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入局 03
驻军办事处的密室里，就着少得可怜的几道菜，轩辕氏兄弟俩不由分说先灌了容闳两大杯葡萄酒。
然后言归正传，三人开始谈正事了。
“五百枝枪的确是桩好生意，”轩辕文望着容闳，“不过纯甫兄，你光顾着砍价没想交货期啊！”
“怎么？”容闳放下筷子，“我记得合同里……”
“我不是说你没规定交货期，”轩辕文按住欲站起来的容闳，“可你为压价钱，把交货期订在四个月以后，也就是下个月，我军怕是两场大仗都用不上了。”
容闳放眼窗外，想想到温州后的所见情形，觉得好象没见怎么紧张。“要……打大仗？”
“已经打完一场了。”轩辕武兴奋起来，从衣袋中摸出一包香烟，抽出三支。“纯甫兄品品这个，提神儿醒脑。”
“这是什么？”容闳指着香烟问。上次因为时间关系，容闳没得参观卷烟厂。
“这是香烟。”见容闳仍在疑惑，轩辕武改口道，“也叫卷烟……还不明白？古巴和北美殖民地都有种的，叫什么……smoking？”
“应该是tobacco吧？”轩辕文挠着头，“我兄弟的英文也是半吊子，纯甫兄莫怪。这个……还是说说打仗吧！纯甫兄还记得上次干王来做什么吗？”
“……好象是让你们出兵。”容闳也记不大清了。
“是的。”轩辕武道，“清军在曾国藩江南大营的指挥下，围攻南京。干王和忠王联络各地太平军施以围魏救赵之计，四处出兵牵制清军。我军自那次军事会议之后，由我率军攻入了江西，相继攻陷了上饶、鹰潭、景德镇、抚州等重镇，地盘几乎扩大了一倍呀！现在南京之围已解，为避免清军注意，我军暂时退出了比较敏感的景德镇，但进入了福建的邵武，声势蛮大的。”
“你先前没跟我讲这个！”轩辕文问，“这样不会打草惊蛇吗？早先的决议不是先不动福建吗？”
“江西太穷了。”轩辕武晃着脑袋，“我们不是动福建，只是部分官兵剿了一些土豪的家。唉，咱缺军费呀！”
“进入福建还有一个收获，”轩辕武转向哥哥，“我也是刚刚得到的消息。福建北部也有起义军，他们以前没能同南京的太平军取得直接联系，因此也不相统属。这次咱的温州军打了过去，那边的起义军首领派了人过来，说想加入温州军。”
“倒是好事，”轩辕文没笑，“不过你可问好了，人家是加入温州军，还是说加入在温州的太平军？”
“这个嘛，”轩辕武面色神秘，“咱暂时还得说是太平军。不过福建的起义军也没说什么，只说想找个大些的靠山。他们在福建被清军剿了好多次，虽说还能存活下来，不过很艰难。要不是福建的清军主力已被调去江南大营，这些起义军根本活不下来。”
“进入福建？”容闳一旁想起了什么。
“纯甫兄有什么不妥之处？”两兄弟问。
“啊……没什么……”容闳没敢提两省藩库一事。他觉得沈葆桢办新式海军总是好事，担心这两兄弟把银子抢了。不过，自己到底在帮哪一方呢？容闳一次次陷入矛盾。
“不过这次出击江西战斗消耗太大了。”轩辕武神色苦恼地讲，“江西真是穷，抢了四个府库，连本军的战斗消耗都没补上来，还有那么多减员，官兵们极需休整。这次出兵绝对是亏了。”
“别总跟个山大王似的。”轩辕文笑道，“我倒觉得这次消耗并不是最大问题，你们放纵官兵抢了不少地主富户吧？更重要的是官兵不大好约束了。”
“恩。”轩辕武低下头，“本军官兵大多是两江地区的人，到江西自然无所顾忌，烧杀抢掠兼而有之。为严肃军纪我倒是杀了一批，但也不能太严厉了，毕竟这些兵要吃饭养活家小的，咱给的薪水是不是再涨点儿？”
“还涨？！”轩辕文瞪圆了眼，“你知道每个月我最发愁的是什么吗——就是发薪水！先生，咱这可不是大财主，没那么多钱填塞你的兵！”
“可哥哥你的办法行不通的。”轩辕武嘟哝道，“江西新增加的兵尽管都很穷，可他们也是人，而且将来一定会得知浙江兵薪水高的。那样士气会受影响，到时候哗变也不一定呐！”
轩辕武一个人在那里喋喋不休了半晌，倒是轩辕文看出些什么。“纯甫兄有事想跟我们说吗？”
“恩……”容闳不知如何讲。
“那……”两兄弟觉出不妥了。
………
1861年，那是一个寒冷仍未褪去的春天。
温州军于1860年春落脚温州，半年内即兴办了许多洋务：开办工厂、同西洋人展开大宗的贸易、联合当地及附近的有钱人合资做生意……
1860年的秋天，轩辕文武两兄弟不期等来了陪同干王访问温州的容闳。
于是故事容闳参加到温州军的核心中。
………
因为要讨论机密事，三个人没去酒楼，而是叫的外卖。
桌上的酒菜算不上丰盛，但容闳没说什么，缺军费嘛。轩辕武自己喝白酒，轩辕文陪着容闳喝一瓶葡萄酒。
但面对两兄弟的情况介绍，容闳阴着脸，觉得有些话实在不吐不快了。
酒桌上的三人沉默小一会儿，容闳再次开了口。
“我在上海，听说你们的军队在江西作案时，不仅抢了清廷的府库，还洗劫了富户。不知有无此事？”
“厄——”轩辕武有些为难地看看哥哥。
“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轩辕文艰难地咽口唾沫，“首先，清廷府库是应该夺取的，否则就会被利用来对我军不利，纯甫兄你说呢？”
“你知道我不是指那个。”容闳的脸色不大好。“我本自由之身。蒙两位垂爱到温州做事，本以为规军军纪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但现在……”
“纯甫兄请先听我解释一二。”轩辕文看出势头不对，立即伸手拦住了容闳的话头，他语速显然急促了，“我们的确抓了一些富户。但那些富户都是当地的土豪劣绅和恶霸地痞。他们平时同官府勾结，鱼肉乡里。我军这样做也并非单纯为军费，更重要的是将百姓从被压榨的困苦中解救出来。”
“是啊是啊！”轩辕武也附和道，“斩杀那些人的情景很感人的，当地百姓莫不称快。就因为这个，江西的百姓很快就把我们温州军看作是子弟兵了。这样一来，我们在江西的两个府都得以设立政府，并扩招了一万名士兵。”
“是么？”容闳仍不大相信，“两位自认为深通西法，当知夺取他人财物，当有正当法律程序……”
“有的。”轩辕武大声叫道，“我军每一次都在当地举行了公审大会，纯甫兄若能亲眼见到，那场面实在壮观。每次都有数百人参加的……”
关于抢劫清廷府库及当地富户一事，容闳向轩辕氏兄弟当面提出质疑。尽管轩辕氏兄弟做了解释，但容闳表示仍很怀疑。
“两位先生的解释充满漏洞。我不大相信你们在战争中能于刚刚占据的地区迅速组成法庭。而且即便有审判，也不大可能保障被告的正当权益。”容闳沉着脸，“我依然怀疑贵军这是有预谋的抢劫行为。”
“什么……贵军？”两兄弟惊讶地望着容闳，“纯甫兄你这话何意？”
“我想，”容闳硬着头皮讲道，“我应该更仔细地考虑一下，是否要留在贵军的营阵中。先生们也要考虑一下，像我这样的人，究竟能给贵军怎样的作用。”
再一次的沉默。不过不是尴尬，而是两兄弟被容闳的话惊得张口结舌。
这是一座孤立的宅院。因为驻军官兵的守卫，远离喧闹的集市。院子里，树上已有了叶子，但湿冷的空气仍侵袭着人们。
轩辕武默然不语。轩辕文则拉着椅子，凑近了容闳。“纯甫兄，这个……其实我们在温州的政权也是刚刚建立，一切都在变化之中。而兄台你在温州的时日也很短，许多事情道听途说者居多，而且消息的来源是敌对方。我想，也许兄台应该花更多的时间对温州政府进行了解，以便对我们提出意见，或者更慎重地决定未来。”
“有道理。”这时轩辕武也发了言。“纯甫兄明天就跟哥哥一起去温州府议会吧！听听温州百姓的呼声如何？”
容闳抿了抿嘴，“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无论如何，我对两位的垂爱都很感激……”
轩辕武一摆手，“纯甫兄这话是见外了。上次你来温州时，我们就讲过的：一切为了中华民族的共和事业，一切为了中国民族的未来。我们都有同样的理想，当然要走到一起。”
接着又是一番一推我让的词汇。尽管大家仍各怀心事，但酒桌上的气氛总算缓和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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