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我从来没有怪过杜宇，即使高中时他说了那么伤人的话，我都没有怪过他，直到发生那件事。
知道杜宇的心意后，我有大概一个月的时间没有见过他，我不再去参加活动，他打电话过来我也佯装没有听到，不接也不回。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图书馆看书，电话突然响起来，铃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尤为刺耳，我一慌，看都没看就接起来。听筒里，杜宇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以为你再也不会理我了。”
“有事吗？”我问。
“可以出来一下吗？我在校门口等你。”
“我在看书，过两天就要考试了。”
“我妈妈去世了。”
杜宇颓然的站在校门边的一棵树下，衣着随意，头发凌乱，嘴唇四周满是青青的胡茬，一双眼睛没有半点神采，与平日里意气风发的他相去甚远。他看到我，勉强一笑，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谢谢你能来，我知道这样做有些唐突，但是我真的很难过。”
“你妈妈她怎么了？”我小心的问。
“白血病，我高中的时候就发现了，当时做了手术，效果很好，我们都以为她好了，谁知道去年又复发了，虽然一直有这个心理准备，但真的发生了，我还是觉得接受不了。”杜宇说着有些哽咽。
我看着他，除了跟着红了眼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也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每次遇到这种事，我基本都是沉默，我无法像其他人一样说一句“不要伤心了”或者“节哀顺变”，我失去过亲人，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更何况是自己的至亲，在那种痛苦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坠入其中的人不可能“不再伤心”，也不可能“顺变节哀”。
印象中，杜宇的妈妈是个非常温柔漂亮的女人，杜宇出众的眉眼就像极了他妈妈，其实对于她，我除了印象，还有一些别样的感情。高中的时候住校，每到周三，家在C市的孩子家长都会给孩子送饭，主要是送一些好菜来，给孩子补充营养。那时我跟杜宇同桌，知道我的家不在市区，他妈妈每次来都会帮我带一份，我每次都推辞说不要，但她每次都会硬塞给我，偶尔杜宇看我脸红还会口没遮拦的嚷：“妈，您别一直让林犀吃，她要减肥。”每次听他这样说，我的脸就愈加红得像要滴血，而每次他妈妈都会直接拿筷子敲他的头，让他闭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杜宇说：“上次的事对不起，我只是一时情急。”
我咬着唇，不想跟他说一句没关系。我说：“你还有其他事吗？”
“可不可以陪我吃顿饭？”杜宇的语气带着几分期待，几分请求，骄傲如他何曾有过如此低声下气的时候。
我不忍拒绝，说：“好，吃什么？”
“去扬子岛酒店吃自助餐怎么样？”
“好。”
扬子岛的自助餐是C市最好的，各色菜式应有尽有，杜宇很绅士的一直问我想吃什么，然后走过去帮我拿，只是任各种美食摆了满满一桌子，谁都没怎么吃。或许是因为各怀心事，或许是因为气氛尴尬。杜宇整个晚上都闷闷的，不吃东西，也不怎么说话，只一杯接一杯的喝酒。我本想制止他多喝，但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这个时候或许只有酒精才真正可以让人“顺变节哀，不那么伤心”。
吃了饭出来，杜宇有些醉了，走路歪歪倒倒不说，还一直拉着我说胡话，我心里那个后悔啊，刚刚一直想着喝酒可以转移注意力，喝了酒就不会那么伤心，却忘了最重要的一点，人喝多了是会醉的。这不，刚走到扬子岛门口，杜宇就一下子跌坐到地面上，任我怎么拉都不起来。
无奈之下，我掏出手机，给他寝室的人打电话，却被告知他们去了郊区露营。我本想用他的手机给他家人打电话，又觉得不合适，想来想去，索性在扬子岛帮他开了房，又请了酒店的保安帮忙，才将他送回房间。
一进房间，杜宇立刻冲进卫生间排江倒海的吐，吐过之后，他清醒过来，脸色惨白的坐在沙发上看着我。被他盯着，我心里没来由的紧张发毛，甚至害怕，或许我不该怀疑杜宇，但孤男寡女的待在这样一个敏感暧昧的地方，实在不得不让人心生防备。
我站起来，语气尽量平静：“杜宇，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
“林犀，你怕我吗？你放心，我不会。”杜宇的声音很是伤感。
我有些尴尬，脸腾的就红了，心下不由懊恼自己太过狭隘：“没有，怎么会，只是我跟兰蔚约好还要去个地方。”
“再陪我一会儿好吗？就一会儿。”杜宇走到我面前，近乎请求的说。
“杜宇，我……”我更加紧张，低头却看到他的手不知何时受了伤，血液汩汩的往下流，染红了脚下的地毯，我一惊，连忙抓过他的手，“你的手受伤了？”
“哦，没事儿，可能刚刚在卫生间不小心碰到了。”
我不由分说忙用纸巾帮他包好，但伤口太大，血很快便将纸巾渗透，看着杜宇越来越惨白的脸，我一边拿毛巾帮他压住伤口一边说：“你等着，我去前台帮你拿些药上来。”
包扎的过程中，杜宇跟我离得很近，近得我几乎可以听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快速而有力，我瞬间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不由加快手上的速度。我贴好最后一根胶带，一边将东西放到药箱里，一边说：“包好了，你休息吧，我把药箱拿下去。”
“你还上来吗？”
“……”
“我去下洗手间，等下送你回去。”杜宇说着走进卫生间。
我舒了一口气，看到放在床上的手机亮了，是短信。我跟杜宇用了同款的手机，连颜色都一样，我拿起来点开才发现自己拿错了手机，正准备放下，短信的内容却毫无保留的跳入我的眼睛，我整个人都僵直了，惊讶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短信只有一句话：无论你用什么办法，今晚一定要把林犀留下来。发件人是尹。
尹希苒？我脑海里只有这个名字。
愕然间，我听到杜宇开门的声音，我忙将手机扔回床上。我不记得当时自己出于什么心理，或许是因为不忍，或许是因为不愿接受，我没有当面揭穿杜宇，见他出来只有些慌乱的说一句：“我先走了。”便径直朝门口走去。
杜宇猛然从身后抱住我，他用了很大的力气，似要将我揉进他的身体里，声音也变得急切：“不要走好吗？留下来好吗？”
我拼命挣扎：“杜宇，你放开我。”
杜宇根本不管我，一用力将我腾空抱起，直接扔到床上，然后欺身而上死死的压住我。看着他的样子，我心底蓦然升起一种绝望，我动弹不得，只能一边骂他一边迅速晃动脑袋躲避他的亲吻。杜宇亲不到我，转而用力吻住我的脖子，死命吮吸，一股强烈的痛意袭来，我感觉自己的身体也跟着轻轻颤抖。
我哭出来，不顾一切的冲他大喊：“杜宇，不要逼我恨你。”
听见我哭，他终于停下动作，从我身上下来，然后伸出手替我擦眼泪：“对不起，林犀，我不是故意。”
“别碰我。”我嫌恶的一把推开他，夺门而出。
我跑出扬子岛酒店，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跑，直到跑不动。我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哭得撕心裂肺，我哭不是因为杜宇的侵犯，只是因为杜宇竟然会跟尹希苒串通，他怎么可以这样，他知不知道他这样做不仅是伤害我，而是毁了我们的整个过往。
想到尹希苒，我心里一紧，脑子里冒出无数个念头，我下意识的摸出手机，调出秦皓轩的电话，我刚想拨通，他却打了过来：“你在哪儿？”
“我……”听到他的声音，我感觉一肚子的话像是堵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
我要怎么跟他说呢？说尹希苒跟杜宇串通好骗我去酒店？证据呢？就算他相信，他会不会怀疑我跟杜宇已经发生了什么？尹希苒又跟他说了什么？尹希苒让杜宇将我留在酒店，那既然他们没有成功，那会不会秦皓轩还不知道这件事？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快速闪过，纠结了几秒钟后，我还是选择骗他：“我在学校。”
“回家。”
“皓轩，我明天要考试，今天不过来了好吗？”
“回家，立刻马上。”秦皓轩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要是换在平时，我是铁定不会去的，更不会这么低声下气的跟他说话，但是那天我不但去了，见身上的衣服凌乱不堪甚至带着血迹，还心虚的跑去商场买了衣服换上，甚至临进门前小心翼翼的用创口贴盖掉脖子上的印记。
现在想来，我当天的一切行为无疑是欲盖弥彰，无异于在秦皓轩心底疑窦的种子上加了一瓢水，促使它快速的生根发芽。
我回到公寓，秦皓轩正坐在阳台上前吸烟，他面前的烟灰缸里满是烟蒂，手边的酒杯里还残留着喝剩的红酒。我走过去，轻唤：“皓轩，我回来了。”
秦皓轩把手上的烟掐灭，突然就发了火：“不是让你立刻回来吗？怎么才到？”
我被他的反应吓得懵住，半响才开口：“我刚刚……我刚刚没打到车。”
“没打到车？那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我……我也没想到会等这么久。”
秦皓轩看我一眼，问：“你脖子怎么了？”
我的表情不自然的一滞，下意识的摸了下脖子：“不知道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有点肿了。”
秦皓轩不再说话，转身走进书房，书房的门，被他震的惊天动地的响。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我差点把真相说出来，但看着他生气的样子，我又觉得害怕，不敢说。
等我洗了澡出来，见书房的门还关着，我不知道秦皓轩是否还在生气，因为心虚也不敢去看他，便又走进卫生间吹头发。吹到一半，秦皓轩突然从后面抱住我，灼热的吻轻轻浅浅的落在我的耳畔还有脖颈上，感受到他的渴望，我停下手上的动作，轻轻的说：“皓轩，我今天有点累了。”
秦皓轩有短暂的停顿，然后吻得更加热烈。那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的情况下违背我的意愿，虽然过程依然温柔，但事后他并没有向平时一样拥我入眠，而是背对着我睡去。
那也是秦皓轩第一次冲我发火，原因跟过程都莫名其妙，而我因为心虚没有任何反驳。我一直以为他不知道那件事，因为那晚过后，我们和好如初，他依然温柔待我，也从未在我面前提过关于杜宇的只言片语，我甚至一直以为他那天的反常，不过是因为偶然的心情欠佳。
我不想再解释什么，或许我一开始就错了，我以为他可能不知道，怕他知道了反而怀疑，就瞒着他，殊不知他一直都知道，而且因为我的心虚、我的闪烁其词疑窦丛生，甚至坚定不移的认为我已经背叛了我们的感情。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秦皓轩很少跟我解释，两个人之间最重要的就是信任，如果心里不相信对方，再多的言语都是徒劳。
我站起来，无力的朝前走，我不想再看秦皓轩一眼，也不想跟他说话，我怕我随时都会在他面前倒下去。
“说清楚再走。”秦皓轩拉住我。
“我无话可说，尹希苒跟你说了什么就是什么，你心里怎么想就是什么。”
“我要你亲口说。”
我回头看他，眼泪终是落了下来，像小溪一般，一下就没了尽头。
“我说我没有，你会相信吗？”
秦皓轩怔了怔，手上的力度有些松动：“既然没有，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那你还想听什么？你是不是想听我说，对，我就是跟他去酒店开房了，我跟他上床了？”我抹了一把眼泪，有些凄婉的望着他，“这样，你是不是就可以恨我恨得更彻底一点，连报复都可以更肆无忌惮一些？”
秦皓轩不说话，我也不再言语，轻轻抽出被他握住的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夜风很凉，吹得我的脑子冷而清醒，清醒带来的是刻骨铭心的痛。眼泪过后，整张脸也崩得生疼，我忍不住想，如果此刻可以死去，是不是也是一种解脱。
正漫无目的的朝前走，突然感觉身后有车灯渐行渐近。秦皓轩在我身侧停下，冷冷的说：“上车，我送你回去。”
我看着他，想起七年前第一次坐他车的情形，心疼的发紧，纳兰容若说,人生若只如初见，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如果可以，我也希望我跟秦皓轩永远停留在最初，篮球场上相见，眼里心里永远都是蓦然回首间的想念。
见我杵着不动，秦皓轩蹙着眉走下车，直接把我拎了上去。
车开到小区门口，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秦皓轩却开口：“等等。“
他扔给我一个黑色的盒子，我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是一枚精美的钻戒，硕大的钻石在黑色丝绒的映衬下闪着璀璨的光。
“上次去厦门的时候买的，本来计划回来就向你求婚。”
我疑惑的看着他，听他继续说：“现在我不想那么麻烦，我给你一晚上的时间考虑，明天早上八点半，我过来接你，我们去登记。”
“登记？”
“我们结婚。”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惊得语无伦次：“你不是，那个蒋小姐……”
“那是我的事，你不用管。”
“你爱她吗？”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
“如果你爱她，为什么要娶我？”
“你不是说过吗？我们之间只是身体交易，没有感情因素，既然如此，你何必关心我心里爱谁？”
“你不是不要没有感情的身体吗？”
“现在我改变主意了，即便没有感情，我也要留在身边。”
“如果我不答应呢？”
秦皓轩冷漠的脸上没有任何弧度，他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一句话，语气透着彻骨的凉意和残忍：“你应该知道后果。”
我心下一凉，知道他说的后果是什么，战战兢兢的开口：“可以多给我一点时间吗？”
“不行，我不想再等，我现在是通知你，不是要跟你商量。”
“可是明天是周六，民政局不上班。”我终于找到一个“好借口”。
“你觉得这对我来说是难事吗？”
“可是我……”
“好了，同样的话我不想再说第二遍。”秦皓轩打断我，语气却温和下来，“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过来接你。”
“不，你必须给我时间，是你说的交易的前提是双方自愿，目的是要让交易的双方都得到自己想要的，这么大的事情，一个晚上我无法想清楚，无法给你答案。你有没有想过，即便明天我答应跟你去登记，等你履行承诺给众恒注资后，我也可以反悔。”
“反悔？”
“我的意思是离婚。”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的认真，“既然你愿意娶我，一定不希望我们的婚姻只是昙花一现，即便只是交易，你应该也希望利益最大化。”
秦皓轩有短暂的沉默，然后问：“你的意思，如果我给你足够的时间想清楚，你这辈子都不会反悔？”
“对。”
“怎么保证？”
“大不了我们签合同。”我一急，开始口不择言。
“好主意。”秦皓轩突然狡黠一笑，“三天，最多三天，我明天上午十点半的飞机飞北京，三天后回来，希望到时候你可以给我准确的答案。”
我点头，下车。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只记得一回家就倒在沙发上，仿佛虚脱一般人事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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