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群英相会
夜阑,人声寂灭。因而从街角传来的钝物柱地声格外清晰,沉闷声声,连沿街的房屋都随之发出震颤。
昭晖听到这声音,已比瞿涯晚了一步,她推开房门走出去,见瞿涯负手立在回廊上,神情肃穆如临大敌。
夜色里一道人影,如大鹏落九天,直直地砸落在院子正中央,“咚”地一声,震得屋瓦为之一颤,地面上的青砖已无一完好。一秃头霜面的老者,约摸五十来岁,膝盖以下衣摆空垂,仅凭着两只精钢拐杖,牢牢地伫立在院中央。
瞿涯神情凛然一动,道:“铁拐神鹰?”
来的正是铁拐神鹰傅钟。此人乃是江湖中第一等武痴,二十年前因练功走火入魔,自废了一双腿,自此专修内功,一身内力精纯,纵横江东数十年,尚未逢敌手。想不到穆沧平竟能请得动如此人物。
那傅钟道:“正是老朽。久闻长老大名,今日幸得一见。敢问七公子何在?”
瞿涯道:“阁下高义之人,既然尊我家主人一声公子,又为何要助纣为虐,将这苦命的一家人赶尽杀绝?”
傅钟道:“穆沧平不是东西,可他救过我的命。二十年前我练功走火入魔,若非得他出手相助,早已是枯骨一堆。我答应有生之年替他做到三件事,既然答应了,就不能言而无信。”
瞿涯道:“这么说来,阁下是不会罢手了。”
傅钟道:“长老重伤在身,我让你三招,三招之内你若不能取我性命,那在下只好得罪了。”
以瞿涯的功力,即使不受伤,也未必能胜出他。何况三招!何况一个重伤的瞿涯!飞身而下,道:“好。阁下果然是磊落之人。”从这一跃就能看出他受伤匪浅,但他目光坚定,没有丝毫退意。有一种人,你永远不能够打败他,就好比坚石,你可以将它打碎,打烂,却永远改变不了他坚硬的本心。
瞿涯就是这块石头,他可以伤,可以死,但永远不会说放弃。
傅钟道:“长老一身铮铮铁骨,老朽敬佩。请!”他的手端着铁拐,已缓缓举起,忽然神情一动,两人几乎同时回头,只见院角昏黄的灯笼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身形伛偻,满面的皱纹让人感到一种迟暮的苍凉。
这个人,傅钟没有见过,瞿涯也没有见过,却从他的一身气韵态度认出了他,同时开口:“常老爷子?”
常纪海微微颔首,苍苍的须发在夜风里抖动着,手中的蒺藜木杖“笃”“笃”地叩在破碎的石板上,缓步像瞿涯走去,道:“我的孙女从家里跑了出来,有人看见她跟七公子在一起,可是在这里?”
瞿涯恭敬道:“常小姐已于今天中午离开了。”
常纪海“哦”了一声,反应迟缓,是昏聩不明的样子,抬头看向傅钟,又问:“这位可是江东第一高手傅钟大侠?”
常纪海多年不出江湖,然凡是年纪稍长的人,都无不对他心生敬畏,当下傅钟恭敬道:“常老爷子面前,不敢。”
夜风刮得更加厉害,常纪海捂着嘴,弯腰咳嗽了几声,又道:“我那丫头,从小养在常家堡里面,不懂得世事艰难,七公子救了她一回,便是老头子欠他一个恩情。我代长老领教傅大侠的高招,不知是否冒犯?”
如果江湖中有一个人能得常纪海出手,那绝对不是冒犯,对傅钟不是,对此刻的瞿涯来说更不是。
瞿涯生平所见恶战无数,没有哪一战能媲美今天一战,却也没有哪一战,能比这一战更加平淡乏味。常纪海一直站在原地,每一式都是平平击出,毫无招式可言,却又刚刚好化开傅钟的每一次进攻,恰似滔滔江河,奔腾如怒,一如瀚海便消散无踪。到了第三招,瞿涯终于看见常纪海出手了,手掌徐徐抬起,不快不慢,平淡拙朴,却自有一股无形气象,仿佛充满了整个天地,漫漫推进,无处不在,无物可挡。
傅钟“噗”地一声,狂吐一口鲜血,手紧握住铁拐,穿过石缝、插入泥土尺许,显然为这一掌伤得不轻,良久才缓缓地抬起头来,脸上无一丝血色:“常老爷子武功盖世,傅某心服口服,自当离去。”
和风住,常纪海如雪的须发垂落,复现苍苍老态,又弯腰咳嗽起来。他毕竟年事已高,对战傅钟这样的高手,亦不可能毫发无损。瞿涯望着傅钟惨淡的背影,躬身道:“常老爷子救命之恩,瞿涯与公子没齿难忘。”
常纪海弯下腰,又咳嗽起来,道一声:“长老珍重。”转身,木杖点着石板,颤巍巍地走进夜色深处。
瞿涯回头向昭晖道:“立刻收拾,准备离开。”说完飞身下楼。然而马厩里只有死马。
杀手已经来了!
随着最后一声拐杖点地的声音消失,密麻麻的黑影从房屋背后一涌而出,身手矫健,动若猿猱,除了房屋背后的密林被瞿涯施了毒,无人敢近,其余三面已成合围之势,乌泱泱地向金渭来所在的房门逼近。
瞿涯腾空而起,手中钢针凌厉射出,无一虚发,就夜空里传来一声喝彩,一道人影飞越屋顶,手中弯刀如残月急落,将瞿涯阻断在回护的途中。中短身材,目光如炬,正是是把飞鹰中的老二曹北麟。
这一路截杀,瞿涯予曹北麟交手数回,却始终难分胜负,此刻被他缠住,自然一难以脱身。昭晖孤身护在门口,招招凶狠,带了玉石俱焚的打法,然敌众我寡,眼看得黑影越聚越多,再难支撑,忽听得“咔”“咔”两声,两道人影破窗飞出,一黑一红,以极鬼魅的身法袭向众人。
七月酷暑天,骤现一股寒意。瞿涯一愣,等看清来人,不由得大吃一惊。
红影寒江雪,天字杀手,长年修习阴寒内功,行动迅捷,掌力惊人。只是练武成痴,缺少应变之能。当年刺杀柳宿天,原定是由他出手,后来考虑到柳宿天此人太过诡诈,才改由金戈云亲自出手。
金戈云走后,禅宫杀手第一把交椅自由他稳坐无疑。
黑影孤鸿影,武功虽然不能与寒江雪一争高下,但就杀人而言,丝毫不显得逊色。原因就在于他有一双绝佳的妙目,因而用的了那一件举世无双的神兵——无影。
薄如冰,色无物,杀人于无形。
这两个人同时出现,几乎可以想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寒江雪很快攻上回廊,取代了昭晖的位置,如一道坚盾,守在房门口。孤鸿影则手持无影剑,以攻为守,黑衣杀手迅速溃败。
忽听得一声断喝,东南屋角上同时出现两个人。一高冠华服的男子,手握着一把寒光潋滟的短刀,挟持着一名女子,出现在屋顶上,修身长臂,眉目冷厉,正是穆子建,厉声喝道:“金渭来,还不出来吗?”
那被他挟持的女子,身形窈窕,止不住瑟瑟发抖,月昏,相距甚远,但昭晖还是认出了她,那是今天下午本该出城的常素衣。穆子建右手按在素衣的肩头,稍微一用力,便传来女子惨厉的哭喊声:“金渭来,不要出来。”
昭晖心头一怒,一跃而起,斜刺里一道蓝莹莹的光点强力射来,情急挥过峨眉刺一挡,那蓝光变了方向,射进回廊上的柱子,竟穿柱而过,可见力道之猛。昭晖手中峨眉刺已然被震得飞出去。孤鸿影却在一瞬间辨清了方向,手执无影,一剑穿喉,手持机关的黑衣人,噗通一声倒在了院角。
孤鸿影目标一变,众杀手得了喘息之机,又一起向昭晖攻去,又是一道剑光,青光凛冽,剑气如雪,辟开一条路杀到昭晖身边,握住她的肩一提,飘然脱离了重围,全无恋战之意。此时曹北麟已撤回到对面的屋顶上,高声道:“方公子自身难保,还有心思来蹚这趟浑水吗?”
方君与笑道:“各行其愿,就不劳壮士费心了。”眉目微微一蹙,只见寒江雪背后的房门正缓缓打开,金渭来捂着胸口,面色惨淡,呈现一种极为难看的青白色,脚步不稳地向外面走过来。
瞿涯眼中现出深深的绝望。
素衣也高声哭喊起来,那是如同瞿涯一样绝望的号哭:“金渭来,不要出来——”
然而晚了,四条匍匐已久的黑影从屋顶上飞蹿而下,刚刚被击退至庭院的杀手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在这一刻骤然暴起,两拨人一起发难,配合无间,如同一张无缝的网向金渭来网去。
远处传来“砰”的一声弦响,颤音袅袅,在夜色里荡开。箭,快得刺耳的箭,穿透了夜色,穿过一片骇然的目光,直直钉向金渭来的咽喉。
原来这才是最后的杀招。必杀一招。
然而就在此时,一把雪亮的匕首飞了出来,谁都没有看清这把匕首是从哪里来的,因为它来得是这么地快,快得就像是凭空出现,带着哧哧的破风声,强而有力地贯透了金渭来的肩胛,将他死死地钉在身后的门板上。
于是这惊天一箭,失准了,擦去金渭来脖子上一块皮肉血,淋淋的呼啸而过。
却最终没能完成与之相匹的一箭穿喉。
一箭失准,蜂拥而至的杀手却无任何停顿。瞿涯死守在门口,肩上腿上顷刻间被刺得无一完好。寒江雪也受了重伤,眼看抵挡不住,就见凌空一道白光,忽发忽至,像汹涌而至的水浪,又如烈焰燃烧,明晃晃地将黑夜撕开一个大的裂口。白光所过之处,断颅残肢乱飞,却被这刀光灼得一丝血色也无。无论是刚才那凌厉一箭,还是那柄计算精确的匕首,都远不及这一刀来得惊艳。
天光浩浩,唯我独尊。
金雁尘墨发披散,如横空出世的阎罗,一刀劈下,刀锋回拖,如同行云流水,不带一丝阻碍,挟风裹雷地劈向远处的梧桐。曹北麟率先叫了出来,那是一种极度惊恐而又极度兴奋的声音:“风雷刀。”
金家刀法第九层——风雷刀。金家刀霸道难成,而立年以前能练至第九层者,百年来只有两个人,一个金家的先祖金彭玉,另一个,就是金雁尘。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风雷一刀的惊艳中,在这一刀的掩盖下,谁都没注意到与那把匕首一同出现的金戈云,她的右手还保持着投匕的姿势,人已迅速地拔起,凌厉,昂扬,迅速地拔到屋顶上,穆子建还没来得及看清,便觉虎口一麻,短刀脱手,金戈云已拔到至高处,一扬左手,又一枚银晃晃的钢针射至。穆子建大骇,一伸手,将素衣奋力推了出去。
金戈云飞身扑下,昭晖大喊道:“姑娘小心。”方君与已抢到金戈云身边,对着欺身上前的穆子建一剑刺出,曹北麟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喝道:“公子快走!”挥刀来救,方君与也不恋战,与他接了一招,便由着二人逃去。
金戈云俯冲而下,伸手一抓,只抓到素衣一片衣角,“哧啦”一声扯裂,飞身又要扑下时,昭晖已合身扑上,抱住素衣,两人在地上滚了不知道多少圈才停住,素衣满面尘土,“哇”地一声哭出来:“救金渭来,快救金渭来。”
与此同时,远处的梧桐树被金雁尘一道劈裂,一袭灰黄色的身影,抢在树冠炸裂前窜了出来,那是薛庆,当那一箭射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的心里想到的都是这个名字。只可惜,这位例无虚发的神射手,遭遇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失手。
强劲的刀气打在后背上,薛庆身形一滞,曹北麟从后面追上来,抓住他,两人一起消失在夜色里。
金戈云足尖倒挂在屋檐上,一翻身,落上回廊,脚步跄踉,勉力扶住栏杆站稳。方君与也飞身从屋顶上掠了下来,叫道:“丫头”,疾步奔过来,只见金戈云右肩垂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滚滴落,定是刚才救金渭来一刀用了满力,伤到自己,又痛又怒,一把将她抱起,道:“哪个房间?”顺着她手指方向,快步上前,一脚踹开房门,回头喝道:“还不过来帮忙!”
昭晖披头散发地冲过来,帮忙扶着金戈云在床头坐下,又取出昭阳给她的药,递给方君与,方想起回身掩门,金戈云肩骨裂开,面色惨白得像一张纸,被方君与强按住上药,疼得丝丝抽气,挣扎道:“我自己来。”
方君与黑沉着脸,一语不发,金戈云便不再强拧,只道:“我没事,涂了药,很快就好了。”看见昭晖一脸焦急地站在一旁,道:“昭晖,好久不见了,你有没有看见昭阳?”
此刻的四方客栈,遍地陈尸,如同地狱。金渭来靠在门板上,脸白得像敷了粉的死人,但死亡已确实从他身边离开了。素衣趴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她毕竟活着,毫发无损地活着。金渭来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就要倒下去,肩头却传来锥心的刺痛。
他这才意识到他的肩上还插着一把刀。
而这一刀刚才救了他的命。
金雁尘也在看着这把刀,久久地,木无表情。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衣,提刀站在遍地陈尸肩,阴寒得如同来自地狱的王者。他的眼神也冷,是一种十分决绝的冷冰。
然后他转身,眼神莫测地看向素衣。
金渭来的心突地一下,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捏住。就在他担心金雁尘手中那把大刀会毫无征兆地砍到素衣身上时,他却忽然转过头来,问道:“还能走吗?”
金渭来慌忙点头:“能,能走。”
金雁尘道:“那就走吧。”一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外走去。金渭来被寒江雪与孤鸿影一左一右地搀扶着,紧随其后,路过素衣身边时,再也没敢回头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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