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文修君哭诉,沈皇后问策
文修君说完,再次重重地以头抢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哭声更加凄惨,仿佛要将所有的冤屈和不甘都哭喊出来。
沈皇后静静地看着文修君这番声嘶力竭的表演,眼中的无奈之色更浓,甚至带上了一丝冰冷和失望。
她没有立刻开口安抚,也没有动怒,只是那紧锁的眉头下,目光变得异常锐利。
“够了!”
沈皇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殿宇的冰冷威严,瞬间压过了文修君的哭嚎。
“你先闭嘴,听本宫说。”
文修君的哭声戛然而止,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震慑住,抽噎着,惊疑不定地看向姐姐。
沈皇后凤目含威,紧紧盯着文修君,一字一顿地质问道:
“本宫上次在立政殿,是如何告诫于你的?你可还记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
“本宫再三嘱咐你!让你们母女安分守己!不要去招惹不该惹的人!尤其是不要去招惹那梁国公贾珏!”
“本宫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是陛下心腹,手握重兵,圣眷正隆!得罪了他,就是嫌命长!就是给太子添乱!”
沈皇后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文修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充满了痛心和无法理解:
“可你们呢?!你们又是如何回报本宫这番苦心告诫的?!”
“昨日!就在汝阳王府!裕昌郡主的生辰宴上!”
“你的好女儿王姈!她都干了些什么?!”
“她为何要在那里处心积虑地挑拨离间?!为何要借裕昌郡主之手,去挑衅英国公府的康平郡主?!”
“你们母女到底想干什么,把本宫的嘱咐当成什么了。”
沈皇后冰冷威严的声音如同殿外骤然灌入的寒风,瞬间冻结了文修君凄厉的哭嚎。
文修君的抽噎声卡在喉咙里,她惊疑不定地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向凤榻上站起、步步逼近的亲姐姐。
那目光锐利如刀,带着洞穿一切的审视和浓得化不开的失望。
沈皇后凌厉的质问如同鞭子,狠狠抽打在文修君的心上。
她身体剧烈一颤,下意识地想要辩驳,但沈皇后那洞悉一切的目光让她无所遁形。
一股巨大的心虚瞬间攫住了她。
文修君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姐姐的逼视,只敢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半是辩解半是推诿地低喊:
“姐姐……娘娘!我……我是拦过姈儿的啊!”
“可她……可她心里苦啊!她父亲……王淳他死得不明不白,尸骨未寒,做女儿的心里怎能不恨?”
“她气不过,我这个当娘的……我拦不住啊!”
文修君的声音充满了“无奈”和“痛心”,仿佛王姈的所作所为全是丧父之痛驱使下的情难自禁。
她膝行半步,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凄厉如同杜鹃泣血:
“是!姈儿是做错了!她不该去招惹康平郡主!”
“可……可她就算有千般错万般错,也不该遭此毒手,被人如此折辱啊!”
文修君猛地抬起头,泪水混合着额头磕出的淡淡红痕,显得无比凄惨:
“姐姐!皇后娘娘!您看看姈儿如今的样子!名节尽毁,生不如死!那歹徒的手段何其下作阴毒!”
“这哪里是在惩罚姈儿,这分明是在打您的脸,是在践踏我们沈家的尊严啊!求娘娘开恩!求娘娘为姈儿做主!为我那苦命的女儿主持公道啊!”
说完,她再次深深拜伏下去,姿态卑微到了极点,仿佛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眼前这位六宫之主的姐姐身上。
沈皇后看着脚下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的胞妹,心中却是翻江倒海,苦恼无比。
她这个妹妹,是真会给自己添乱!
王淳的死,背后牵扯着陛下对军中势力的平衡和对贾珏的安抚,本就是一笔糊涂账,她三令五申让她们母女远离贾珏,就是怕引火烧身。
可她们倒好,非但不听,反而主动去撩拨贾珏的未婚妻,还选在汝阳王府那种场合!
如今惹下泼天大祸,女儿遭难,却要她这个皇后姐姐来收拾残局!
千头万绪,如同乱麻般缠绕在沈皇后心头,让她感到一阵阵的疲惫和无力。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思绪,目光转向殿内一直沉默肃立在一旁的另一个人——清流领袖,太傅楼经。
楼璃是他的掌上明珠,昨夜同样遭此大难。
“楼太傅,”
沈皇后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带着一丝征询的意味。
“令嫒昨夜亦遭此无妄之灾,本宫痛心疾首。”
“以太傅之阅历与明察,依你之见……”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定楼经。
“此事,会是梁国公所为吗?”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文修君虽仍匍匐在地,耳朵却竖了起来,紧张地等待着楼经的回答。
楼经闻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仔细权衡,最终缓缓地、清晰地摇了摇头。
“回禀皇后娘娘,”
楼经的声音带着文官特有的克制和沉稳,却也难掩痛楚。
“老臣以为……此事十有八九,与梁国公无关。”
“什么?!”
楼经的话音刚落,跪在地上的文修君如同被毒蝎蜇了般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褪去了凄苦,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愕和熊熊燃起的怒火!
她竟不顾礼仪,霍然站起身,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手指几乎要戳到楼经的脸上,声音尖利得刺破殿宇的沉凝:
“楼太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女儿楼璃昨夜同样遭了毒手!名节尽毁!你我同为苦主!你为何还要替那贾珏开脱?!”
“他贾珏就是最大的元凶!你难道瞎了眼吗?!”
“还是说……你怕了他梁国公的权势,连女儿的清白都不敢追究了?!”
面对文修君失控的咆哮和指责,楼经并未动怒,只是脸上的苦涩之意更浓。
他深深叹了口气,对着文修君微微拱手,语气带着安抚与无奈:
“文修君息怒,老臣绝非替谁开脱。”
“爱女遭此横祸,老臣心中之痛,与文修君一般无二,亦是痛心疾首,恨不能将凶手碎尸万段!”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怒不可遏的文修君,又看向凤榻上面色凝重的沈皇后,声音变得更加清晰和理性:
“只是,此事虽然乍看之下,梁国公贾珏的嫌疑最大——毕竟昨日在汝阳王府,令嫒与康平郡主起了冲突,梁国公为未婚妻出气,动机似乎最为直接。”
“但正因如此,老臣才觉得,恰恰不可能是梁国公所为!”
文修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恰恰不是?!楼经!你老糊涂了不成!那贾珏是什么人?是睚眦必报的煞星!当初在镐京,他就能因私怨暴起杀了贾蓉、贾宝玉!后来在军中,他又杀了贾琏!”
“回京之后,他一把火烧了荣国府,逼得贾家流离失所!前些日子宁国府被褫夺爵位,抄家流放,难道不是他的手笔?!”
“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他心肠歹毒、睚眦必报的铁证!昨日他那未婚妻被姈儿设计受了委屈,他岂能不怀恨在心?!”
“定是他!就是他这禽兽不如的东西,害了我姈儿和令嫒!”
楼经静静地听着文修君历数贾珏的“罪状”,等她咆哮完,才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沧桑感:
“文修君所言不差,梁国公贾珏,确实是个睚眦必报、手段酷烈之人。”
“若昨夜令嫒和小女曝尸街头,老臣或许……也会第一个怀疑是他所为。”
“以他的性情,直接杀人泄愤,干净利落,合情合理。”
他话锋陡然一转,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
“但昨夜之事,歹徒选择的却是最下作、最龌龊的手段!他们掳走两女,剥其衣衫,毁其名节,将她们丢在菜市口这等腌臜之地受尽屈辱!”
“这绝非寻常的报复泄愤,这是要将她们彻底打入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梁国公固然睚眦必报,但他行事有其底线,他杀人,也多是明刀明枪,或是借朝廷法度之力。”
“如此下作龌龊、专以损毁女子清白为手段的报复方式……绝非他的风格!”
楼经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充满说服力:
“文修君请细想,梁国公即将迎娶英国公的掌上明珠康平郡主。”
“英国公是何等人物?那是大周军中的擎天巨柱,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最重信义,最讲体面!”
“若昨夜之事真是贾珏所为,他如何向他的岳丈交代?”
“英国公得知此事,难道会觉得贾珏这是在为他女儿出气、维护了英国公府的尊严吗?”
他微微摇头,斩钉截铁地给出了答案:
“不!绝不会!英国公只会觉得贾珏此人手段太过卑劣下作,不堪托付!”
“为了泄一时之愤,竟用如此阴毒手段折辱女子,这岂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所为。”
“这岂是配得上他英国公府门楣的乘龙快婿。”
“此举非但不能挽回颜面,反而会让英国公府蒙羞!梁国公岂会做这等自毁长城、令联姻蒙尘、让岳父鄙夷的蠢事?!”
一番剖析,入情入理,直指要害。
殿内一时陷入沉寂。
沈皇后眼中闪过一丝认同,紧锁的眉头似乎松动了一瞬。
文修君脸上的暴怒也凝固了,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楼经的话像冰冷的针,刺破了她愤怒的泡沫,露出了底下难以否认的逻辑。
楼经看着文修君脸上变幻的神色,叹了口气,语气转为沉重而恳切:
“文修君,小女与令嫒一样,都是昨夜之事的受害者。”
“丧女之痛未至,但清白被毁之耻,同样痛彻心扉。”
“老臣心中之恨,绝不亚于你。”
“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需冷静,更需明辨。”
“越是此刻,越不能被仇恨遮蔽了双眼,蒙蔽了心智,做出错误的判断,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甚至……正中其下怀!”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视着文修君:
“文修君不妨再想想,昨日在汝阳王府,令嫒为何要处心积虑地挑拨离间,借裕昌郡主之手去针对康平郡主,故意挑起梁国府与汝阳王府的争斗?”
文修君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楼经的目光,嘴唇嗫嚅着没出声。
楼经的声音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力量:
“这其中的缘由,不恰恰正是今日这幕后黑手,为何要选择用如此下作手段折辱令嫒和小女,并将嫌疑栽赃到梁国公头上的真正原因吗?!”
楼太傅的意思再清楚不过,有人想以此挑起皇后针对梁国公,双方争斗不休,进而达成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殿内的烛火微微摇曳,将楼经的身影拉长,投在金砖地上。
沈皇后端坐凤榻,目光在痛心疾首的文修君与冷静剖析的楼经之间逡巡,眉宇间的凝重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楼经最后那句直指核心的反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她这个妹妹带来的乱局,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和凶险。
沈皇后沉思良久,眼中最后一丝犹疑散去,缓缓点了点头。
楼经的分析丝丝入扣,将利害剖析得清晰无比,她不得不承认,此事栽赃贾珏的嫌疑远大于其亲为的可能性。
沈皇后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目光重新投向肃立的楼经,声音带着一丝寻求指引的凝重:
“太傅老成谋国,洞若观火。本宫…深以为然。”
她顿了顿,凤眸中带着探询。
“依太傅之见,本宫…当如何应对此局?”
楼经微微躬身,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后,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剖析道:
“娘娘明鉴,幕后之人行此毒计,其用心无非两端。”
他竖起一根手指,目光锐利:
“其一,其与梁国公贾珏有深仇大恨。”
“此番构陷,意在借娘娘与文修君之怒,假朝廷与皇室之手,将梁国公彻底置于死地!此乃借刀杀人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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