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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王熙凤的善心


  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事情。
  方才孙绍祖那凶神恶煞的模样、拳脚相加的暴行、对父亲那毫不留情的羞辱……一幕幕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样一个粗鄙、凶残、视人命如草芥的莽夫!
  父亲……父亲竟然要把自己嫁给那种人?
  贾迎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不……不要!父亲!求求您……开恩啊!”
  贾迎春“噗通”一声跪倒在贾赦的床前,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衣襟。
  她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抓贾赦的衣角,声音凄厉而绝望:
  “父亲!女儿求您了!那孙绍祖……他是个暴徒啊!女儿方才亲眼所见,他……他那样凶狠地打您……女儿若落在他手里,哪里……哪里还有活路啊!父亲……求您可怜可怜女儿……”
  她泣不成声,额头一下下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额上很快便红了一片。
  “父亲……求您收回成命……女儿愿意做牛做马报答您……求您别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然而,面对亲生女儿如此绝望的哀求和泣血的叩首,贾赦的眼神非但没有丝毫软化,反而瞬间变得如同数九寒冰,冰冷刺骨,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决绝。
  他猛地一拍床板,牵动了伤处,疼得龇牙咧嘴,但声音却更加严厉:
  “住口!”
  贾赦厉声呵斥,打断了贾迎春的哀求。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以来便是天经地义!”
  “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女儿家自己做主了?”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地痛哭的女儿,眼神中没有一丝父亲的温情,只有冷酷的算计和掌控。
  “此事为父心意已决!就这么定了!容不得你置喙!”
  贾赦不再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哀泣不止的贾迎春,仿佛她只是一件待价而沽的物品。
  他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对着旁边同样被这变故惊得目瞪口呆、脸色煞白的贾琮,不耐烦地命令道:
  “琮儿!还愣着干什么?死人吗?!扶我躺好!这破地方,躺得老子骨头疼!”
  贾琮被父亲一声厉喝惊醒,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应道:
  “是……是,父亲。”
  他慌忙上前,手忙脚乱地去搀扶贾赦,帮他调整躺卧的姿势,眼神却忍不住瞟向地上跪着的贾迎春,充满了同情和无力。
  贾赦重重地躺下,闭上眼,眉头紧锁,仿佛在极力忍耐身体的疼痛,也仿佛是为了隔绝那令他心烦意乱的哭泣声。
  他再没朝贾迎春的方向看上一眼,彻底将她绝望的哭泣和哀求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简陋的屋子里,只剩下贾迎春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悲泣声,在弥漫着尘土的空气中,绝望地回荡。
  午后,王熙凤所居的卧房内一片宁静。
  阳光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温暖的光斑。
  王熙凤倚在临窗的软榻上,一手轻轻覆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指尖无意识地、温柔地摩挲着。
  她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如水,褪去了往日的精明与锐利,流淌着一种近乎圣洁的柔和光辉。
  几个月来,在经过贾珏的悉心调理与“耕耘”后,王熙凤终于结出了期盼已久的果实——她身怀有孕了。
  这个认知如同温热的暖流,熨帖着她那颗向来盘算得失的心。
  母以子贵,王熙凤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她与贾珏的关系,注定只能深藏于锦绣帷幕之后,见不得光。
  这个悄然孕育的小生命,便是王熙凤后半生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她与贾珏最牢不可破的联系。
  想到腹中骨肉将带来的安稳与前程,王熙凤唇角不自觉泛起一丝满足而畅快的笑意,心中一片澄明宁静。
  就在她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勾勒中时,门帘被轻轻掀起一角,贴身丫鬟平儿脚步轻巧地走了进来。
  她见王熙凤神色安然,便走近些,低声禀报道:
  “奶奶,迎春姑娘在外头,哭得厉害,跟泪人似的,非要见您一面不可。”
  王熙凤闻言,从遐思中抽离,略显诧异地抬起了头。
  贾迎春?那个素来如同没嘴葫芦、面团儿似的二姑娘?
  她遇事只会闷头忍耐,天大的委屈也能自己咽下去,如今竟能哭得如此凄惨,还主动找上门来,这倒真是稀罕事。
  王熙凤心中好奇顿生,吩咐道:
  “让她进来吧。”
  平儿应声出去,不多时,便引着贾迎春走了进来。
  只见贾迎春形容狼狈,双眼红肿得像桃子,脸上泪痕交错,头发也有些散乱。
  她一踏进内室,目光触及榻上的王熙凤,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竟连礼数也顾不得,踉跄着扑到榻前,“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凄切:
  “嫂子!求嫂子救命!救救我吧!”
  王熙凤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了一下,随即微微蹙眉,示意平儿上前搀扶:
  “快起来,地上凉,什么事把你急成这样?起来好好说。”
  平儿连忙将浑身发软的贾迎春半扶半抱起来,安置在榻边一张绣墩上。
  贾迎春坐是坐下了,可那泪水依旧如泉涌般止不住,肩膀不住地颤抖。
  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将父亲贾赦如何被孙绍祖逼债、殴打,又如何狠心决定将她“卖”给那凶神恶煞的孙绍祖抵偿五千两银子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哭诉了出来。
  说到绝望处,她紧紧抓住王熙凤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的生机:
  “嫂子!那孙绍祖……他不是人!是禽兽!父亲……父亲他怎能如此狠心,将我推入火坑之中!”
  “求嫂子看在我们多年姑嫂的情分上,救救我!我若落在那人手里,只有死路一条了!”
  贾迎春泣不成声,哀哀欲绝。
  王熙凤听完,饶是她见惯了风浪,心中也不禁猛地一震。
  她知道贾赦为人荒唐糊涂,贪财好色,品性低劣,但也万万没料到,他竟能无耻卑劣到如此令人发指的地步!
  虎毒尚且不食子,他竟然为了五千两银子,就要把自己亲生的、如花似玉的女儿,推给一个刚刚当众毒打过他的粗鄙暴徒。
  这已不是简单的糊涂或狠心,简直是丧尽天良,畜生不如!
  一股强烈的厌恶与鄙夷从王熙凤心底升起。
  若是放在从前,以王熙凤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各人自扫门前雪”的性子,对于贾迎春这样既无利用价值、又懦弱不讨喜的庶出小姑子的死活,她是绝不会费心去管的。
  贾赦再不堪,终究是她名义上的公公,何必为了个不相干的贾迎春去触这个霉头,惹一身腥臊。
  然而,今时今日却不同。
  王熙凤的手下意识地又抚上自己温热的小腹。
  那里正孕育着她与贾珏的骨血,是她此生最大的指望和未来。
  为了这个孩子能平安降生,顺遂长大,王熙凤的心境悄然发生了变化。
  她开始相信,或许冥冥之中真有因果报应。
  往日的王熙凤不信阴司报应,如今为了腹中的骨肉孩儿,她愿意积些阴德,多行些善事,为孩儿祈福。
  看着眼前哭得几乎昏厥、犹如惊弓之鸟般的贾迎春,王熙凤心中那点被唤起的恻隐之心,终究压过了袖手旁观的冷漠。
  罢了,就当是为腹中孩儿积福吧。
  她轻轻叹了口气,从袖中抽出一条柔软的丝帕,倾身过去,动作出乎意料地温和,替贾迎春擦拭着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
  “好了,别只顾着哭,哭坏了身子。”
  王熙凤的声音也放得比平日柔和许多。
  “你叫了我这么多年嫂子,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那火坑里跳,真个袖手旁观。”
  贾迎春抬起泪眼,绝望中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嫂子!您……您肯救我?”
  王熙凤点点头,随即又蹙眉道:
  “不过,眼下这情形,我若直接出面去跟公公理论,或是强留你在此,都非上策。”
  “一则,你的婚姻大事终究是公公做主,我作为儿媳,名分上不便过分干涉。”
  “二则,若强行阻止,以公公的性子,必定闹将起来,反而不美,也难保他日后不再生事端来寻你麻烦。”
  “如今他被孙绍祖逼得走投无路,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王熙凤顿了顿,看着贾迎春瞬间又灰败下去的脸色,话锋一转。
  “眼下,我能帮你的,只有一条路——助你离开那里,远走高飞。”
  “离……离开?”
  贾迎春愣住了,眼中充满了茫然和更深的恐惧。
  “嫂子,我……我一个弱女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离了那农庄,又能去哪里。”
  “这天下之大,哪里有我的立足之地啊,我……我该怎么活下去啊?”
  贾迎春自幼养在深闺,从未独自面对过外面的世界,光是想想,便是无边的惶恐。
  王熙凤看着贾迎春这副怯懦无措的模样,心中也颇感无奈,果然是块扶不上墙的软泥。
  但既然管了,那自然就得管到底。
  王熙凤略一思忖,果断道:
  “你既无去处,我替你指一条路,离开农庄后,你立刻进城,去寻林黛玉林姑娘。”
  “林……林妹妹?”
  贾迎春又是一怔。
  “不错。”
  王熙凤语气笃定。
  “虽说当初府里与林姑娘闹得不甚愉快,但你跟她并无什么过节。”
  “你们乃是亲表姐妹,血脉相连。”
  “林姑娘的性子,外冷内热,心地最是良善不过,绝非铁石心肠之人。”
  “你如今落难至此,去投奔她,将实情相告,她必会顾念这份骨肉亲情,收留于你,给你一个栖身之所。”
  她加重了语气,点明关键。
  “更何况,林姑娘如今身份不同,她与梁国公关系匪浅,国公爷待她如珠如宝。只要你进了林姑娘的门,无论是那孙绍祖,还是你父亲贾赦,就算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绝不敢上门去林姑娘那里闹事要人!”
  “这是你眼下唯一的,也是最稳妥的活路。”
  贾迎春听着王熙凤条分缕析的安排,虽然心中依旧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与不安,但“林黛玉会收留”、“孙绍祖和父亲不敢去闹”这两点,如同两道微弱却坚实的屏障,给了她一丝勇气。
  比起即将被卖给孙绍祖的恐怖前景,这条路至少还有生机。
  她怯生生地抬起泪眼,看着王熙凤,终于鼓起全身力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虽小却带着决绝:
  “我……我听嫂子的!”
  “好。”
  王熙凤见她应下,心中稍定。
  她扶着贾迎春站起身,贾迎春却再次深深拜了下去,哽咽道:
  “嫂子今日救命之恩,迎春此生此世,永不敢忘!若有来生,结草衔环也要报答嫂子!”
  “快起来,别说这些了。”
  王熙凤再次将她扶起,知道事不宜迟,转头对一直静立一旁的平儿吩咐道。
  “平儿,你即刻去安排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要稳当可靠的,再拿二十两散碎银子和几件我的干净旧衣给二姑娘路上应急用。”
  “车备好了,立刻送二姑娘从后角门悄悄离开,务必亲自看着她上车,直送出庄子,往城里林姑娘府上去,路上小心,别让人瞧见生疑。”
  “是,奶奶放心,奴婢这就去办。”
  平儿深知此事紧要,神色一凛,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屈膝应下,转身快步出去安排。
  王熙凤看着平儿出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依旧惶惶不安、却强自镇定的贾迎春温和说道:
  “迎春,嫂子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剩下的路,是福是祸,便看你自己的造化和林妹妹的心意了。”
  她轻轻拍了拍贾迎春冰凉的手背,算作无声的安抚。
  贾迎春点了点头,梁尚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
  屋内一时寂静,只余下贾迎春极力压抑的细微抽噎声,和窗外午后略显慵懒的光影。
  一场关乎一个弱女子命运的逃离,在王熙凤的谋划与平儿的执行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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