妆，甚至亲自对我穿什么衣服，提出最合理的建议。

　　前方的战事，依然是四皇子胜券在握，叔叔处理军务外的所有空闲，全都交给了我。

　　我们开始过起神仙眷侣一样的生活。

　　然而，每日与段先生碰面，我总是在无意间捕捉到他看着叔叔时，眼底里的哀伤。

　　愚钝的我，竟然没有起疑。

　　我还窃笑自古流传的俗话的荒谬，什么‘祸不单行’、‘福不双降’？幸福不是双双降临在了我和叔叔的面前么？

　　……因为在那时刻里，段先生竟然诊断出我怀孕了。

　　我和叔叔的孩子的再次降世，叔叔病情的突然好转，这不是成双的幸福么？后来才知道，那流传亘古的俗话是天命不可违的。

　　福并不是真正的双降，叔叔的‘病情’非但没有好转，还更加的恶化了。

　　他的所谓的‘正常’，不过是用元气在与身体做交易……用一生的生命，来换正常地陪伴在我身边的短暂时光。

　　段先生说叔叔这又是何苦，不过因为此因。愚钝的我，却一直什么都不知道。

　　至于突然降下的孩子……

　　如果我细心一点，察觉到自己已经微微显露出来的腹部，也便早早知道了腹中孕育的这生命。可笑的是，还是在一次叔叔不在的时刻里，我晕倒了，段先生替我号脉，才知道有身孕的。

　　这倒也怪不了我，这近三月以来，叔叔的病情占据了我所有的心神。三个多月没有来葵水，甚至是腹部已有微微显露的迹象，我根本就毫没意识到。

　　按捺住喜悦，嘱咐众人别先告诉叔叔这喜讯。众人都知道我要亲自对叔叔讲的心思，都配合的笑笑。

　　等到叔叔忙完军务回来，我方缠住他问，我和以前有什么不同。他审视着我，不明所以。我又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再问，我可与以前有不同。

　　他还是一头雾水。

　　我急着再问，一边循循诱导，刻意地指了指我的腹部。他揉了揉眉心，只道：“比以前胖了，腰都比以前粗了。”

　　他失笑，“再长下去，真成了腆着大肚子的老妪。”

　　“你没见过腆着大肚子的新婚妻子么？”终于忍无可忍。

　　他应该是明白了过来，然而却苍白着面容。他屏息看着我的腹部久久，依然回不过神来。我正觉得有些泄气和沮丧的时候，他猛地拥紧我。我在他的怀中，听的到他‘咚咚’有力的心跳。

　　“是真的么？”他的声音涩然而颤抖。

　　我重重的点头。

　　他始才恢复了正常，知道有喜有乐。他静静地拥着我，轻喃道：“这一次，孩子一定要生下来。”

　　“我知道。”我有些不满意他的反应，原以为他听到这消息会大悲大喜的，至少也会精神失常很久。却没料，他只是静静地对我说，这一次，孩子一定要生下来。

　　只是我不知道，人之将死，其心已静。

　　他留存于世的时间已经不多，原以为能继续与我缱绻这短暂的时光，他已经该感恩道德。根本从没奢侈过，这最后的时光里，我还能孕育他的孩子。

　　他是留恋这人世的，如今知我有身孕，他更是不舍的离去。闻听我有身孕的大喜，与深知自己命不久矣的大哀互相融浸，混合成了他这一刻的心静。

　　“一定要生个女儿。”他不放心地嘱咐，仿佛我能决定孩子的性别一样。我是想要男孩的，听着他的这话，一万个不耐烦。

　　他低眼看着我的腹部，手颤颤地抚摩了上去。“真想她能早些出世，能早些感触到她的心跳也好……”他的时间已经不错，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我不以为杵，“已经三个多月了，再等七个月，他就能出世了。”

　　“七个月……”他的面色微微的苍白。

　　对于叔叔知道我怀有身孕后，反应不如我预期的那样喜极而泣，我也没多在意。空虚的心，完全被腹中的生命塞满了。

　　我开始与叔叔分房而居，美其名曰，前段时间他纵欲过度，我体衅他，让他恢复身体。实质上，是怕与他同床共枕，他会碰到我腹中的宝贝。

　　他无可奈何，却也不愿与我分房，于是在我们的卧房中添置了一张塌。我们同室而眠，却不同床。

　　好在前段时间他纵欲了那么久，我想……嗯……在我孕育至生产后身体恢复的期间，他不碰我，也不会憋出内伤的。

　　他并没有因为我有了身孕对他的疏忽而吃醋，相反的，有一日，他还意味深长地说，现在好了，我有孩子了，即使有一天他先我而去，我活在世上，也有精神寄托。

　　有身孕后，我的脾气开始暴躁起来，时而与他置气。当然，全都是因为生男生女的事。

　　他一向宠溺我，只要是我喜欢的，他无不顺从于我。我从来没见到他在我面前，因为什么事能像他执意要个女儿一样的固执。

　　我让他为我们的儿子取名字。

　　他似乎早已思量好了，“芙敛？”

　　我不语。

　　“沐荷？”

　　我直接无视。

　　他脾气超好，耐心的问道：“及苈如何？我觉得这名字不错。”

　　我头疼起来，又想暴躁的发泄怒气，“你的儿子怎能取这样的名字？你有见哪个男人的名字怎么女化么？你就不能想个中气点的，威武点的？”

　　他抿唇笑道：“我觉得‘及苈’不错，就这么定了。”

　　“上官钥！”我将手里的绒布娃娃掷向他，那是他特意让舞乐娘为我们还没出世的女儿缝的玩偶。

　　当然，闻得已近而立之年的他即将得子，七面八方送来的贺礼源源不断。其中小孩子的玩意并不少，不过全是男孩享用的玩具。显然的，除了他之外，众人和我一样，都祝愿他喜得小世子，而非诞下小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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