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入局 02

　　众人忙了一圈儿下来，已是十天之后了。

　　唐廷植的夫人那时身体的确不大好，而且孩子也还小，因此留在了香港。容闳一行三十多人乘上一艘福船，在海上晃悠悠地驶向温州。这艘船自然属于田家的航运公司，而船东代表当然是田明。

　　上了船容闳才知道，田明还是个过硬的船老大，一路上升帆、落索、掌舵……样样拿得起来。

　　船上除了装载容闳等旅客，还装运了些货物。田可经的算盘打得很精，他不会轻易派条船去做没有收益的探险。不过在田霏青的努力下，容闳倒是实现了先前对唐廷植的承诺——他们乘船是免费的，这算是田可经的资助吧？

　　田霏青对能立即帮上容闳的忙，解决船资问题很兴奋。但只有容闳知道内情。田可经父子给容闳免费搭船，一时因为容闳提供了温州地方的商机，二是因为容闳还为这条船提供了一庄运货生意——丰意商行的货物。

　　其实丰意商行是胡雪岩名下的商行。不过这层关系连唐廷植都不清楚，只有一直跟着容闳跑腿儿的杨林知道内情。这家商行实际出资人是温州军！

　　要知道，容闳已经足足做了五年的商人，这个商人嘛……

　　福船吃水深，但总是木头船，更不可能像郑和的宝船那样造得得很大，因此只能沿海岸走。即便是那样，海上的风浪依然颠簸不已。有的孩子因好奇跑上甲板，立即内海浪摧残得胡乱趴在地上，呕吐起来。

　　容闳一得知这消息，马上往甲板上赶。等他感到现场，却惊奇地发现，田霏青正很轻松地在摇晃的船上走来走去，带着杨林等人忙着照料那些孩子，拿毛巾拿清水灌药，一面还指令水手们冲洗吐得一踏糊涂的甲板。

　　等一切收拾停当，田霏青擦擦手，让杨林领孩子们回舱房，自己走向背着手望着她的容闳。“既然穿得像个绅士，为什么不过来帮忙？”

　　容闳尴尬地笑笑，“各有所长嘛！不过，今天我刚刚得知，田小姐不仅知书达礼，在船上还能有一番作为。”

　　田霏青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容先生说笑了。我小时候父亲跑船，我就在船上跟着，因此不怕水的。不过父亲有男女之见，不许我学驾船，否则我能同哥哥一样驾船出海的。”

　　容闳报以宽厚，“有雄心是好事啊！想多学更是好事，容某敢不钦佩！”

　　船上地方本来就不大，一男一女在那时不可能说说笑笑。于是二人俱转过头，一起望着远方。那时的浪涌似乎也小了些，暮色中波光粼粼的海面，很有情调。

　　足足两天的航程，人们无所事事，只好照料那些孩子们。

　　晚饭过后，后面的大通舱里，一垛垛的货物包旁，容闳将教育队伍集中起来搞些活动，以免孩子们因为烦闷而到处窜。

　　田霏青刚刚教孩子们唱了支歌，下面是唐廷植讲故事的时间。没法子，船上就这么点儿人，唐廷植只好当一回教师。

　　田霏青顺着木梯子走到外面。借着灯光，依稀能看到那个青年，靠着船舷，望向对面望不到边的海。

　　“咱走的是沿海，现在是在马祖列岛里穿过。对面是闽江口，福州就在那里边。”田霏青一面指着方向一面解说，向容闳卖弄着航海知识。

　　“是啊，”容闳一开始没意识到身边来了谁，喃喃道，“沈葆桢拿那么多钱办洋务，能不能筹出点儿来办学校呢？”

　　“容先生说的什么？”田霏青没听清容闳的自语。

　　“啊——这个，”容闳看清了旁边之人，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尴尬地笑着，“是……田小姐啊……这个……孩子们有事吗？”

　　“孩子们挺好的，”田霏青黑暗中，没看到容闳红了脸，也凑到船舷边，“不知先生识不识水性？夜晚风也大，莫在船边上，当心有危险……”

　　“好，”容闳干巴巴地答应着，“多谢了。”

　　船在风浪中，依旧慢慢行着，像是永远找不到彼岸似的。

　　船在海上漂泊了整晚，五天后的上午，船晃悠悠驶入瓯江口，温州已尽在望。

　　“终于温州到了。”容闳转头去看刚刚从船台上下来的田明。

　　“走了五天。”田明似乎不大高兴，“照这个速度，没办法运送鲜活物。”

　　“这个……”容闳笑笑，“早说了，想快就要用火轮船，那样在海上航速快不说，也省了沿途上岸补充水和给养的麻烦，至少能缩短一半时间。而且以后蒸汽机会更有力，速度也会更快的。”

　　“是吗？”田明低下头，回想着从香港见到的那些火轮船。

　　“万事开头难。”容闳这样想着，看看忙碌于落帆、带缆的水手们，再转回头望向岸边。

　　转眼间三个月过去了，温州会是个什么样子呢？

　　从闽江里忙碌的船只就看得出，温州地区此时的贸易水平已不输上海多少。那些冒着黑烟的火轮船表示着，温州港已是开放的国际商港。容闳对轩辕兄弟的好感多了些。

　　岸上，温州军特有的旗帜迎风飘扬。那是一杆蓝色的旗，中间画着一只象形的火凤凰。

　　上次离开温州时，容闳一门心思要找帮手，立志在温州做出一番大事业来。可这几个月来，容闳只找到唐廷植、田霏青两个帮手，而且还不是当初容闳计划中的政务官员。不过……

　　一路上，温州的街道仍是那么安祥，一点战火纷飞的迹象都没有。街上也像上海的租界一样能很容易地看到洋人，但这里的洋人似乎没租界那么跋扈，而中国人根本就不害怕洋人。这是容闳一直很高兴看到的一幕。

　　容闳等人一进城，便安排众人先住在旅店里，连杨林都没放回家，只想自己一个人先去温州军办事处了解一下情况。

　　还没收拾停当，外面一阵喧闹，立即就有人叩响他们的套房门。

　　打开房门，轩愿文胖乎乎的笑脸立刻出现在众人面前。“啊——呵呵，纯甫兄你终于回来啦，可想死兄弟喽！”连容闳新改的表字都叫出来了。

　　对方的消息这么灵通，看来对自己很重视的。见轩辕文依旧这么热情，容闳的心安定了些。于是众人互相介绍下，轩辕文很客气地同众人寒暄。

　　“这样吧，大家先住下。”轩辕文看着众人疲惫的神色，“这间旅馆条件只能说凑合，看来纯甫兄挺能给我们省钱的。我们温州也办了学校，明天就派人来接你们去学校里住。温州军很穷，办学条件肯定没法跟上海和香港比，委屈诸位啦！等同纯甫兄我们商量以后，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轩辕文一副大包大揽的左派，容闳只好同意。

　　随后，轩辕文向旅馆的掌柜交代了一下，言说这些人的开销由驻军负责。掌柜自然很高兴，田明更是如此。田明问了去丰意商行的路，匆匆出去做生意了。容闳、轩辕文、唐廷植和田霏青安排孩子们的居住、洗脸喝水上厕所，忙得不亦乐乎。孩子们都是第一次出远门，唧唧喳喳好不兴奋。

　　安顿已毕，容闳随轩辕文先来到驻军办事处。

　　二人刚刚落座，闻讯刚刚跑来的轩辕武高声叫嚷着进了门：“是纯甫兄回来了吗？！”

　　见到容闳，轩辕武激动地拉着他的手，“哎呀纯甫兄啊，你可把我兄弟……”

　　“想坏了？”容闳问。

　　“啊——这个……”兄弟俩面面相觑，好象被猜中了心事。

　　轩辕武身后还跟进来几个军官，大都是容闳在上次的访问时见过的，温州军的高级指挥官们。看来轩辕武这次进城还有军务要处理。容闳的印象里，每次轩辕武都来去匆匆，他身后总是跟着一群军官，而且个个腰里别着火枪。尽管人数并不多，但走起路那架势，比南京的王爷们那气势一点儿也不差。

　　大家见过面，轩辕武将军官们打发走，随手关上门，派自己的卫兵在外面守住，只剩下三个人说话。

　　容闳说想把三个月中办的事以及开销情况说一说，轩辕文却又站了起来。“既然小武回来了，咱先去吃饭吧！一面吃一面谈不是更好？”

　　“这不大好吧？”容闳推辞着，“旅店里还有那么多人……”

　　“不妨事的。”轩辕文笑道，“我派人给他们送个信就成，反正这些人的吃住，咱温州军都包了。”

　　“对呀，”轩辕武大叫着，“今天可要好好喝一回。那么多日子了，我都以为纯甫兄不想回来了呐！”

　　“怎么会？”容闳只好站了起来，“我同张咒一直保持着联系呐！还有那批枪有消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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