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切入文明 02
1855年春,容闳抵达香港,整个航程约一万三千海里。从美国到中国的距离,笔者乘飞机花了11个小时,而容闳历时154天!
走下跳板的容闳已27岁了,多年在北美的留学生涯,他已没了阔别的激动。
不过他还是很高兴的,因为先期回国的黄胜早已等候在码头,来迎接他了。
那是英国人的殖民地码头,停泊的都是来往西洋的船只。喧闹的码头上,妇女们牵着鼓胀的裙摆走来走去,络腮胡子的水手们忙着搬运着少得可怜的货物和给养……
当是时,所有的喧闹似乎都没了声音,只有两位中国青年缓缓走近着。容闳轻轻放下手提箱,黄胜快走一步,二人眼神的交流顿时被身体的拥抱所取代。
“达荫老弟!”
“平甫兄!”
………
久久地,容闳的手先松开了。黄胜仍紧紧握着容闳的手,慢慢回过头,同容闳一样望着满是洋人的码头,“这是香港……洋人的香港……”
“中国……”容闳同黄胜一起看着远处的山,沉静地答道,“这里是中国,我们的中国。”
黄胜好奇地望着容闳。容闳被看毛了,“怎么,我说错了?”
“话是没错。”黄胜抱着双肩上下打量着容闳,“可你的汉语讲得真不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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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馆里,黄胜悠闲地坐在桌旁,微笑着看容闳独自挥舞着刀叉狼吞虎咽的容闳。
黄胜坏着着问:“怎么样达荫?船上的面包发霉了吗?上次我回国的路上连水都少得可怜,而且都是咸的,上岸时我只剩半条命了。”
“我还成,”容闳一面吃一应和着,“我这人比较容易适应环境,而且一靠岸我就上去找地方洗澡,这三个多月没把我胃口闹坏。”
“那可真不错,”黄胜笑了,转而遗憾地叹口气,“唉,当初我若不是生病,也该读完大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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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胜想找个话题叉开,“怎么你们还是绕好望角?”
容闳笑道,“我倒是想绕合恩角那可得行啊?在船上我们还对船长说了,船长也说这个季节从太平洋走顺风,结果该怎么走还是怎么走的。”
黄胜点点头,先吃饱饭再美美睡上一觉,旅馆我给你找好了,明天咱再谈以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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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黄胜来旅馆叫醒了容闳。“怎么样睡滴?看上去气色不错呀!——咱出去喝早茶。”
“好啊。”容闳已疏洗完毕,恢复了往日的精气神儿。
说是喝早茶,其实两人是在一家西餐厅里吃早饭。二人全身都是西洋装束,脑后面也没有辫子,还续了胡须,讲的一口流利的英语,举止作派没一点像中国人。当然,他们仍然是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但这餐厅的侍者和老板显然没把他们当做普通中国人,黄胜显然是这家餐厅的常客,同老板打着招呼,热情地给容闳介绍着。老板听说容闳刚刚从美国来,很热情地引他们来到靠窗子一张能享受阳光的桌旁。
侍者在身畔,黄胜问容闳:“喝咖啡还是红茶?”
“中国茶。”容闳又用汉语向那位中国小伙子解释道:“是绿茶。”(那时英语里没有绿茶这个词)然后转身对黄胜说道:“我在美国整天喝咖啡,回中国当然要喝绿茶。”
二人一面吃一面谈论着。
“你有什么计划?”黄胜问,“回来打算做点什么?”
“暂时没计划。”容闳答道,“今天我要去拜访一下安德鲁·肖特里德先生,毕竟当初是他资助的我们。”
“好的,”黄胜点点头,“我陪你去。”
“然后是回家探望父母亲。”容闳的声音沉了沉,“已经十年没回过家啦……”
想起这十年中,容闳的父亲已去世,未能见得最后一面,二人沉默了。
又一阵觥筹交错,刀叉并起。
“哎——平甫兄回国以后都在做什么?”容闳问道。
“我么,”黄胜笑笑,“我比不得你们俩读过大学,不过总算通中英文,刚开始在英华书院印刷所当监督,后来学了些经营管理,现在伦敦布道会印书局当总管,闲时也干些翻译。”
“恩。”容闳点点头,“倒也不错啊。”
“最近收到绰卿的信了吗?”容闳问道。他指的是黄胜的弟弟黄宽。
“上个月刚刚收到一封,他想着你应该回国了。”黄胜笑道,“这家伙一个人在英国念了五年的医科还嫌不够本,他还要再念两年那个……哎——master这个词怎么翻译呀?”
“做什么用的?”容闳问。
黄胜想了想,“是他上学的事,估计跟学校有关。”
“哦,那大概是男教师,或者可以翻译成师傅、大师、硕士……”容闳回忆着一个个的解法。
“硕士!!!”容闳惊叫着,脸上满是羡慕:“绰卿真是有志气,他是中国第一个留学生硕士。”
黄胜显然更向往了,“这就对了,别都像我……”
“你不是身体不好吗!”容闳赶紧安慰。此后三人见面吃饭时,黄胜每每以此自惭,引得令二人只好频频买单以示谢罪。
其实黄胜也没那么大醋劲儿,“好啦没什么……不过据他说已经到医院里实习了。”
“很好啊!”容闳用餐巾擦着嘴,“那他回国后直接可以当医生了。”
………
这一日,容闳首先拜访了《中国邮报》的老板兼主笔安德鲁.肖特里德,他曾经资助容闳一年多的学业。肖特里德得知自己资助的三名青年都有所成就,十分高兴。
容闳随即去澳门对面的珠海探望十年未见面的母亲。此时他还蓄着未婚中国人不能有的八字胡须。
当进得门,望见已是白发的母亲时,容闳站在门口,只怯怯地呼了声“妈——”,就再也忍不住,扑倒在母亲的膝前。“妈——儿子回来了!”
母子俩流着眼泪,母亲激动地从头至脚抚mo着容闳,以消解十年间对爱子的担忧和牵挂之情。
“母亲,儿子去了远方的美国,拿到了美国第一流大学——耶鲁大学的文学士学位。”容闳高兴地向母亲汇报着,取出一张用上等羊皮纸做成的大学毕业证书。“母亲您知道吗,毕业于耶鲁,这在美国本土人也是极荣耀光彩的事,而我是第一个中国人!”
“那……这个……学位能顶个啥呀?”母亲很疑惑。她知道儿子出去念书了,但她怎会懂得那些新词汇。
“啊……这个……”容闳低头想了想,“大概……跟咱国家的秀才很像吧!”
母亲紧接着的问话更没头脑了:“那……这个能换多少钱呀?能出去做官吗?”
“这个……”容闳只好耐心解释,“回秉母亲,这个学位不能马上换钱,但却能让我比那些没受过教育的人挣钱更快更容易些,并且能赋予我在众人面前更有影响力……就是说,儿子不仅有才干,还会具有更高尚的品质……”
在母亲仍然疑惑的目光中,容闳侃侃而谈:“您知道吗?知识就是力量,而力量则比钱财更重要……”
但母亲没有听懂,她仍然絮絮叨叨,带着意味深长的微笑说道:“我看你已留了胡须,你知道你哥哥他比你大好多,他还没有蓄须,你必须剃去才是……”
“好的我马上就剔掉。”念母心切的容闳此刻都不知道以何种方式来孝敬母亲了,站起来立即走向外面。“我去问哥哥哪里有剔头师傅……”
“等一下……”容母呼唤道。
“还有吩咐吗母亲?”容闳笑着转过身来。
“还有你的头发。”容母指点着容闳的头,“咱大清朝男人要留辫子的,你忘啦?”
容闳张了张口,漫漫地,一口苦水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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