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夜无风

　　“……人与人对视就像狗与狗对视一样，当你的视线离开我眼睛的一刹那，就代表你输了，或是羞涩，或是畏惧，或是惭愧，或是自贱……”

　　焰阳省部、行政中心焰阳、公安局的会议大厅内，各市局长、副局，各地所长、副所，以及各部门麾下的中心骨干力量，将近千余人组成的庞大会议，正在召开。

　　会议目的:针对焰阳省，各市连起的诡异死亡案件。

　　基本确定:作案手法相似，但却有细微的差别，按照时间、地点以及空间跨度来看，作案者不可能是一个人，应属一组织，这是有目的，有组织，有计划的杀人案。

　　连续几百场凶杀后，至今无人见过作案者的影子。

　　“……我之所以先讲的是人心、人性，是因为我可以断定，这个作案者不是在杀人，而是在杀某种性格、或是情绪……”

　　代表全省最为崇高、最值得敬重的讲席上，此刻所站立的是一个哈气连连、眼皮半吊的青年男子，这男子一身懒散，衣着随意、甚至可以说是肮脏，最低十几天都没洗过。

　　而且在这男子不够庄重严谨的外表下，态度也近乎敷衍，浑浑噩噩、无心无意，偶尔还会展腰伸背、抠抠手、歪歪脖子，完全不能使人感到使命召唤的热血、或是谨记肩负重任的气息。

　　从他身上，众人只能看到一个‘懒’字。

　　但就是这个‘懒’字，却使此刻的众人目瞪口呆、沉眉思索、惊叹连连、敬佩不已。

　　“……既然作案者所杀的是情绪性格，那他就必须要了解一个人的内心，或说大概了解一个人内心，而试图了解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就必须有以下几个过程:

　　碰面、问候、接触、走近、交往、帮助、给予、时间、矛盾、和解、信任、亲密、畅谈、最后，别人才会与你聊心。

　　但完成这个过程，所需要的精力几乎是人的半生、甚至一生，

　　诸位可以回忆一下，与你聊心的朋友有多少？或说，你与几个人聊过你的心？”

　　讲者青年停顿一刻，从口袋内拿出一颗糖，小白兔，很普通、没什么档次的软糖，而在青年男子咀嚼糖果的这段时间，台下众人议论纷纷，皆是在疑惑之中，震惊不已。

　　近几个月份各市区死者频频出现，众人初以为是什么恩怨情仇因果报复，或是为财为色一时冲动，但与死者家人亲属朋友交流口供过后，他们发现大多数人并没有得罪过什么人，也没什么财物宝贝。

　　这就难了。

　　作案都是有目的至少也有原因的，没缘由的案件，便无从下手。

　　这便是局部与整体的区别。

　　窥豹一斑的市局只能从本市起手，按照传统方法，由死者家的经济情况与社会情况着手，但一切迷题刚开始便断了线索:

　　作案人似是无影无踪，死者基本平白无故，杀人者没杀人的原因，死亡者没死亡的理由。

　　但站在整个焰阳省的头顶后，讲者青年却能模糊看到这整只豹的影子。

　　“……他说杀人者所杀的是情绪，这种荒唐事，我脑子不好，想不明白……”

　　“……老邢！我以为只有我们市有这种离奇死亡，原来整个焰阳省都有啊！”

　　“……坐在办公室里永远不知道整栋房子的结构，就是这个道理。”

　　“……可按照情绪杀人，他哪有时间掌握这么多人心，整个焰阳省，天呐，他乱杀的吧？肯定是乱杀的……”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滔滔不绝时，讲者青年又发话了:

　　“那么请诸位试想，这数百人的死亡，这种大幅度的跨地面积，如此广阔范围的凶杀案中，这位犯案者，是怎样接触、怎样了解那些死者的内心、

　　怎样知道了那些死者就是他所要扼杀的情绪躯壳？”

　　如青年所说，若了解一个人的内心世界，所需要的时间与精力无法估量，近百人的数量，整个焰阳省的范围，更是想都不敢想。

　　“哪有这么复杂，小题大做，”邢剑踪偷偷嗑着瓜子，与身边杨燕叨叨着结婚的事儿:“燕儿啊，我现在斯文着呢，出口成章！你看这搞娃子的事儿～”

　　“你好好听，认真点儿，在警局这么多年，我办案时还没了解过死者的性格问题，他居然能把案情想到性格与情绪上面，他真是个天才。”杨燕面有崇拜，很是佩服台上那个倦容慵懒的青年。

　　见杨燕看向那讲者时，目光似乎还流露着渴望，那是女人痴迷时的征兆，这可点燃了邢剑踪的战火。

　　“不就是想到了超乎常理的事情嘛，他是省部的人，省部资料是各市区的集结，他眼观整个焰阳，看的当然要比我广，知道的肯定要比我多，思考时当然也更加明朗开阔，如果我是省部的人，一定也能查出这些一般人想象不到的端倪和联系。”邢剑踪狠狠瞪了那个讲者一眼。

　　在自己喜欢的女人面前被别人踩在脚下，这是每个男人都无法容忍的，自尊、热血、倔强、不服输，这同样是邢剑踪的原则。

　　“你也行？”杨燕将目光从青年身上拉回，转身打量了一番邢剑踪，噗嗤一笑道:“那你说说了解那么多人心，空间跨度又这么大，这该怎样办到啊？”

　　“很简单，”邢剑踪虽然举止鲁莽，满口脏话，外表是个大老粗，但他的确心细，而且思维缜密，分析透彻:

　　“那个吊儿郎当的刚才也说了，办案者是一个组织，一个人无法了解那么多人心，不代表一群人不行。”

　　“是哎，我怎么没想到！”杨燕恍然大悟，这么明显的答案，可莫说自己，周围其他人似乎也是一头雾水，像是完全迷失在了大漠荒沙之中，找不到方向和出处。

　　“哈哈，”邢剑踪得意洋洋的笑了一声，继续展示自己的优秀与水准:

　　“你不知道很正常，这便是交流的盲点，因为你的思维在跟着他的语论走，所以你失去了思考，就像某些小说情节一样，当你看到出神、被它吸引时，你整个脑子都会跟着它走，忘掉了自我，但我不同，我在嗑瓜子。”

　　邢剑踪说道最后，还刻意将几颗瓜子放在了杨燕那温柔细腻的手上。

　　“唉吆吆，不专心还有理啊你？”杨燕红唇轻启，嗑了一颗，她没夸赞邢剑踪的精妙语论，因为在她心中，他早就是最聪明的了。

　　“废话，专心是将自己交给对方，弱者才会专心，我不信任任何人，我就是我，我不会把思维交到别人手上。”邢剑踪不知道杨燕的心思，以为她还是觉得自己不如那个‘吊儿郎当’的讲者青年，自是口气稍重，有些气愤。

　　“那我呢？我你也不信任吗？”杨燕听得出他语气不满，小小撒气，斜了他一眼，背过了身。

　　这可把邢剑踪吓坏了。

　　“燕儿啊！燕儿？！我当然信任你了！我怎么可能不信任你！我们之间根本不需要信任这种束缚性的词汇……”

　　‘刑警长字典没白翻’，阿猫阿狗偷笑着，平日里被这莽汗吓得一跳一跳的，现在看他屈为人下、都快跪地求饶哭爹喊娘了，阿猫阿狗二人笑的十分欢心，当然，他们也只敢偷笑，若是冷不防被这酒鬼莽汗抓住现场，后果将十分严重、不堪设想。

　　“那么，诸位可以发言了，作案者，是怎样了解如此之多的内心世界的。”讲者青年又嚼了颗糖，依旧是小白兔，他动作悠沉缓慢，不是稳重，是惰性无疑。

　　四下碎声碎语，但无人应声，大家一致认为，这种事，除了神，就只有鬼能办到。

　　“鬼才能办到吧！”众人心道。

　　“阿邢？你怎么不说啊？”四下张望过后，杨燕见众人无一吭声，有的也是面色焦急，隐有不安，因是想到了什么但怕出错后、受众人嘲笑，故而不敢发言。

　　但邢剑踪这暴脾气怕什么？他不是刚刚还在较真吗？

　　“因为不对，”邢剑踪嗑着瓜子，完全没有参与讨论的意思，他只爱聆听，不会出风头，更不会在谁面前刻意显摆自己有多能耐。

　　“不对？为什么啊？”杨燕见邢剑踪理所应当，心头更是疑惑:“了解那么多人心，肯定是需要很多人嘛，这怎么不对？”

　　“燕儿，你想想，你会把自己最了解、愿意与你谈心的人推上断头台？”

　　“这，”

　　也许有这种人，但上百个却多了！再残酷再冷血的人，也不会害自己的亲信知己，即使有，但也绝不会如此之多。

　　耗费半生甚至一生的时间精力所较下的知心朋友，杀掉？

　　“没人想到啊，”讲者青年慵懒的语调终于变了味道，只不过变成了遗憾、叹息、可怜、甚至有些鄙夷与同情:

　　“没人知道的话，那么我来告诉你们，有一个地方，开口便是谈心，那个地方，叫做

　　虚拟网络。”

　　“！！！！”

　　“现实是真的，但伪装者很多，话多半是假的，而网络是假的，但掏心者很多，话，多半是真的，如果，”讲者青年突然止口，在众人惊讶无比、哑然失色的目光中，他挠了挠后颈，双手插兜、衣兜、不是裤兜，一步一缓的走向了台下。

　　“那么线索便是网络，具体的分工，我会安排给你们各位，我困了，我想去睡觉。”

　　不顾众人的视线究竟多么精彩，思维究竟多么绚烂，讲者青年轻车熟路，完全没有犹豫的走向了台下后堂，他是闭着眼的。

　　“哦，对了，”讲者青年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止步转身，面相众人后，眼睛依旧是闭着的。

　　当看到一个人闭着眼跟你说话、而且他那种表情很显然是看得到你时，那种无法言语的感觉，使的台下所有人都感到一阵阴寒，邢剑踪同样如此，冷，阴冷，透明。

　　‘看’着众人，讲者青年一拍额头，他不是卖萌，他是让自己清醒清醒:“讲了这么多，我忘记自我介绍了，大家好，我叫夜无风，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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