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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亦声,你想杀我?


  即便是在仓名近郊的茶寮内,听说书先生讲述当日的战况,我也能感受到当时那种烈火炙烤皮肤的热气和士兵将士们生死之间的挣扎。

  战争将生命推到了死神的面前,有的人为了权力地位放手一搏,更多的人却是为了活下去而拼尽全力。

  一将功成万骨枯。

  明月一轮当空,晚风徐徐拂面而过,我立于仓名城外树林中的一棵梧桐树上,俯瞰这片硝烟尚未散尽的战场。仓名城在李富不要命的坚守下抵住了景萧二人的攻击,虽然我们都知道这是暂时的。帝都的兵马基本都被李富带出来了,各地的藩王眼看大厦将倾多半按兵不动,坐等看戏也好见风使舵。据说李荣征兵求援的火漆信函发出去了若干封,有的石沉大海,有回信的也都是各地藩王多种理由的推脱而已。所以,李富等不到援兵。

  降或者战,生或者死,在他一念之间。无疑,如花蝴蝶一般不着调大半辈子的李富放弃了委曲求全,选择了即便战死也要留住男人的尊严。

  被火烧过的仓名城墙十分斑驳,灰黑色的焦痕如狗皮膏药一般贴了满身。到处都是破败的痕迹,和已经成为暗红色的血迹。我看着帝都大旗在风中舞动,闻到了和着血腥气的绝望的味道。

  仓名城外十里之内分别是西昌王和东临王大军驻扎的地方,景溯深蓝色的军旗与萧楼黑色的大旗在风中相对而展,猎猎风声下简易的营帐像大包子一样排列开来。营地内炊烟袅袅,篝火熊熊,晚饭时间到了。

  我有点饿了。正准备返回茶寮找七叔叔吃饭,一支冷箭便自耳边呼啸而过。惊魂未定,又是寒光一闪,羽箭嗖嗖带着风声夺命而来。

  我怒了,抽出腰间软剑挡开接连而来的羽箭,大喊道:“你们和我无冤无仇,杀了我又不能卖钱,何苦这么卖力。”

  话音刚落,冷箭就停止了,树影幢幢中一人施展轻功落到我面前的树枝上,有些不确定地叫我,“二小姐?”

  我擦了把额头上惊出的冷汗,寒着脸道:“亦声,你想杀我?”

  于是亦声很有难度地在树枝上屈膝跪下,“亦声绝无此意,正值岗哨换人的时候,误以为二小姐是帝都的细作,险些伤了二小姐,是亦声鲁莽,请二小姐责罚。”

  我自觉有些过分了,挥手让他起来,“我不是爹爹也不是姐姐,你用不着跟我行这么大的礼。”

  亦声起身,树影婆娑间年轻的脸上的刚毅和沉稳犹胜当初。他问我:“二小姐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想了想又加上一句,“我只是来观战的,不想见任何人。”

  “职责所在,亦声需向王爷如实禀报。”

  我暗自骂了一声“死脑筋”,道:“七叔叔在等我,我回去了。”

  “王爷也一直都在等你。”

  亦声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踏空而行了数丈距离,有些惊讶地回头去看如此三八的他,却见亦声一脸的真诚和坚定。要说这世界上能打动我的人不多,亦声就是其中一个,自小我就没有见他违背过爹爹的意思,没有对洛家的人说过谎,他的忠厚和忠诚值得信任。

  我转过头叹口气,这年头说客真是太多了。

  回到茶寮,七叔叔正在和说书先生下棋,棋盘上的布局几乎和我走的时候一样,我深刻地怀疑这两个人装模作样半天到底有没有在下棋。

  小二喊了声:“先生们,晚饭好了。”

  两个人立马放下手中的棋子,直奔饭桌而去。

  我也饿了,吃了三个大包子后,抚着圆圆的肚子在院子里横晃。

  这几天的夜空都很美,夜色掩盖了白日里的杀戮,宁静而美好。星光月色如梦幻交织,好不美丽。

  我纵身一跃上了屋顶,躺下来面对那繁星点点的浩瀚天幕。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旁多了一个人,清冽的味道随着徐徐微风而来,我不爱搭理他,便装作不知道他来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大手握住我放在身侧的手,将我的手包在他的手掌中。我示意性地挣扎了一下,意料之中的不肯放手,便由着他握着。

  “松儿。”

  我不理他。

  过了一会,他侧过身子长臂一伸,把我抱进怀里。

  我奋力推开他,坐起身子来,屋顶的瓦片吱嘎吱嘎作响。“大战在即,东临王不在军中坐镇,跑出来调戏良家妇女做什么?”

  萧楼也跟着坐起来,黑袍黑发在夜空中沉敛如昔,扬起嘴角给了我一个微笑,“两个月前袁州城破的时候,帝都骑兵偷袭我东临大营,萧某一时不慎,与爱人失散了。”

  我鄙视的眼神飘过去。

  萧楼一本正经地撩起右边的衣袖,露出手腕上戴着的玻璃珠子手链,道:“你看,这就是她送给我的。”

  我瞥了眼那串几吊钱的手链,想起自己手上还戴着他送的价值连城的轩辕血玉手链,有点心虚地对上他的黑眸,道:“或许她不是走失的,而是自己想走的。”

  “或许她忘了我曾经说过很多次,再也不会放她走,所以我亲自来提醒她。”

  我对他怒目而视,“萧楼,你这是强人所难。”

  他痞痞地一笑,“这叫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瞪了他半晌,终是累了,再次仰面躺下,面对天幕道:“萧楼,我老了,心也累了,经不起你折腾了。您老行行好,换个人折腾吧。”

  萧楼不语,怔怔地看着我,突然跪在我面前,高抬右手食指冲天,神态严肃认真道:“苍天明月为证,宁宇重楼在此起誓,今后若再伤害洛松,愿受五雷轰顶天打雷劈之刑。”

  这是我头一次听到他自称“宁宇重楼”,一直被大家刻意回避的姓氏在今夜揭开尘封二十多年的面纱,展示在我一个人面前,多少有些得意。

  然而,“我不想做你的妃子。”

  萧楼在我身旁躺下,不顾我的反对把我拥入怀里,充满磁性的嗓音在我头顶响起,“松儿,天下间有多少人长大后还能记起三岁时候发生的事情,而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三岁生辰的那天,一天之内我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失去了所有的一切。我已经记不起父皇和母后的脸了,却忘不掉那满眼的鲜血和宫人们声嘶力竭的嘶喊声。”

  这样袒露心声的柔软的萧楼甚为少见。

  我回身抱住萧楼的腰,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之前只觉得他性子冰冷异于常人,却不曾想过当年的屠杀中他一个三岁的孩童经历了什么。似乎有些理解他为什么执著于皇位了,他是想拿回被抢走的东西,告慰他父皇母后的在天之灵。

  “七大护卫带着父皇的遗诏带我自密道逃离皇宫,加上我却只逃出了六个人。东奔西走躲躲藏藏的日子过了近一年,那时候我还小,吵着要找母后找嬷嬷。起初大家还哄着我,直到有一次四叔打了我,他说如果我还当自己是父皇的儿子,就要逼着自己长大,因为有太多的事需要我做。于是我们有了计划,我成了萧护卫的儿子,改名为‘萧楼’。四叔、六叔、七叔带着不同的使命开始新的生活,而李景天满怀抱负,不甘心为一个已经灭亡的王朝效力终身,那时候七叔和他关系最好,真真是亲如兄弟,七叔看出了他的野心,二人于松山之巅决战,我不知道山顶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七叔也不愿意说,只知道青戎败于绝情之下,而李景天离开了我们投靠帝都,几年间便混得风生水起,但是却没有出卖过我们。即便是各地驻守的将军入朝朝见天子的时候,遇到四叔,他也没有揭穿。”

  这段悠悠岁月萧楼不带任何感情地平白直述,然而这其中的辛酸艰辛却是言语所不能表达的,多少个日日夜夜的忍辱负重,艰难谋划,才有了今日的东临王萧楼。二十多年的时间,说起来不过一段回忆,一朝往昔,但是这一路走过来,何等的不易不是亲身经历的人怕是体会不到。

  “小楼哥哥。”自他要娶姐姐那一天我再也没有这样叫过他。

  萧楼身子猛地一震,深黑的眼眸中顿时涌上不加掩饰的惊喜,像是黑夜里最美最烈的焰火,灼然耀目。他抱紧我,身下的瓦片发出吱嘎的抗议声,他的头埋在我的颈间,温热的气息吐在我的脖子上痒痒的。

  “松儿,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不要再离开我了。”

  唯一?如此说法置姐姐和三伯伯于何地?

  “三伯伯若是听了你这番话非得跳起来揍你这个不肖子不可。”

  萧楼用牙齿轻轻咬着我的脖子,然后松口,换个地方再咬上去,换气的间歇含糊不清地说:“爹……已经不在了。”

  我大惊,把他的头扒拉出来,正色看他,“你说什么?三伯伯怎么了?”

  “一年前的事情了,爹他半生戎马劳心劳力多年,身体越来越差,大夫说他挺不过那年冬天,就果真没有熬过去。”

  我呆呆地看着萧楼,只觉得他的眉眼越来越模糊,努力睁大眼睛也看不清楚。直到他伸手来擦我的泪水,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最近真是越来越喜欢哭了。

  萧楼搂着我,柔声道:“松儿,跟我回去吧。”

  我点了点头。

  萧楼的吻便落了下来,轻柔的吻似羽毛拂过唇边,似阳光照耀心间,暖暖的感觉随着血液流淌全身。

  我想,我的小楼哥哥回来了。

  德胜十年四月初四,史称“仓名决战”。

  各家史官评述这场战争时都不约而同地用上了“惨烈”这个词。这也是萧楼少数没有智取或者投机取巧的战役之一,实打实的力敌。

  宋今昔带来了帝都半数兵力,他萧楼如今财大气粗,怕谁?

  而李富必是抱定了必死的信念要鱼死网破,败亦要拽上一两个垫背的。萧楼估计想借机削弱景溯的实力,赢谋大概也有类似的打算,所以三方皆是真刀真枪地上阵厮杀,没有什么技术含量,这一战那叫一个天昏地暗日月为之失色。

  萧楼坐镇中军并不出战,冷眼看着李富做这最后一搏。

  而我坐在萧楼的大帐中看他亲手绘制的神州版图,似乎透过图看到了他的万丈雄心和王者威仪。

  东临一方主攻北门,景溯的兵马由杜进做前锋强攻东门。而由于萧楼不厚道地雪藏了啸云骑,王巳被迫留守营地,我不得不接受与他共处一室的现实。萧楼美其名曰保护我。

  “王爷真是太不厚道。”王巳拍了下桌子,桌子上的茶碗跟着跳了一下,我拿着糕点的手也跟着抖了一下。

  “嗯,确实不厚道。”

  “谁说王爷不厚道,王爷待我们亲如兄弟。”

  我惊恐地看着王巳道:“王将军知道什么叫做自相矛盾吗?”

  王巳朗声大笑,络腮胡子在笑声中凌乱,“二小姐真是可爱,怪不得王爷宝贝得要命。”

  我暗想,你们都被萧楼人模狗样的表面欺骗了,吃人不吐骨头说的就是他,卖了你还得感谢他卖出了个好价钱。想想一个人从三岁起就只有一个目标,做什么都是为了实现这个目标,这世间又有什么是他不能牺牲的呢?

  我看着神州版图上小小的仓名城,紧接着是丰蚌、帝都。过了帝都便是我曾经待过的地方,颍州。这万里江山恢宏辽阔,的确是对男人最大的诱惑。

  我问王巳:“仓名一战若是赢了,是不是就要和景溯开战了?”

  谈到战争王巳的神情变得肃然,人也正经了许多,“仓名一战我们一定会赢,而和景溯争夺天下也是不可避免。我们跟随王爷征战多年,打心底里希望王爷能够君临天下,景溯虽是皇族,却未必能有王爷的能耐。如今有海雄帮的兵力,帝都之争我们东临大军有六分胜算。”

  降临杀手遍布天下,降临死士有黑衣罗刹之称,宋今昔实乃六叔之子罗颂。加上这些不为人知的力量,萧楼的胜算又有几分呢?

  而君临天下成就霸业之后,姐姐以皇后之姿入主后宫,我该何去何从?

  见我想得出神,王巳低了一个声调,小心翼翼地说:“二小姐,我粗人一个,说句不该说的,王爷感情藏得那么深的人,对你的深情却是我们都看得出来的。小姐跟了王爷绝对不会受委屈的,就不要再想景溯了。”

  原来他以为我在想景溯。这厮真是当说客当出职业病了,见我就夸萧楼不夸难受。话说,至今为止我受的大半委屈似乎都和萧楼脱不了关系,跟着他怎么会不受委屈?

  这一天的战斗从天刚破晓持续到黄昏日落时分,震天的响动惊得飞鸟不敢停栖,马儿扬蹄嘶鸣。天空被地上蜿蜒成河的鲜血映红,如同披上了一层血色的薄纱,长河落日下色彩鲜明,如泼墨而成的画卷一般。

  我在帐外远望硝烟弥漫的战场,滚滚火光浓浓烟雾迷蒙了视线,只觉得前方隐约有城楼耸立,人影幢幢,军旗猎猎,在战火中随风而舞。舞的正是这曲乱世悲歌,成王败寇的自古定律。

  萧楼临走前说李富撑不上一天,黄昏时刻便见分晓。

  王巳与我都是喜欢凑热闹的孩子,相互对了个眼神之后,上马直奔萧楼中军而去。

  因为怕萧楼责罚,王巳可怜兮兮地央求我,就说我一心要找萧楼抢了匹马就跑了,他不得已十分勉强地来追我。我问他怎么不反过来说,他说,别说去看热闹,就是他跑去投靠李富,我这么懒,追他的可能估计都没有。

  我想想有理,决定牺牲小我保全王巳,简单地打了个腹稿。可是一见到萧楼还没来得及表演,就见他冲我绽开笑容道:“来得正是时候。”

  我仰头看着战马上银色铠甲的萧楼,依旧英俊,神态却更加威严,王者之风尽显。他冷傲神色,卓然英姿,星眸黑如深夜,凌厉的锋芒沉入夜色中,敛去了夺人的气势。

  他在马上向我伸出手来,以邀请的姿态说:“松儿,你可愿意与我一同纵马驰骋,开疆拓土,守护这片生养我们的土地?”

  整个中军的兵士都在注视着我,不知谁喊了一声“王爷英明”,于是万千士兵异口同声地大喊,声音震耳,响彻云霄。我看到了王巳眼中热烈的期盼,也看到了士兵们对萧楼的敬仰和崇拜。这样豪迈的气氛感染了我,而我怎么能在东临大军的面前拂了向来桀骜的东临王的面子,我仰头伸出左手握住了他的右手。

  下一刻我就坐在萧楼的宝贝战马大黑上,被他搂在怀里。他的声音里有藏不住的欣喜,道:“谢谢你,我的小松鼠。”

  当时我想,罢了,逃不掉就老实待着吧,只要他不再欺负我就好。我愿意随他金戈铁马,开疆拓土,愿意陪他于九丈高台检阅军队,愿意看他断念在手,回雪剑法绚烂开花。而当他脱去盔甲放下断念,我愿意陪他在屋顶看繁星布满苍穹,回想我们青梅竹马的年少时光,愿意煮他喜欢的龙井茶,看他手执黑白双子独自对弈,愿意安静地守在他身边,甘愿让时间把我慢慢变老。

  萧楼纵马而行,身后是中军万千士兵步调统一的脚步声。两侧的景物在眼中飞逝而过,只觉得血腥味儿越来越浓,混着烧焦的味道,在硝烟弥漫中渐渐向我展示一个破败的战场。

  我意识到,仓名一战将写入史册,萧楼或者景溯或者李富,还有许许多多的名字将被史官记载,以古老而凝固的方式供后世评判。今天,一个传承不过两代的王朝被击溃,改朝换代的日子不会太远,然而这乱世纷争却没有结束。两位联手赢得仓名决战的少年英雄,为了能将自己的旗帜插在帝都城头,将开始新的征战,由昔日的战友变成战场上的对手。

  今天的胜利不是完结,却是开始。

  我小声地说:“小楼哥哥,这条路我愿意陪你走下去,无论多么艰难。”

  身后之人的呼吸猛地一窒,下一秒我便听到了大黑的一声嘶鸣和马蹄跺地的声音。萧楼狠狠地拽住缰绳,大黑扬起前蹄生生停住。我惯性地向后仰去,深深地跌进萧楼的怀抱。他扳过我的身子,抬手摘下头盔,动作太猛带掉了束发的玉簪。浓黑的发瞬间散开,在空中划出美丽的弧线,将这个面容如刀削的俊朗男子衬得犹如神祇。玉簪落地的声音在我耳边被放大,这个时候我的听觉前所未有地敏锐,因为萧楼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在万千将士的注视中,吻了我。

  我被他箍在怀里,脸被他捧在手里,嘴唇被他含住。他热烈的情绪透过纠缠在一起的舌头传递给我,渐渐感染了我。我本能地回应他,将这个吻深入。

  管他有多少人在看,老娘丢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然而当萧楼放开我,我坐正身子,看到了前方白衣萧索的景溯的时候,我恨不得掘地三尺,挖个坑把自己埋个暗无天日。

  隔着距离和人群,我能于众人之中一眼认出景溯,却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觉得他周身透着前所未有的消沉,将这战场上残垣断壁的破败颓色也压去了几分。

  古城落日,战旗招展中,那白衣素颜于硝烟漫漫的沙场上虚幻了轮廓。

  思索间萧楼已经策马上前,右手在空中一挥,身后中军统帅得令,旗手打出旗语。两声震耳的跺地声之后,万人大军停在原地,鸦雀无声。

  萧楼扶我下马,拉着我的手向西昌军的帅旗处走去。

  我看到了长袍疏朗的赢谋,白衣萧索的景溯,眼窝内凹的景溯的弟弟景淞,也看到了景溯身旁白纱长裙的穆秋烟。她的裙子上斜绣着一枝梅花,自裙角开到腰间,白底红花,似万里冰封千里雪飘间一枝梅花傲然开放,开得高傲凌驾于世俗之上,却也开得孤寂。

  看着那株梅花,我终于懂了。穆秋烟身为西昌王妃,为什么千里迢迢来到这惨烈的战场。她是来为爱人送行的,她与李富也是青梅竹马情意绵绵,却为了家族的利益和地位嫁给了素未谋面的皇族。我想景溯没有瞒她,这一战李富绝无胜算。于是她来了,来见他最后一面,或者是来祭奠他们的爱情。然而讽刺的是,却是顶着西昌王妃的头衔,站在景溯身边以胜利者的姿态看着他。但是何必计较这么多呢,见到了便是好的。

  至少此刻我是这么想的,但是很快我就后悔了。

  被萧楼带到景溯他们面前,我的心情那叫一个复杂,低着头不敢抬起。心想你们鄙视我吧,我默默地接受就好。

  萧楼说:“萧楼有事耽搁了,还请景兄见谅。”

  景溯还没开口,景淞便道:“萧王爷被什么事情耽搁了,我们大家都看到了。”

  若不是因为那句让萧楼发情的话出自我口中,我都要忍不住怀疑萧楼这个小心眼的男人是成心的,在大庭广众下,在景溯面前……

  萧楼也不反驳,只是淡淡地微笑。

  赢谋看了眼萧楼身后的中军,道:“西昌和东临联手战仓名,本就应该拼尽全力共同进退,王爷留下中军不出战似乎有些说不过去,而今日似乎也没有见到名扬天下的啸云骑的身影。”

  赢谋的话掷地有声,朗朗地回荡在兵士之间。

  萧楼依旧笑得云淡风轻,薄唇轻启,“仓名弹丸之地,你我两军兵马再加上宋今昔的数万人,若都布于仓名城下,岂不是人满为患,如何攻城?萧某并非因私心而留下中军不战,而是仓名一城以我军左右两翼亦可轻取。”

  萧楼诡辩的本事向来不俗,此话一出,身后中军数万余人同声同气犹如一人一般,接连喊了三声“好”。

  赢谋脸色不大好看。景溯一袭白衣,未着铠甲,于这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显出几分超脱于纷争的意思,他说:“赢谋心直口快,得罪之处还请萧兄见谅。”

  我忍住没笑出来,说赢谋心直口快,不如说杜进城府甚深。人生处处是戏台,这方唱罢那方登场,这些人,今日能够站在如今的高度俯瞰众生,又怎么可能是单纯简单的人呢。如景溯所说,莫要忘了他是西昌王。这不过也是一场戏而已,景溯和赢谋各司其职,挑起事端自然需要有人平息。

  萧楼话锋一转,道:“平邱虽说是兵防重镇,然,现今帝都大势已去,景兄留下八万兵马驻守平邱是不是也有屯兵之嫌呢?”

  景溯笑道:“萧兄多虑了,李富手中的皇家军人数尚且不明,屯兵平邱是为了防止他借仓名为掩护,反扑平邱。”

  这二人打的是同样的心思,却又互不揭穿,反而在言语间暗自交锋,真是好不无聊。

  “报!”前方满是硝烟的战场中一人策马而来,翻身下马跪在我们面前,大声道,“禀二位王爷,我军已经攻破仓名城,巷战之中歼杀敌军万余人,现已将敌军困于城楼之上,听候二位王爷指示。”

  萧楼和景溯不约而同地赞了声“好”,萧楼意气风发地问道:“李富何在?”

  “回王爷,李富与亲兵百人现下被亦声和杜进两位将军围困于仓名城头。”

  “好,景兄,我等便去会会李富如何?”

  别人眼中此刻的萧楼是何等的雄姿英发,威风凛凛。而我知道,他其实还是个小心眼的男人,李富多番使出连环计算计于他,他可是狠狠地记在心里了。要说使连环计的高手,萧楼才是个中翘楚,单是埋下临阵倒戈的宋今昔就不简单。宋今昔一朝得势绝非偶然,若没有萧楼多年在朝堂之内江湖之上甚至后宫之内植下的势力,饶是大黄蜂床上功夫再好,也绝对不能初入朝堂便如此顺风顺水。

  景溯似不经意地看了看身旁的穆秋烟,然后握住了她的手,对萧楼笑道:“景溯也正有此意,萧兄请。”

  事实证明,我太多虑了,或者是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在这个暗流涌动的短暂会面中,没人提到过我,没人搭理我。

  天际橙云飞彩,暮色浓浓,一轮夕阳橙黄的光芒将天地万物归入了迟暮。另一边一轮淡月初升,在天空中火烧了一般的似橙似彤的云霞中,在浓烈妖媚的橙黄天色下,缓缓流淌着薄纱一般的凄凄月色。

  萧楼与我策马缓缓而行,脚下是刚刚激战过的凌乱战场。散落的兵器,士兵的尸体,正在呻吟的伤兵随处可见。不知是被夕阳镀上了色彩,还是被鲜血染红了颜色,暗红的似血迹的斑驳随处可见。

  “松儿,怕吗?”

  我摇摇头,“就是有点反胃,估计今天晚饭能少吃点。”

  萧楼笑道:“真是会过日子,给我省粮食了。”

  “那你以后不许拿不给我饭吃威胁我。”

  萧楼似乎心情很好,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愉悦,“松儿,你知道吗,我最喜欢听你跟我说以后怎么怎么样。”

  我的心亦生出一份柔软来,在这样尸体成堆伤兵满满如修罗场一般的战场中,在权谋纷争不断的明争暗斗中,我没有退却,清楚地记得方才自己的诺言。身后的这个男人,要坐上那万人之上睥睨天下的位置,我便陪着他走下去。

  我故意道:“以后我要做皇后。”

  萧楼哼了一声,“你别捡我爱听的说,不如说你想要那块轩辕血玉卖钱。”

  我们相视一笑。是呀,曾经我们是那么地熟悉彼此,深知对方的脾性。纵然时光变幻,我们亦不得不屈服于世事无常有所改变,但是总会有些东西是无法改变的。

  恰在此刻,身后淡月之光突然凌厉,缕缕杀气似冰刃扬起,直袭而来。我手中银针在握,尚不及发出便见风云惊变之中,断念剑已然出鞘。剑光毫无停滞,穿过身后杀机陡现的冷剑,一晃化作千重万影,将来自三个方向的剑光封死在断念的剑势之内。

  看来这些年萧楼并没有荒废武功,单是这一招“倚楼望松”就犹胜当年许多。

  多年前,油油翠绿松柏下少年长身玉立,似在等待什么人,突然反手折断松柏的一根粗枝,挡上身后突然来袭的冷剑。剑从女孩的手中坠地,女孩跺脚道:“小楼哥哥,你脑袋后面又不长眼睛,怎么能看到我的剑?”少年面色清冷,“拜你所赐,这招我练得越发纯熟了。”“那我要给这招起个名字,叫‘背后长眼’好不好?”少年冷然的脸上漾起浅浅的笑容,捏着女孩的鼻子道:“你就不能多读点书?”女孩冷哼道:“你学问高,那你起吧。”“就叫‘倚楼望松’吧。”少年说罢抬腿就走,女孩在后面边追边喊:“这是成语吗,什么意思呢?”

  好一招“倚楼望松”,我终是懂了。

  “松儿,没事吧?”我回过神来,顺着萧楼滴血的断念剑看去,那三名扮作伤兵的杀手已经成了三具没有气息的尸体。

  景溯那边显然也遭到了攻击,穆秋烟在他怀里瑟瑟发抖,而赢谋手握一把仍在滴血的扇子,冷冷地看着脚下躺着的杀手。

  “我没事,是李富吗?”

  萧楼点头,轻蔑地道:“我本以为他的垂死挣扎能做得更好,倒是叫我失望了。”

  你就狂吧。

  风起,城头上有一个人迎着落日余晖站在最高的地方。他一身红衣广袖长袍,迎风张扬而舞,长发随着衣衫在风中共舞,红黑两色舞出了凄美妖艳的舞姿。他狭长而妖媚的眼睛无波无澜,苍白的脸上只剩下自嘲一般的微笑。

  他朗声道:“仓名城只有一座,不知道二位王爷如何分享战果呢?”

  这才是李富,一肚子坏水的李富,败军之将也不忘挑起事端。

  景溯马上按剑,笑对李富道:“不劳李将军费心。”

  李富懒懒的目光看向萧楼,唇边笑意丝丝扩大,“李某败军之将自然于大局无足轻重,李某只是担心,景家江山落入外姓人手中。”

  萧楼直视李富,道:“李将军尚且记得江山姓景,萧某着实惊讶,连萧某都以为这万里江山归做了李姓。”

  嗯,跟萧楼比毒舌,还差点。

  李富眼中终现怒火,浅浅的苗头被夕阳映照得火红,面容显出几分狰狞。他扬手指着城下率兵攻城的宋今昔道:“李富阅人无数,却失算于你手中。”

  宋今昔仰头看着李富,笑道:“多谢将军抬举。”

  李富复又看着我,笑得有些复杂,“烟洛,知道我为什么相信他吗?是因为在平邱是他将你的真实身份告诉我的,我以为能够这样出卖自己喜欢的女人的男子一定是对权力十分执迷,我便给他权力换他为我效命。可是我错了,宋今昔是谁放在我身边的暗棋,想必你也都知道了。”

  大黄蜂对我有情我多少知道一点,但是重不过他对萧楼的忠诚。李富失算了这一点,便输了棋局。

  我感到身后萧楼的怀抱紧了紧,无声地将我抱紧,我将李富的话仔细想了想,似乎有那么点道理。我误打误撞地出现在平邱城内,或许在一定程度上帮助了宋今昔和萧楼。

  “景溯,萧王爷胸中城府绝非你我可以窥测的。多番刺杀你的降临死士出自何人指使,相信你应该想明白了。降临之主的猜测本就在我和萧楼之中,如今既然并非李某,那么……”

  李富定是恨萧楼恨到骨子里了,恨不得把萧楼所有的秘密公之于众,不过萧楼确实挺招人恨的。

  萧楼冷冷地笑,没有一点动怒的样子,悠然道:“李将军如此诋毁萧某也挽不回今日败局。”

  一盆脏水被萧楼四两拨千斤地避过了。

  李富也不争辩,目光缓缓地移向景溯,或者是景溯身边的身着梅花图案白纱长裙的女子,说道:“谢谢。”

  这一声“谢谢”不知道是谢景溯的大度,还是谢穆秋烟长情不远千里而来。

  然而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下一秒他便自城头俯身跳下,鲜红的衣袍在风中开出饱满的花,绚烂至极却也如流星一般短暂。重重的落地声之后,萧楼捂住了我的眼睛,我不知道他的鲜血是不是将红色的花开到了泥土之上。

  李富,受家族庇护,少年得志,纵横朝堂数十年的东北道行军大吏平逆大将军;玩世不恭,衣着鲜艳,面若桃花美似女子的纨绔子弟;心机深沉,善使诡计,为保家族地位不惜拼死而战的少年将军,于落日余晖、淡月无痕的黄昏时分,于百万兵马的注视之下,自仓名城头一跃而下,以一袭红色的决绝身影将这条成王败寇的路走到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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