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哈哈!痛快!
这一刻,我终于想起了为何觉得她似曾相识,当年在太良行宫,我撞到的李富的苦情戏中的女子便是她了,李富唤她一声“烟儿”。
“王妃你喜欢梅花吗?”
穆秋烟被我这突兀的一问问住,想了一会儿才点头道:“幼时喜欢过,不过是尚未出阁前的喜好而已,自嫁到晋城之后便无人知晓了,你如何得知的?”
真是她!难怪李富当日会说红姐送的这个人情很不错。景溯抢了他的爱人,他却得到了我。
岁月蹉跎,蹉跎的是人心。人们常道人心等闲最易变,而我却以为不然,这世间有太多的女子守着心中的爱恋未曾改变。
我不答反问:“抛开仇恨不说,景溯是个好人,相处六年你仍不能爱上他?”
“我们相敬如宾却无法爱上彼此。”穆秋烟又是一叹,“女人的心其实很小,有一个人自小就在我的心里,即便不能相守,曾经美好的回忆也占据了大半个心。”
她同李富青梅竹马,便是嫁于了景溯也忘不了他。那么,我和萧楼呢?
这样复杂的问题不愿再想,起身道:“我想回平邱城,有劳王妃放行。”
“平邱城太危险了,此刻王爷是断然不会让你回去的。你若不愿意看到他,我就不让他过来了。这军营里也没个女子,你就陪我做几天伴儿吧。”
我心中略一盘算,惊问道:“景溯这是要强攻平邱?”
“你这反应倒是很快,若要入主中原,这平邱城势在必得。”
“景溯已经强攻多次,均无功而返,这遭又如何拿下?”
穆秋烟笑了,眸光潜静,透着书卷气的智慧,“是景溯和赢谋故意营造出久攻不下的假象。”
“什么?”我惊呼出声。
“我也不大明白,不过是当天赢谋来找景溯商量对策的时候我也在,便听了几句。他说,若是强攻平邱城必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即便攻下平邱,又拿什么去和萧楼或者帝都的兵马一争高下。”
我平静下来,想了想,道:“所以只有智取平邱可行。赢谋在等待一个时机,或者说这么多次的佯攻,都是在制造这个时机。”
话音刚落便听几声清脆的掌声自帐外传来,赢谋带着帐外的一袭冷风走了进来。“据传洛家次女自小顽劣,自小便不学女德女红,数次离家云游,随静难师太随军从医,入太良城建造行宫……看来寻常书本普通先生必然教不出姑娘的这等见识。”
“赢爷过奖了。洛松不过是区区一名闺阁女子,拜一个洛姓所赐,赢爷都能如此上心,不知是不是应了那句知己知彼?”
“哈哈!痛快!”赢谋朗声大笑,“赢谋自入世以来未曾遇到女子可以阔谈天下事,今日索性畅言不忌吧。不错,我一直在留心东临一方的动静,掌握你们多半人的情报。在洛家之事尚未发生之前,我便知道,帝都失尽民心,百年大树已经自树心开始腐烂,倒塌是迟早的事情。而能阻挡景溯入主中原的人就只剩下萧楼了,萧楼手里握有太多隐在暗处的势力了,让人捉摸不透。一个没有争霸野心的人不会这样处心积虑。而你的父亲洛南声,军威势力都远胜这位年少王侯,本可以领其辽城兵马揭竿而起,却甘心将兵权交于萧楼,这也是我一直都想不透的问题。”
其实答案很简单,同样是因为一个姓氏,一个与生俱来的高贵姓氏,一个被赋予了虚无权力和沉重责任的姓氏。
我淡淡一笑道:“萧楼娶了姐姐便是自家人,兵权给了他有何不可?”
赢谋笑意淡隽,似有何事了然于心一般,“往事不提也罢。听杜进所言,姑娘与宋今昔似乎相交不浅?”
“赢爷尚未告知如何智取平邱城?”
“姑娘何不稍作等待,破晓时分便见分晓。”
我恍然大悟,“你们多次攻城却总是在重复一个套路,正是为了让守城的人掉以轻心。若是真有心攻城,青山赢谋声名在外,岂会攻得这般儿戏枯燥?真正的杀机就是方才的那次攻城。”
“哦,此话何解?”赢谋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我问。
“杜进并不是你们送进平邱城的唯一一个人,他的刺杀也是一个掩护?”
赢谋眼中闪过一缕精亮的光芒,“确是如此。既然由外面攻击损伤太大,何不自城内开始呢?”
我心中一沉,此计掩饰得相当巧妙,不知道大黄蜂是否能够识破。平邱城中都是帝都的兵马,死伤多少于我都是无所谓,担心的只有大黄蜂而已。
“姑娘可是在担心宋今昔?”
我扬脸一笑,“不论是与不是,赢爷方才如此坦诚相对,怕是破晓之前都不会让我走出这营帐半步了。”
“不错。”赢谋若有所思地看着我道,“姑娘既然如此聪敏,何不想想当年洛家之事,为什么只逃出了亦声一人,陷景溯于不义的罪证却又恰好在他身上,一切是不是过于巧合了?”
“我相信这个世界是存在巧合的,不是所有的巧合都是人为设计的。如果亦声没有逃出,景溯所做的事情自然就没有人知道。”
“罢了。姑娘在此好好休息吧。待此战告捷,你我再叙前话也是不晚。赢谋告辞。”赢谋说罢,向我和穆秋烟作揖,退了出去。
再次进入平邱城是随西昌大军一同进城的。我和穆秋烟同坐一辆马车内,有两名丫鬟伺候着。车内暖炉熏香,好不暖和。我自始至终没有透过车窗向外看一眼,平邱城于我有太多的纠葛回忆了,每一次在这里的回忆都不太美好。
平邱府衙建在平邱城的西边,顺着日落的方向走过去便能看到那座大宅。两个雄壮的石狮子立在门口,我在丫鬟的搀扶下随穆秋烟下了马车,入眼皆是萧索之景,战火洗礼过的痕迹不加掩饰地展示在面前。府衙中的一景一物明明熟悉却又似不曾相识,不过一天的工夫,变了天亦变了模样。
不知道大黄蜂现今如何了?
穆秋烟说,破晓时分,潜入平邱城内的西昌死士以火箭为号,杀哨兵夺哨岗,里应外合,轻取平邱城门。此前景溯俱是佯攻,隐藏了实力,此番西昌兵将如猛虎出笼势不可当,转入巷战的帝都士兵溃不成军,宋今昔当即决断舍弃平邱城,率残部十二万余人退守泸州。
她看出我脸上的焦虑,问我宋今昔是我何人。
我仍对她冷面冷言,不假颜色,她也不同我计较,嘘寒问暖对我很关心。
她说,乱世女子皆如浮萍,身份所限各有立场,所以分外珍惜这暂时没有冲突的日子。
我没有再见过景溯,他的出现只会让我陷入两难的痛苦境地和深深的自责之中。景溯自是明白,于是他藏身于暗处偷偷地看着我然后悄然离去,却不曾出现在我面前。我十分后悔内力深了之后能听到高手的吐息声音,每次他来都能察觉得到。
“洛松,晚饭想吃什么?”
我看了眼穆秋烟,冷冷道:“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我不知道。”
我愤然起身,扬手间两枚银针飞出,直刺穆秋烟身后的两名贴身丫鬟,趁此间歇掠到穆秋烟身前,将她身子一带,后退数步,食指中指扣住了她的喉咙。对那两名正欲冲过来的丫鬟喝道:“再上前一步,王妃便有香消玉殒的危险了。”
二人生生停住脚步,摆出防备的架势。
我对穆秋烟道:“其实来看着我的人并不是你,王妃不过是掩护这两位身怀武功的丫鬟而已。”
穆秋烟在我身前悲伤地一笑,“原来你早就看出来了。我说过,身份给了我们不同的使命和必须走下去的路。”
我沉默了一会儿,对那两个丫鬟道:“把赢谋叫来。”
二人立在原地戒备地看着我,我怒道:“同样的话我不想再说第二次。”
穆秋烟点头,其中一人跑了出去。
不多一会儿赢谋便来了,我依旧赞他一句,“赢爷来得好快。”
赢谋嘴边挂上微笑,懒洋洋地道:“你真是个记仇的女人。有话好说,放了王妃。”
“赢爷可见过放弃筹码还能谈判的人?”
“你要什么?”
“自由。”
“你为什么非要离开,萧楼那里你还回得去吗?”
我心中一痛,手上一紧,穆秋烟轻哼了一声,我赶忙松了手劲。“去哪里是我的事情。赢爷既然知道我和萧楼反目之事,我在萧楼眼中也没有价值可言,断然再也换不回一座城池。”
赢谋的小眼睛中漫出笑意,道:“你何苦想得如此复杂,萧楼利用了你并不代表所有人都利用你。你有时心细如发,有时却又愚蠢之极,景溯待你如何你当真看不出来?洛松,留下来吧,赢谋在此许诺于你,定当全力以赴,找出当年洛家惨案的真正幕后元凶。”
他在说什么,景溯的发妻在我手中,他却要我留下来和景溯相守?如此得罪主母,赢谋的饭碗不想要了?
“洛松自认愚笨,看不透人心,辨不明虚情。”看了在我的钳制下依旧平静从容的穆秋烟一眼,道,“景溯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清光流转,一缕微笑映在穆秋烟嘴角,她说:“景溯要的是一份爱情。洛松,不只是女人,男人也渴望找到可以一生相爱的爱人。”
我突然就笑出了声来,声音被笑声模糊了情感,“如果跟着苏,洛松是一百个愿意,但是若是西昌王景溯,除非我死。”
赢谋道:“罢了,不勉强你了。先放了王妃。”
心中的疲惫和两难满满的快要溢出来了,每每在这个时候想起景溯都觉得揪心的痛,似乎不是他亏欠了我,反倒是我有负于他的感觉。真他娘的太离奇了。
“景溯你给我出来。”
短暂的沉默之后景溯就听话地出来了。白衣胜雪,长身傲然,玉袍广袖,风度怡然。他还是如从前一般唤我,“烟洛。”
我别过头去冷然道:“让我走,王妃就安然无恙。”
“烟洛,就算我不放你走,你也不会伤害秋烟不是吗?”
景溯说得不错,我确实不会伤害穆秋烟。我对这个女子有着莫名的好感,捏住她喉咙的手一松,将她推到景溯身边。反手掐上自己的咽喉,决然道:“让我走。”
景溯眉间一蹙,神色颓然忧伤,似在追忆。“松儿,月前我曾遇到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头,非说我有两世记忆,今生强自更改轮回是为了找回前世的妻子。两世为人都只有一个执念,就是给那个女子幸福。如此疯癫的说法我居然信了,因为自从遇到了你,这个念头便生根在我心中,一天比一天强烈。”
我心神为之一震,他也遇到了那个疯老头?这么说来,受前世记忆反噬的同胞又多了一人。景溯待我的好,纵是我再刻意忽略也感受得到,但是一段深仇横亘在我们之间,我隔着岸看着待我如此深情的男子,却无法迈出脚步,唯有沉默。
景溯怔怔地看着我,似有千言万语梗在喉间,却只问出了一句话:“为什么一定要走?
我只觉凄然无泪,“爱不能爱恨不能恨,留下来又能怎样?”
景溯显然没有料到我会这么说,愣了片刻。那一身白衣萧索如冬日孤雪,苍然独立于世一般。他就那样沉默地站在我面前,眉眼如雪的凄冷望在我眼中,模糊了周围的人和物,天地之间孤冷地只有一个他,却不是俊逸疏朗仗剑而行的苏,千里奔波来赴三月之约的苏,赠我纹龙佩私定终身的苏,属于烟洛的苏。
突然眼角一束冷光闪过,面上一寒,一把长剑直冲而来。我正要侧身闪避却见那把剑在我面前生生停住,顺着剑尖看过去,剑柄被握在一名年轻男子的手中,剑身被景溯赤手握在手中。
鲜血沿着剑身从剑尖滴落下来,一滴,两滴……鲜艳的颜色在青石的地面上堆积,晕染了地面,开出蜿蜒流淌的花朵。
“哥!”男子大叫一声,后退一步松了手中的剑。
景溯脸色苍白没有血色,身上的白衣却被溅上了血迹,点点鲜红如梅花在雪中盛开。
我想起来了,这个眼窝微微内凹的少年男子就是当日同杜进、赢谋一同出现在颍州的第三个人,当时他就叫景溯“哥”,如此看来便是景溯的弟弟了。
景溯手上一松,长剑落地,发出刺耳的碰撞声。冷眼侧睨少年,呵斥道:“不得胡闹。”
少年在景溯这般的眼神下丢了先前意欲杀我的汹汹气势,仍狠狠地瞪着我道:“哥,你是要做大事的人,切不能因为这个女子乱了心神。”
“我自有主张。”景溯沙哑的声音自喉间挤了出来,目光绞了我良久,低下了头道:“你走吧。”
他这样说自然没有人敢拦着我,我也没跟他客气,一路走出了府衙,那叫一个畅行无阻。
我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生怕被景溯的一个眼神所动摇。
自南门出城便一路向南走,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平邱城于我真是不祥之地,只想着尽快离开,去哪里都行。
策马奔驰了几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前方隐约见到点点光亮,应该是个小村庄,乡下民风淳朴,借宿一宿约莫是可以的。
明亮月光下,村口的石碑前站了一个人,青衫磊落,负手而立。手中并没有拿兵器,因为他的佩剑在我尚没有出生的时候就被毁了,毁于绝情剑之下。
我在马上猛地勒住缰绳,在马儿的嘶鸣声中直直地看着他,我的七叔叔。
七叔叔的衣袂在晚风中纷飞,疏朗地冲我微笑道:“松儿。”
我翻身下马,冲着他跑过去,一头扎进他的怀抱中,“七叔叔,七叔叔。”
七叔叔抚摸着我的头,一下一下地,如同慈母一般,“松儿,你受苦了。”
我抬起满是泪水的脸,泪眼模糊地说:“松儿先前欺瞒七叔叔,是松儿错了。”
“松儿无须自责,帮助萧楼是我的责任,有没有你都是一样的结果。二哥……李景天难逃一死。”
“七叔叔是来找松儿的?”
“不错。”
“七叔叔要带松儿去哪里?”我满眼戒备地问。
七叔叔笑了,“傻孩子,你若是不愿意我不会把你送回萧楼身边的。”
我往他的袖子上蹭了蹭鼻涕,“还是七叔叔对我最好。”
这个村子叫做刘庄,位于平邱城南,地理位置比较偏远。人口不过十几户,靠种地为生。七叔叔在这里有间房子,标准的农舍,有三间房子一个猪圈,里面当真睡了只肥壮的老母猪。
我指着它惊奇地问:“这……这……这猪养你的?”
七叔叔大笑道:“话都不会说了?这猪是我养的。”
“怎么会?”
七叔叔眼光暗了几分,轻声道:“你家出事之后我便离开了萧楼,一直生活在这里。”
我打量了一番四周,到处透着主人时常在家的迹象。但是很难想象,青衫落拓、清逸如风的七叔叔,精通奇门遁甲、五行之术的七叔叔会如普通的农户一般在这里安然而居。
“松儿,在这里虽然生活清贫,但是心里很富足。”
我看着院中的花圃中的花草,菜地中的被翻刨过的土壤,似乎闻到了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我半生都在厮杀阴谋中度过,为了尽忠拼尽所有。回过头来看看走过的人生路,除了鲜血和牺牲什么都看不到。有时候我会想,人间走过一遭,我到底留下了点什么没有。”
我握住七叔叔的手道:“七叔叔,你们都值得尊敬,爹爹也是。你们的忠诚和付出终有一天会记载在史书上供后人赞美的。”
七叔叔眸光一闪,似有什么情感飞逝而过,不等我看清楚便消失了。只剩下他的声音,“松儿真是长大了,会安慰人了。四哥,你的父亲,比我们所有人都忠诚,都执著。”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七叔叔拉着我进屋,轻车熟路地点了煤油灯,桌上有我爱吃的松仁饼,可看到它我的心情一点都不好,“萧楼知道我要经过这里?”
七叔叔倒了两杯茶,云淡风轻地笑道:“不错,这盒糕点是和他的信一起送来的。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松鼠也有害怕一个人的时候?”
“我不是怕他,只是不想见他。”
“你看看,当初我说不能喜欢他,你还气得三天没和我说话。”
我抬眉瞪他,气势汹汹地道:“你当时如果给我个明明白白的理由,我也不可能……不太可能喜欢他。你们可倒好,都瞒着我,明知道他要娶姐姐还瞒着我,都眼睁睁地看着我喜欢上他。”说到最后觉得委屈,眼泪大滴大滴地滴到桌子上。
七叔叔轻轻地叹气,自衣袖里取出手绢递给我,柔声道:“我不是没有想过告诉你真相,可是四哥说我们这辈人已经背负那个沉重的使命太久了,生活都是灰黑色的,怎么舍得把你也牵连进来呢。你还年轻,应该有自己的生活,爱恨分明的生活。即便是肆意而为,只要你高兴就好。可是我们没有想到你和萧楼的感情会那么深。萧楼这个孩子感情藏得很深,对你不过是多了点笑容,而你天生便是那种三分钟热度的性格。我们以为到时候即便分开了也不会太难过,现在你们在一起开心那就在一起吧。可是三哥替萧楼写好婚书的那一天,萧楼在大雨中练了一夜的剑,最后大吼了一声‘松儿’就昏倒了。而你为了避他两年不回家,我们才意识到是我们想得太简单了,你们已经爱上彼此了,情根深种。四哥实在不忍心,便商量要萧楼也娶了你过门,他却拒绝了。”
我拍案而起,怒道:“什么,他拒绝了?”
七叔叔朗声大笑,“坐下,陈年旧事而已,你急什么?”
我尴尬地笑笑,“是你说得太慢了。”
“好,我快点说。萧楼当时一口就回绝了,他说如今大事未成,连五分的把握都没有,不能要你跟着他受苦。将要走的这条路,他也许会变成一个为你所不齿的人,你离开了也好,至少不用看着他改变。”
我想了想说:“七叔叔,萧楼让你来做说客的吧。”
七叔叔脸色一暗,我心头一颤,赶忙赔礼道歉。
“松儿,何去何从都在你自己的决定,我不会勉强你,也不会让别人为难你的。四哥在天有灵,也希望你能够找到自己的幸福。”
说起爹爹我更觉得委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抱着七叔叔的胳膊道:“松儿没有用,杀不了景溯,松儿没脸见爹爹。。”
七叔叔的声音在我震天的哭声中显得轻不可闻,“松儿,若是真的喜欢景溯,不如忘了仇恨,去找自己的幸福吧。”
我停止了哭泣,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七叔叔,疏朗俊逸的面容一如往昔,却似乎有些不同了,岁月的刻刀将细细的纹路刻在了他的额头和发髻上。“七叔叔,松儿没有听错吧?灭门之仇不共戴天,如何能忘得了?”
七叔叔眼中神采明灭,复杂得令我看不懂。我等着他说下去,或许可以给我一个原谅景溯的理由,然而他没有,只是转移了话题,“松儿,我们都以为你葬身崖底了。既然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我想了想,道:“因为那个时候我一心只想找景溯复仇,既然大家都以为我死了,那我就躲在暗处伺机而动刺杀景溯,可是没想到……”苏褐色的眼眸仿佛就在眼前,眸光清澈,看着我大笑。时光流转在胭脂醉的某个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晒在我们身上,苏小麦色的肌肤在阳光下光泽明亮,我在这块人皮画布上画着鸳鸯戏水。苏笑道:“你画两只小鸡还画到了水里,哦,不对,你画的是鸭子吧?”
哎,罢了,回忆不过是徒增痛楚而已,忘了吧。
七叔叔说我若是不想回萧楼身边不如待在这里和他一起生活吧。眼下战火纷飞,一场大战似乎就在眼前,我一个女子流落在外太不安全。
于是我就留了下来。
这里的生活平静而简单,如同七叔叔所说,生活虽然并不富足,但是在乱世中伤痕累累的心灵能够得到休息。你只需要担心村口卖鸡蛋的刘大叔会不会少给你一个鸡蛋,不用害怕身旁最亲近的人拿你做了饵换他的功名利禄。每天鸡鸣而起,扫扫院子,喂喂大母猪,等着七叔叔做早饭,吃过早饭浇浇花种种地,当然主要是给浇花种地的七叔叔打打下手。有时候会给青戎和绝情两把短剑擦擦灰尘,这一对断于彼此剑下的冤家退出江湖后反而成了朝夕相对的同伴了。
午饭和晚饭七叔叔会带我到隔壁的刘大婶家吃,刘大婶的手艺很好,粗茶淡饭也能烧出佳肴的味道,短短几天我的脸又圆上了一圈。
于是晚饭后七叔叔强迫我扎马步,我心想我怀揣着萧楼三分内力,不说天下无敌也算有点档次的武林高手了,扎马步这个基本功太侮辱人了吧。
当然只是想想。因为七叔叔居然拿不给晚饭吃威胁我。
这招萧楼也用过,并且屡试不爽。
入春以来天气渐渐回暖,春回大地,一派朝气蓬勃、欣欣向荣之态。小草发出嫩芽,破土而出,花儿鼓出花苞,含苞待放。星空清澈,多年之后头一次,我在房顶仰望星空,想起前尘往事,想起那个陪我一起看星星的少年儿郎,想起重逢后的种种,想起背弃与坚守,想起欺瞒与爱护,只是回想,心中竟然没有任何的感想。
“松儿。”七叔叔在叫我。
我应了一声,便听七叔叔说:“你下来,这房子造得不够坚固,你最近又长肉了……”
这个弦外之音够打击人的。我跃然而下,落地后愤然地怒视七叔叔。
七叔叔招呼我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问道:“看了这半天星星,都想了什么?”
“萧楼。”
七叔叔楞了一下,道:“你这个丫头,想他什么了?”
我用眼神鄙视七叔叔的三八精神,“想他小时候的好和现在的不好,想想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被你们给教育成那样了。”
七叔叔的笑容僵在了嘴边,思索了片刻道:“松儿,我们不得不那么做,这不单单是我们的使命,更是他的命运。”
“我就是问问,没责备你们的意思。我怎么觉得一场大战迫在眉睫了呢?”
弦月清亮,繁星璀璨,夜空浩瀚无边,将大地笼罩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恰在此时,一尾流星自天空划过,浮光掠影飞逝之间一道长长的银色的光痕在黝黑的天幕之上印出轨迹,将短暂的美发挥到了极致。尚不及回味,那道光亮便消失了。这样仓促的美震撼了我,呆呆地看着光芒消失。
七叔叔却仿若未觉,沉默了一会说:“松儿,我东临大军接连拿下任县、天港、九曲,三天前大破井州,逼得李富率军退守仓名。而昨天,平邱城破后固守的宋今昔临阵倒戈,联合景溯斩杀帝都兵士近万余人,逃兵不算,收归了兵马近八万余人。他们已经连夜出发赶往仓名,仓名决战在所难免。仓名若是败了,帝都城头的军旗便要换颜色了。到那个时候便是景溯和萧楼之间战争的开始了。”
我知道每天都有书信向七叔叔详述天下战事的情况,却没有想到不过短短一个月,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大厦将倾,纵然李富诡计多端,在如此恢宏的战场以一己之力也挽不回这么大的狂澜。如今宋今昔率半数兵马倒戈相向无异雪上加霜,而宋今昔明里投的是景溯,手中帝都兵马未必交予了景溯,暗地里怕是还在萧楼的掌控之下,如此一来没有人会想到宋今昔是萧楼埋下的一招暗棋。
仓名一战在所难免。
仓名这个地方很少被提及,我只知道它位于帝都以北、东西相交的地界上,帝都之前尚有丰蚌作为屏障,然后才是仓名,不知道李富为何会选择仓名做最后一搏。其实说不上是最后一搏,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自德胜六年景溯、萧楼二人相继起兵以来,近五个年头过去了,帝都从占尽优势到如今的大势已去,可以说是老谋深算的李荣败在两位少年枭雄的手下。一盘棋本以为大局在控却落得满盘皆输的下场,不知道李荣那个大胖子此刻身在帝都作何感想。他不但毁了家族的荣华富贵和权位,也成为了一个王朝的终结者。
半生贪欲,权倾朝野,失尽了民心,葬送了一个王朝。但萧楼无疑是要暗自感谢他的,如果没有这位权相的搅局,太平盛世起兵造反谈何容易。便是打着复国的旗号也未必有人响应,百姓不过图个安居乐业而已,谁坐那张龙椅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问:“七叔叔,我们一定会赢吗?”
“傻丫头,哪里有一定会赢的战争。”
“景溯与萧楼的战争避无可避吗?”
“除非他们之中有人放弃争夺这大好江山的机会,退让不争。否则,君临天下的只能是一个人,他们二人定是要争出个结果的。”
“会是怎样的结果呢?”
“我不知道。景溯的实力多在明处,兵强马壮胜于萧楼。萧楼却大半隐在暗处,沿海有海雄帮,暗地里有降临杀手,现下景溯身边又有宋今昔……此二人相争,胜负不是一夕之间就能分得出来的。”
我想起先前在九曲设计城墙图样的时候太累睡在了书桌上,半梦半醒间有人将我抱到床上,我下意识地叫了声“爹爹”,那人猛地一僵,险些将我摔在地上。我睁开眼睛看到了萧楼俊朗的面容,和他眼中深邃如幽潭的情感。听到他在我耳边轻声说:“松儿,四叔的公道我会讨回来。”
萧楼与景溯联合攻打平邱到如今合攻仓名,看似联合对外其实不过是权宜之计而已,萧楼和我一样没有忘记三年前的深仇,只是在等待时机讨回公道?
天下三分鼎足而立多年的三方势力终于要见分晓了,这场精彩的天下大戏拉开了帷幕,战鼓擂,旌旗扬,铁马金戈,长矛后盾,长刀所向英雄殒命,这一曲乱世悲歌也算唱到了高潮。
我的心情也跟着激荡起来。
七叔叔看着我笑道:“怎么,疯丫头到底坐不住了吧?”
“这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大战呀,你难道不想看看?我们谁也不见,就偷偷躲在一边看看,好不好?”
七叔叔无奈地道:“我能说不好吗?”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喂完大母猪,我们就出发了。
为了能赶上仓名决战,我们鲜少停下休息,中途换了几匹快马只盼着尽早赶到仓名城下。不过这一路走来倒是遇到不少和我一样抱着看热闹心态的武林人士,不时还有人议论,能不能有机会见识一下回雪剑法或者是柳叶剑法。我笑,战场不似武林,讲究单打独斗,沙场之上任你武功再高,也只是一个人,在黑压压的一片人头间那叫一个势单力薄,寡不敌众。真正的将才不是武功有多高,而是如何将兵法活用,将手中的兵马发挥到极致,做到真正的出奇制胜。萧楼或者景溯今日能统帅重兵于阵前,绝对不是靠着天下闻名的剑法。
尽管日夜兼程,我们赶到仓名的时候还是有些晚了,错过了精彩的开头。萧楼于四天前开始攻城,左翼大军由啸云骑做前锋,主攻仓名东门,右翼在由亦声带领的弓箭手的掩护下主攻北门,中军由萧楼坐镇却不出击,只是随时支援两翼。萧楼在等待,按照他的性格,攻城这样的体力活损失那么大,他不让景溯分担一下定然十分的不甘心。
萧楼只独自攻击了一天,景溯就到了。
于是三天前二人联手发动了一波攻击。我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是有人说这是比袁州一战更加血腥惨烈的一场战争。那场厮杀持续了两天两夜,对阵双方都拿出了不要命的气势,一方退无可退,一方势在必得,号角吹响,战斗便开始了。尸体堆成了山,血流成了河,湛蓝的天空被血色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世界似乎在生命的消逝间被染上了血迹。嘶喊声不绝于耳,碎石纷飞,炮火冲天,大块的巨石自城头砸向城下的军队中,也有大块的石头被抛石机高高抛起砸向城楼,轰轰的巨响回荡在战场上,震得大地不住地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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