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开路先锋
他原以为，时珈一不喜欢理论数学，是因为在纯理论数学上有所短板，或者不够热爱。
可今天这一番深谈，这丫头不仅没让他觉得不喜欢，反而以一种近乎碾压的姿态，颠覆了他的认知。
从刚刚讨论的过程中可以听出来，她的不喜欢，不代表不会！
纯粹理论数学和工程应用数学最大的差异性，就是一个求真，一个求解！
但是时珈一在这两者之间，平衡得极好。
她的思维像是一台搭载了顶级逻辑与超强记忆的计算机，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调动晦涩的公式，精准地找到各种破局的解法，也能通过结构和真理达到想要的严谨和精确。
就这……完全不像个不喜欢的样子啊！
恍惚间，他的脑海里再一次浮现出陈景玉的身影。
当初他亲手将陈景玉调入数学研究所，就是因为景玉身上有着一种近乎痴愚的纯粹。
性格古朴，不善交际，甚至可以说是孤僻，但他对数学有着极致的专一，愿意将毕生精力都倾注于数论上，在数学的孤峰上踽踽独行。
当然，两人的差异也体现的淋漓尽致。
如果说陈景润是深山中苦修的绝世剑客，那她时珈一，就是披荆斩棘的开路先锋。
她的数学，带着说不出的硝烟！
就刚刚的讨论中可以看出来。
她其实既有仰望星空的数学天赋，也有脚踏实地将图纸变成国之重器的恐怖执行力。
华罗铮不得不感叹。如今，在国家最需要科技突破、最需要有人把理论砸进现实的时代，时珈一这种兼具了天赋与实干的天才，简直就是一把锋利的开山斧！
而此时的时珈一，完全不知道华罗铮对她的误解有多深。
她认为，理论数学追求的是绝对精确，工程落地追求的是在误差允许范围内的最优解。
如果实践工程有误差，她当然可以接受误差，她又不是有毛病，没误差还要创造误差。
所以，能精确的时候，她肯定精确啊！
聊到最后，时珈一有些意犹未尽。
她已经很久没有和别人聊过学术上的问题了，这种事只能偷摸摸的做。
她不由得想到华罗铮之后的事迹，有些惋惜又有些遗憾，心里憋着一个问题，想问又不敢问。
最后实在憋不住了，她又忍不住偷摸摸地打开房门四处看了看，又打开窗看了看。
华罗铮看着她迷惑的行为全是问号，刚才不是确认过一遍了吗？
………这么谨慎的苗子！她真的能走的很远！
而时珈一看见依旧是除了小吴之外四下无人的状态下，她才放松起来。
实在忍不住问他一个问题：“华主任，在这种政治环境下，做应用数学，耽误了您在数学前沿的探索，甚至可能会让您失去曾有机会和柯尔莫哥洛夫共同奠基数学史的机会怎么办？”
华罗铮一愣。
他没有想到，时珈一居然是最清楚他处境的人。
作为如今华国数学界的绝对权威，他其实在政治运动中首当其冲。
所谓的大字报他已经被贴过了，甚至被批判过只抓业务和脱离群众。
所以他帮不到陈景玉，甚至连和他联系都做不到。
面对强大的政治压力，他也意识到如果继续搞纯数学，不仅事业受阻，还可能面临更大的政治风险。
为了自保并真正报效国家，他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主动放弃国际前沿的纯数学研究，转向应用数学。
这也是他前几个月被贴大字报后才做下的决定，接下来他将要带着学生去工厂和农村，试图将数学与生产劳动结合了………
他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豁达：“其实对我而言，那些都不重要！我能放弃优厚待遇回国，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个人的名利，在国家存亡和民族复兴面前，算得了什么呢？只要我的计算能让我们的国防更坚固，能让老百姓的生活更好，这就是最高深的数学，这就是最大的成就！”
“再说了。在国际纯数学界扬名立万、甚至是共同奠基数学史的机会，谁说应用数学做不到呢？”
这番话，既是说给时珈一听，也是在安慰他自己！
时珈一心里有些难受。
他本该是站在世界数学之巅的王者，本该和柯尔莫哥洛夫这样的巨匠并肩，在人类智慧的星空中留下最璀璨的印记。
但他却是被迫选择了另一条路。
一条更艰难、更孤独、也更伟大的路。
看出时珈一眼底情绪的华罗铮，安慰着她：“不要替我可惜，也正是因为这场运动，让我意识到了。数学不应该只是少数人的游戏。”
华罗铮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它应该属于工厂里的工人，属于田里的农民，属于每一个需要它的人。当数学能帮他们解决实际问题的时候，它才真正有了生命。”
他转过头，看着时珈一：“你也是一样。你擅长工程数学，那就去做你最擅长的事。能把数学变成国之利器，这本身就是最伟大的成就。”
时珈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华罗铮的意思是他并没有放弃数学，他只是换了一条赛道，在用另一种方式让数学在这个时代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正因为有了这个决定，才造就了历史上那个独一无二的、将数学写在祖国大地上的华罗铮吧？
“我明白了，华主任。”
时珈一顿了顿，朝着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意：“不过我觉得，有时候做应用数学这件事，不能光是您自己知道，最好全世界都知道。您觉得呢？”
华罗铮：“？？？”
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一时没明白这丫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时珈一看着他，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位数学泰斗在后世那些让人扼腕叹息的坎坷经历。
华罗铮是个绝顶聪明的数学家，但他的聪明全用在学术上了，在人情世故和政治风浪上，他吃了不少闷亏。
作为晚辈，她实在不忍心看他再走那些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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