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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生离


  昭阳送走素衣,强自摁下一颗激动不已的心。

  她知道她现在还不能走,金戈云去向不明,昭晖又时刻身处危险之中,谁都不知道杀手什么时候会来。

  也许这一刻,也许就在下一刻。

  留下来,她还有机会见到方君与;离开,有可能就再也见不到昭晖了。

  她从记事起就长在禅宫,没有姓氏,不知父母。只有昭晖,同她有着天底下最相近的名字,一起挨过饿,受过罚,说话难听,暗地里却总是维护着她。从见面起昭晖就恶言相向,甚至让素衣来告知方君与的下落,她的用意,昭阳又何尝不明白。

  她知道,昭晖没有信心了。

  瞿涯也没有信心了。

  昭晖来了两遍,昭阳只是静坐着绣花,她破口大骂,昭阳还是绣花,最后她忍无可忍地摔门去了。昭阳低下头,看手里的荷包,她绣的是梅花,然而针脚错乱,已经看不出来梅花的样子了。

  正午素衣终于被打发走了,临行昭晖给她的包袱里塞了兑换好的碎银子,吃食清水,防身用的匕首,能交代的全都交代了遍。她从来不会这么细心,昭阳知道,一定是金渭来千叮万嘱吩咐下的。

  可是直到素衣离开,金渭来的房门也没有打开。

  昭阳想,他的心可真狠,就像他的哥哥一样。

  昭阳第一次被乔雨泽领去见金戈云,那个眼睛乌亮的小女孩,一喜一怒都还是写在脸上的。她搓着衣角站在乔雨泽面前,满目不安,但更多的是期待:“四舅母,六表哥,他怎么没来?……你可以带我去见六表哥吗?”

  北方的雪夜很长,她拥炉等了一晚上,又失落又骄傲地告诉昭阳,她的六表哥是个顶了不起的英雄,总是在她需要他的时候一下子就出现了,他还说过要保护她一辈子。

  可是每每她被乔雨泽打得遍体鳞伤,她的大英雄,却一次也没保护过她。

  那一次她的腿断了,拖着伤腿往回走,碰见正要出门去打猎的金雁尘,她将他堵在门口,问他:“六表哥,你不是说你最疼四儿的吗?四儿伤一根手指头,你都会心疼。可是现在,你为什么都不心疼了?”

  金雁尘冷着一张俊颜,沉默。

  她泪水涟涟,上前去拉他的袖子:“六表哥,做错事的是人我爹,不是我啊。我爹是我爹,我是我,不一样的。他杀了我娘,还要杀我,他也是我的仇人啊……六表哥,是不是四儿做错了什么?”

  金雁尘眼神慌乱,一扬手,袖子自她的手心里扯出。她断了一条腿,本来就站不稳,被他大力地掼在地上,断腿在地上锉一回,可以想见是何等的疼痛。可是昭阳想,她一定不是因为疼痛才哭的。她扑在地上,痛得脸缩成一团,却固执地转过身来,一边爬一边嚎啕地哭。一个孩子的心思,本来就是如此简单的。她朝他伸出手去,大抵她从前摔倒,也都是这样向他撒娇的。想她的六表哥再怎么生气,也不至于不理她。

  可是这一次,她没有如愿。

  昭阳看见她的手,久久地举在空中,最后无力地掉下去。眼里最后的希望,像一簇微弱的火苗,一点点燃烧殆尽,变成一把没有温度的余烬。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保持向前姿势的手,痛到极致,反而一笑,脸颊梨涡,深深漩下去,像盛着烈酒,呛得眼泪流出来:“对不起,六表哥,四儿以后,不会再烦你了。”

  她痛得晕了过去。

  那是她最后一次叫他六表哥,最后一次向他伸手。

  往后的岁月里,哪怕金雁尘纵马发狂,已经冲到她身边,她选择的,仍然是提着最后一口气,自己刺向敌人的胸膛。

  她说昭阳,没有谁可以永远保护谁,只有自己保护。

  昭阳清楚地记得,她晕倒的那一天,金雁尘背对着她,把一张硬木大弓握得噼啪裂断,碎木扎进他的手掌里,滴得满地都是血。

  然而他终究没有回头。

  这一场怨懑相对,谁都不能体谅谁的苦。所以昭晖,你又如何忍心怨怪她的狠心。

  素衣走后没多久,瞿涯便来敲门,说金渭来要见她。

  昭阳并没见过金渭来,对于他的全部印象仅限于金戈云的只言片语。通常对于金渭来这种没事找茬,滋事生非的人物,都不用报到六座,由下面的人直接做主杀掉了。但金渭来是金雁尘的弟弟,没人敢擅作主张,报到金戈云这里,惹得她烦了,也会皱眉吐一句:“幼稚。”

  除此之外再无过多评论。

  昭阳跟在瞿涯身后进门,只见床头半倚半坐着一个年轻的美男子,脸略微有些狭长,神情苍白,眉眼极似金雁尘,只是神态大为迥异,线条也更加细致柔和些。见昭阳进门,忙坐直了身体问道:“是昭阳姑娘么?”

  昭阳本以为他会是个极难相与的人,见他这般急迫客气,不由愣了一下,道:“奴婢见过七公子。”

  金渭来显然伤得不轻,薄削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方一动,语声里便带了喘息,道:“姑娘不用见礼。此番请姑娘来,是有要事相托,还望姑娘看在昭晖姑娘的份上,不要推脱。”

  昭阳见他一脸郑重恳切,就知所托之事不小,见他侧身,从枕下取了一本泛黄旧书,双手前托道:“这是《上烈书》的下卷,请姑娘务必将此书交到四儿手上,让她转交给家兄。”

  那书卷经年陈旧,颜色已至深黄,更衬得他一双手雪白无颜色,托着书,止不住地颤抖着。

  昭阳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她当然知道此书的分量。金戈云闲聊时曾与她提过,《上烈书》乃是金家世代相传的一门心法,分作上下两册,上册讲求刚柔并用,下册则极尽霸道,只有金家历代的当家人才有资格习练,然该心法至刚至猛,于习练者损伤极大,所以历代金家当家人虽然有心法在手,却很少真正去习练。也因此,那鬼哭神啼的最后一式刀法——弑神刀,虽相传威力巨大,数百年来,却从未有人真正见识过。

  金家灭门之日,上烈书分置两处,上册被金雁尘带到大漠,下册则下落不明,不想时隔多年竟被金渭来找到。

  昭阳看着那本残破发黄的上烈,迟迟不伸手去,道:“这么重要的东西,七公子真的敢放心交给姑娘么?”

  金渭来略一怔,面有迟疑,显然他并不信任金戈云,只不过山穷水尽,无路可走罢了。瞿涯却看出了昭阳的用心,冷冷地睃了她一眼,道:“七公子可放心。帮六公子重振金家是四小姐多年来的愿望,就算她与六公子起了误会,这个心愿始终不会改变。”

  昭阳心中愤怒再难抑制,脱口道:“你知道这是姑娘的愿望?知道她一心帮着圣主?知道你还要杀她?!”

  她因为激动,声音也大起来,几乎是吼出来:“是不是在你们眼里,她就是只是一样工具,用时随手拈来,不用时就弃如敝履?”

  瞿涯看着她因激动涨红的脸,陷入短暂的沉默,过了一会道:“这件事情,我确实对不起她,但至少,六公子从没有加害她的心思,”

  昭阳冷笑道:“是么?只怕是没有如愿而已。”

  她不止一次见金雁尘提刀走金戈云床前,矛盾地希望金戈云不要在这一刻醒来。然而当后来,她看见睡梦中的金戈云忽然惊起,一剑命中刺客心窝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当年的想法有多可笑。以金戈云性警如此,怎么可能对金雁尘一而再再而三的动杀机毫无觉察。

  那一刻必是心死如灰。

  金渭来坐得太久,全身发汗,衣服都湿透了,双手依然平举着伸到她跟前,昭阳却只是站住不动。只听得“砰”的一声,昭晖撞门冲进来,扑通一声在昭阳面前跪下来,任她怎么拉都不起,道:“你我姐妹一场,就当我现在要死了,求你最后一件事,求你帮帮圣主。他报不了仇,活着只能是生不如死。”

  昭阳杏目里流下泪来,颤声道:“你知不知道,这本书会给姑娘招来杀身之祸,她好不容易有几天快活日子,你怎么忍心再把她卷进来”

  昭晖哪里听得进去,双手紧紧抓着昭阳,都快要把她的手臂上的肉掐烂,一双眼看着她,只怔怔流泪:“求你了,昭阳。”

  这曾是个多么飞扬跋扈的女子,如今泪痕交错,跪在她面前,说:“求你。”昭阳转过头去,不忍再睹,黯然道:“你起来吧,我答应你就是。”

  昭晖面色一喜,站起来,又听她道:“只是你要跟我一起走。”

  昭晖摇头坚定道:“穆沧平的人已经认死了我。我们两个一起走,就一个也走不了。”

  接过金渭来手中的上烈书,塞在她手里,道:“穆沧平的人随时都会来,趁他们还没有发现你,赶紧走。”看她的神色凄哀,心知这一别,只怕真的再无相见之日,心中如刀绞,一咬牙,狠心将她推至门外,道:“你这个没出息的丫头,找到方君与,缠住他,别再放跑他。”

  “砰”地一声关住门,背靠着门泪落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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