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切入文明 03
那年容闳二十七岁了,全身都是洋装洋味,连发式、走路的姿态也是(香蕉人?)。
正在慢吞吞一步三回头地进入工业社会的中国还没有污染的概念,教堂坐落在一块空地上,周围种着花草。徜佯其间,容闳感到生活很安逸。那时候天总是很蓝……
尽管身为中国人,但容闳发现一个窘境——尽管在船上艰难地复习,但他毕竟整整八年没讲过汉语,以至于同自己母亲讲话都有些困难!而且容闳出国前只学过四年汉字,现在连读姘文的书信都有些困难,更甭提书写。这样的交流能力俨然还是个外国人。且不要说外国人不可能直接影响中国文明的脚步,容闳认为自己既然是汉人,自然要讲汉语、写汉字才是。
不过既然如此,容闳很轻易地找到广州美国教会的传教士沃曼,在广州城西南的咸虾栏住了下来,开始恢复自己的广州话和书面语言。
但容闳刚刚回国欲一展抱负的好心情,却被眼前日日所见的场面击碎了。
他的住所距离刑场不足半英里(即800米以内),尽管没有报纸可看,那里正在杀人,他自然知道。
杀人并不是好看的事,但居所窗子外飘进来的越来越浓重的怪味,令容闳不得不暂时放下手中的书本。
容闳信步走出教堂,想到外面透透空气。但街道上的气味更重了,他十分不解。有点像血腥味,可不仅仅是血的味,还有什么东西腐烂的味,以及其他一些东西发出的气味,那种味……
容闳用手帕捂住口鼻,强忍着来到刑场想看个究竟。
转过街角,容闳立即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广州郊外。
当容闳来到刑场,他简直不敢相信,人世间竟还有这样的地方。
空地上、草丛里,到处都是流淌的血。车道两旁布满了一座座无首尸身堆成的山!竟无人想着去掩埋……
诸位看官去过广州吧?知道广州的仲夏气温是怎样的吧?
那些尸体已经暴晒了不知多少天,正在迅速腐烂。从地面血池和尸山蒸发出的浊气弥漫在空中,以至于在刑场方圆两公里以内的空气饱饱地吸收了尸毒,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恶臭……
那不是人间,那是炼狱。
从刑场回来的那几天里,容闳一直惊魂不定,胸腹中总有东西想漾出来。
教堂外面,几个国人的谈话传到容闳耳中。
“……那些尸体都埋了吗?都这么多天了怎么臭味还那么大?!”
“谁敢去呀?……不过我听人说尸体都投到郊区挖的大坑里了。”
“埋了就好。”那人很奇怪,“不过既然都埋了,那怎么还这么难闻?”
“嗨——”另一人摆摆手,“尸体的确是投到坑里了,可根本就没埋。”
“怎么?……”
“都不用埋土了,光是蛆就把尸体盖满了。”
“那么多?”
“你想想看,”那人比划着,“整条沟都是,血红的,还动来动去的……”
容闳听不下去了,脑海里不由得忆起在刑场时的所见,又开始正常人都有的反应——呕吐。
1855年的广州已然陷入动乱,时任两广总督叶名琛“为除患于未然”,悍然在那个夏季斩首了七万五千人。
昏暗的灯光下,容闳颤抖着,打开英文的欧洲历史,寻找异民族的屠杀史。他发现,即使追溯到古罗马的盖乌斯.凯撒,或者法国大革命,都找不到如此血腥的场面。
当然,这样的场面在广州城也是很重要的话题了,于是容闳耳闻了这位两广总督的想法。原来叶名琛是汉阳人,而太平军占据汉阳时,叶名琛的巨额财产被付之一炬。因为太平军的首领大都来自广东和广西两省,于是他对叛军的仇恨转移到两省百姓头上。
那些亡于街头的百姓,甚至许多都没有接受审问,就匆匆忙忙被押赴刑场!
容闳还得知,因为在广州取得的“赫赫战功”,1855年,叶名琛被清廷封为协办大学士。
教堂里,容闳向耶稣宣言,第一次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那个叶名琛:“他是魔鬼!耶稣,请给我勇气吧!”
但终究,容闳没有选择去行刺两广总督。这些天,他在英文报纸上读到了更多的屠杀,清廷和太平军之间的战争已使得大半个中国像口煮沸的大锅,百姓们如何才能在这样的环境里存活下来呢?容闳懂得他的作用不在于逞匹夫之勇。
这一次容闳没去做人肉炸弹,或者没当一回“不负少年头”的汪精卫,到底对不对呢?
不过也没劳动容闳下手,1856年英国发动第二次鸦片战争,次年英法联军进攻广州时,叶名琛事前既不积极备战,临战又不肯抵抗,以致广州被英军占领。1858年1月,叶名琛被英军俘虏,2月解往印度的加尔各答。叶名琛不食洋人的粮食,在吃尽自己随从携带的粮食之后,饿死在异域。
在那难熬的六个月里,容闳努力让自己的心沉稳下来。为了复习口语,他不得不整天游荡在街头,去听去说。对容闳来说,汉语并不是世界上最难学的语言,因为他十八岁才出的国。但容闳不仅要会,还要尽快恢复到广州本土的水平,那就有些压力了。
夜晚的教堂里,容闳坐在空旷的大厅,愣愣地注视着背负十字架的耶稣,以及墙壁上头顶光环的耶和华。他必须用最短的时间熟悉自己的汉语和汉字,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族人天天都在流血。
面对着基督的像,容闳一遍又一遍地为死难的同胞们做祷告,祈祷他们的灵魂能升入天国。但是,身为基督徒的容闳却清醒地懂得,靠宗教是无法使族人自信自强起来的。
“主能给我寄托,而知识却给了我力量。”容闳喃喃道。
阴郁的夜色里,容闳望着远处的烛火,思考着如何才能以自己微弱的智慧,照亮这个民族。
但是,从哪里着手呢?
1855年秋,容闳在广州任美国驻华代理公使伯驾的秘书。容闳本想借此机会多认识一些中国官员,但事情并非他所想。
在安德鲁肖特里德的帮助下,容闳获得了香港高等审判厅通译的职位。每月75美元的可靠收入使容闳备受鼓舞,决心潜心研究法律。但容闳毕竟涉世不深,他求学的举动立即引起香港法律界的震动。一些律师认为精通中英两门语言的中国人容闳定然会抢走他们的生意,而香港检察总长也因为容闳没有拜他为师而恼怒,频频向容闳的老师施加压力。
1856年8月,容闳乘船北去上海,在中国海关翻译处谋得一个职位,月薪75两白银,相当于100墨西哥银元。这算是初步进入到中国的官僚体系中了。
这份工作很轻松,而且他仅仅是名翻译,无须承担重要责任。但上班第一天的容闳,就收到了商人悄悄塞给他的钞票。
“这个是……”容闳茫然地望着其他官员,发现那些官员们安之若素,很自然地将钞票塞进自己腰包,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手里的工作。
几天之内,容闳弄清了其中奥妙。在这个机构里工作多年的译员和装运商之间存在着一种已固定的贿赂体系。人家交钱,你放行,这使容闳想起北美独立前的印花税贿赂模式,叹口气说国人学这个倒是很快。
可以说容闳算个愤青,而且是最大的那种。
在悉知公然贿赂的详情后,容闳来到总税务司办公室,平静地递上了辞呈。
当时的总税务司李泰国(Lay)极热情地挽留容闳,“怎么了容,难道你对现在的薪金不够满意吗?”没等容闳回答,李泰国当即表示要提高容闳的月薪。“提高到200两一个月怎么样?”
二百两白银月薪可是份优厚的差事,难怪后人在报纸上指责容闳太好名。
容闳很客气地谢绝了,他去意已决。
黄胜到上海办事,在饭桌上听到这个消息后,劝解容闳说:“你的性格太多的棱角,这在目前无法真正溶入中国社会,特别是中国的官场。如果你想当个中国人而不是美国人,你应该放弃一些东西。”
容闳转过头,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平甫兄,咱中国的政府已经够阴暗了,我回来是传播光明的,不想给它再添些黑色。”
当时也有人觉得容闳过于清高,以至于一生怕都会无所成就。像他那样的性格,怎能不处处碰壁呢?
但容闳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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