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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全 举人出身


  他是个冷人,整日里躲在屋子里,极少出门似的。

  他是个名人,在根据地里没有不知道他的。

  他是个军人,佩有上校的军衔呢!

  他还是个书生,因为他中过举人。

  可你如果现在透过窗子看一眼他的样子,可不会感到他的那些特点。屋子里充满了香烟的雾气,简直到了呛人的地步。有几个人在轮流做汇报,坐在角落里的他只是听。桌子上那硕大的瓷烟缸里面早已挤满了烟蒂,可这会子没人敢招惹他,众人看到的是一副怒气冲天的面孔。他面前是个神情沮丧的消瘦的汉子。

  “。。。我们当时看他串完地主又去串商铺,没带货物也没什么钱,竟然还有两个打手。。。”

  “那你们也不打听清楚了?!”

  “您不是说,只要是接近那刘千户的可疑人等都要盘查吗?。。。”

  “可人家拿出议员的名刺(当时的刻在楠竹上的介绍信)了!联邦议员你们懂不懂?!”

  “可他在城门口又搬来那么多民团,我们当然不能让解放军被一帮子老百姓吓了去。。。”

  “噢,你们可是很替解放军着想啦?可是人家联邦议会向咱要人了,文君亲自来陪不是,亲自把人家礼送回去的,这就是你们要的解放军的面子?”他不仅想起武君那副和蔼却不失威严的面孔,不禁心里哆嗦了一下。总是老于此道了,他很快就平息了怒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漠。

  “好了,这件事你们不用放在心上,以后该怎么做还照旧。这次的事我也有责任,事先没提醒你们这里面的复杂关系。现在首长要搞民主,明面里对那些人要客气一些——可对他们一刻也不能放松警惕,该查的还是要查,不用顾及什么,出了事我兜着就是。为了根据地的稳定,为了前方的弟兄们不遭黑枪,我们要把好这个门。”

  “那——部长,那米。。。”

  “还米什么米?!人家是奉议会之命去下乡公务,你们还查什么。。。等等,也许那议会也有问题。。。查还是要查的,只是要隐蔽,要小心,别让他们觉察到就是。”

  “是!”那汉子脚后跟一磕,立正了身子。屋角的人挥手让他退下了。

  这人复又拿起桌上的那米胡的材料扫了一眼,“落魄秀才,几亩薄田,私塾先生,税吏。他是怎么当上议员的呢?。。。”又一支香烟被燃起来,“接着下一个,”他没有抬头,桌子另一头的人又站起来一个,翻开了自己的文件夹。

  这人名气实在是太大了,也许大家都猜到了——他就是倪锋,人称“活阎王”的。

  张咒,字益生,西元一八二二年生于湖北娄底,现年三十八岁。

  其实,张咒的经历可比那米胡复杂多了。他出身官宦之家,父亲曾做过同知(即后备知府,从五品官)。少年的张咒也曾大有抱负,刻苦攻读,以少小年纪连过乡试、府试两关,二十岁就中举人,时为当地一大才子。

  可是到了金陵的贡试就没再有那么好的运气。他一连四次兴致勃勃地去向金陵,都刹羽而归。后来得知是没有贿赂考官,于是愤然写了揭帖(即大字报)。这还了得,他立即被捕下狱,准备秋后问斩。也是他的造化,解放军赶到了,从牢狱中解救了他。武君见他信念坚毅,思维缜密,且忌恶如仇,就让他担任军队里的监察处长。后来监察处升为监察局、监察部,他随之升为部长。总之,那监察队伍是张咒一手创办起来的,他就是那班人马的绝对首脑。

  张咒因贡试的身事,加上在狱中所见所闻,使得他对贪污和判卖十分痛恨,他立志要做一个铁胆御史。对于武君,他是从心底里又敬又畏。敬好说,救命之恩,提携之力,士为知己者死的;可那畏呢?他总认为武君是要登基为帝的,因此凡事都十分小心,以免给自己留下杀身之祸。毕竟这种事,史不绝书的。

  铁胆忠毅和敬天畏命本是对冤家,可在中国的旧知识分子身上就同时能够找到。不是中国人能更好地处理这二者的关系,实际上这是根本无法处理好的。

  张咒还有个不为人知的能力,就是可以一心两用。在听别人说话的时候,他还可以总结自己的东西,或是想其他事情,即使是在武君面前,他也是这样做的,没有差错的时候。现在提这个做甚?因为他眼前的脑子也走了神,回到半个月前的处州。

  “啪!”地一声,武君在张咒面前将茶杯狠狠摔在地上。“你们监察部是干什么吃的?!情报都到上海了,我们的装备人家都一清二楚,这仗还打什么?!”

  武君为人和气,很少对低级官兵发脾气,但是对身边的高级将领就不同了。“慈不掌兵,”这是武君的格言,对士兵一定要和气,因为那是个形象。但对于将领,武君从不客气的,而且越是心腹,他的脾气发得越大。众人知道他脾气的,也就释然,但武君发雷霆之怒是,还是很可怕的。一个执掌数万精兵之生杀大权的人。

  “听着武君的训斥,张咒是从不出一言的。他不愿辩解,无论为什么,武君要的是结果,这也就够了。他知道武君的脾气,你要有困难,武君会尽力去帮助,但是你没有完成任务,那就是违抗军令,好比没有守住该守住的阵地。士兵们阵亡了,可将领还好意思站在司令官的面前,那凭你如何解释,也无济于事的。”

  张咒在武君面前从不多说一句话,总是听了武君的指示之后,思考一下就立正回答。在武君的记忆里,张咒很少向武君提什么工作的条件,一般都是思考一会后,就坚定地,毫不迟疑地立正敬礼,向武君表示绝对能完成任务。这也是武君十分喜欢他的原因,武君常说:“同张咒说话根本就不会有废话,他是个绝顶的聪明人,领会上级的意图不会有偏差,而且执行起来坚决彻底。”

  武君的各种情报依赖两个机构的信息,一是张咒的监察部,负责处理根据地内部的事务,而另一个是情报部,负责收集清廷占领地区的情报。这两个机构的运作机制是绝对的单一首长负责制,没有其他单位的政治委员,其内部实行下级对上级的忠诚制,即下级只听取单一上级的指令,绝不允许越级指挥,但允许特殊情况时的越级汇报。这种做法同其他部门或单位几乎是反其道而行的。这据说是武君和张咒、情报部长一同商议制定的,可以最大限度地确保情报的保密性,以及机构成员的忠诚。

  两个机构的工作效率都是极高的。但百密一疏,那时的情报工作和反间谍工作再严密,也无法与现代科技相提并论。此次处州之战,刘坤一的大军在眼看就要钻入解放军精心布置的包围圈之前,突然改变了行军方向,以最高速度逃了出去,使得解放军的诱敌、打援部署白白浪费。此刻追击清军不及,还要面对处州的坚城。三万精锐部队,二十天的穿山越岭,在处州城下一次又一次那令人沮丧的佯攻。。。没有胜利,拿什么来鼓舞士气?!武君怎能不怒?

  “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奸细找出来!”这是张咒的决心,可他仍在踌躇。

  监察部的成员是张咒亲自挑选的,其中三分之二是外围人员,只有三分之一是布置任务的核心人员。那核心人员虽不多,却可一当十,根据地巴掌大的地方,可以接触到上海方面的地区不多,而常与上海来往的更少,是不难查出谁有嫌疑的。再对那嫌疑人等进行深入的跟踪与审查,水落石出不是难事。要不然,行踪隐密的胡雪岩也不会被上海方面的清廷查出“勾结温州叛匪”的罪证,以至于慌乱出逃。若不是那胡雪岩早就将生意的重点转移到温州地区,可能就要到温州寄人篱下了。

  对于胡雪岩的事件,武君倒没说什么。可文君觉得实在可惜,因为根据地从此失去了一个同时可以往来上海与温州、宁波的超级大买办,这在清廷和洋人都对温州根据地进行经济封锁的情况下,以后的进出口生意会更加难做。

  先不提胡氏,单讲根据地的奸细。其实那奸细也抓了不少,只是首要分子让张咒实在难办。那首要分子潜逃啦?——没有,而且也不是执掌军队的将领。但是,在顺藤摸瓜的行动中,他们抓到了文武二君共同的——小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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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据部长您的指令,我们立即就地释放了何千里。但是,卑职怕此事已经打草惊蛇。。。”

  张咒微闭的双目忽然睁开了,“怎么不说下去?你以为我干嘛了?!”

  那下属吓得一机灵,赶紧抱起那堆文件,“回部长,我们已经加紧了对何天家以及店铺的监视,连他们在乡下的佃户,我们也发展了内线。”

  “可靠么?”

  “已经过二级检验。我们是政府军,他们佃户平时受我们解放军的大恩,当然会同我们合作。”

  “不然,对所有的情报都要仔细判读以后才能使用。现在我们的军队在前面打仗,我们处在清廷的包围之中,一个不小心我们就会万劫不复的。大家应该知道我们的责任。”

  “是!部长,我们要做前方弟兄的后防线,为他们看好后院,让他们安心去厮杀。”

  张咒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好,同志们,”张咒站了起来,他在房间里踱了几步,以舒缓一下在椅子上坐得时间太长造成的局部麻痹。“我们从事的是一点也不比前线打仗安全的事业,这也是一种战线。武君教导我们:这是看不清的战线。我们在明处,敌人在暗处。我们需要的,就是挖出这些根据地里的蛀虫,有力地保障社会的稳定,保障解放军的胜利果实。”

  一位老者站起来问道:“部长,那温岭议会贪墨一事。。。”

  “现在还谈那些不疼不痒的干什么?”张咒觉得这人真的是老糊涂了,“办事情要分清轻重缓急的,贪墨案是疥癣小疾,奸细一事关系到解放大军的安危,孰轻孰重都分不轻么?”

  张咒的心里好象装着所有的事,按步就班,一步不乱。他又转身面向另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师爷打扮的人:“宣德仁,你那里怎么样?”

  那宣德仁一看就是个精细人儿,年纪虽大却腰不弯背不弓,嘴里吐出一蓬烟圈,“回秉部长,我们已查到周万云今晚会同上海的来人接触,地点就在何家码头,参加会面的还有那个何家公子。最近他们走得很密。卑职已布置好,只要他们一见面,我们就可以将他们一举抓获,这样弥天大案也就破了。”

  那宣德仁本是绍兴府的刑名师爷出身,对审案断案十分在行,只是科场无运气而已。想那绍兴府盛产师爷,并细分为钱粮和刑名两类,清末时更是再往下细分了更多种,其中竟然有专门钻刺打点,以及明察暗访的师爷。尽管绍兴师爷良莠不齐,可那也是知识分子,只是没有功名而已。后世虽有如周氏那般做得大宰相,但众师爷仍以为臣有臣道,民有民桥,除了运气,再没什么可羡慕的。

  张咒十分依仗这位刑名师爷,因为宣德仁正是那种“明查暗访”的专门的刑事师爷,不仅对大清律例十分捻熟,更擅长对实际案件的分析处理,而且宣德仁自己有一班探子,个个神勇,行踪诡秘,专门为张咒处理一些棘手的案件。

  不过张咒此次对宣德仁的处理可是要指点一二了,“老宣,你真的以为这样可以结案?”

  “呵呵,倪部长果然洞查丝毫,老朽自愧不如也。”

  “老宣,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是不是顾虑。。。”

  那宣德仁稳稳地坐下,掏出火柴,抽出一根打着了火,一边幽幽地问道:“部长,我们的队伍缕缕得胜,所赖何人?”

  “武君指挥有方,将士用命。”

  “那我们动他的小舅子,还有老丈人的小舅子,这已经是泼天大的事了。”宣德仁并不去看张咒抽搐的脸,“卑职知道部长有此豪迈之心,欲怒铡国舅。可是,历史上还没有铡国丈的呀!”

  “老宣果然不凡,你知道此事刁登出来更不好收拾,于是让那老鬼丢车保帅。我说你也有就此事看看武君的下一步棋,看我们的明君到底能明到哪里,能不能对自家人下狠手的意思吧?”

  “呵呵,张咒果然不凡。”那宣德仁一时竟叫出了部长的大名,他慢慢站起来,一步步走到张咒面前,“真乃当世俊杰,老朽佩服。今此事一出,必无法作善后。如今我们不抓对不起前线的官兵,可我们抓了那何天,让文武二君做何地步?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一旦葡萄架倒掉,我们就成齑粉了!”

  张咒仍是面无表情,“那依先生的意思。。。”

  “老朽命薄,无以享天下升平了,愿独立经办此事,以令部长及诸同志脱除干息。即便是我,也只抓何千里和周万云,而且不审不问,径自投入大牢,并言语相激,直令那何天心惊胆战,再不敢如此行为便是。”

  “这样真的能吓住他们?”

  “老朽以为可以,想那何天仅此一子,必倾全力救之。我观那何千里实为纨绔之子,惊吓之余必合盘而出,这样最不好办的,因为那何天也就掩不住了。不过经此一变,何家也再不敢与我们为敌。”

  “你在照顾主公的面子。”

  “是的。您真的想把这麻烦交到武君面前?!”

  张咒站起来,径自走到宣德仁面前:“宣公,在下实敬佩你的深谋远虑。但是,我们不是满清了,我们是堂堂大汉一族。汉族的皇帝不能这样糊里糊涂地做。我决意把这底牌翻出来!”

  “部长大人,使不得的!一旦龙颜震怒,无可发泄之时,吾辈如何是好?”

  “武君说不做皇帝的。。。”

  “可是,这怎么可能?他不做皇帝,那要文君去做?那还不是一样?老朽虽未为官,可历史是读过不少的,这御史的下场可是并不好的。”

  “皇帝。。。御史。。。”张咒陷入了沉思中。

  ————————

  何府。

  因为自己的双胞胎女儿分别嫁给了文武二君,使得何天在温州城里由一个普通的商人一跃而成为“国丈”。虽然文武二君都频频告诫这岳父不可因为姻亲的关系而谋私利,可城里的熟人早就“张老太师”的称呼了。对此文武二君也有耳闻,但武君长期在外,顾及不上这点小事。文君虽也口头上劝大家不要这样说,但好象无济于事。文君便逢遇与何家定的事情,一概回避,凡有岳父给别人说情、撞木钟的时候,就柔声细语地告诫岳父不要干预政治,他以为这样也许渐渐地就淡了。

  谁知何天想的是“一颗红心,两手准备”呢!一方面通过嫁女,将自己在温州的地位固定住,另一方面通过暗地里与上海的官家保持联系,不时提供一些自以为并不伤及根本的“情报”,向清廷表示自己的忠心。何天以为这样可以左右逢源的。

  这时,儿子何千里走进来。“父亲,上海来的船已经到了,约定晚上子时到码头相见。”

  “千里呀,你觉得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这个。。。顾师爷说:我们的情报没什么价值,是应付差事,李大人很生气,要我们表忠心呢!”

  “唉!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整哪!那前天遇到的那些兵是什么来头?”

  提起那些兵,何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那是妹夫的军需官手下,说是怀疑我们偷了他们的粮食,一大群人上了我们的船,四处乱蹿的。当时我就亮出了身份,那个为首的军官一听到是国舅爷,当时就连赔不是,灰溜溜地跑了。”

  “当时你舅舅在船上?”

  “在呀!”何千里想着当时那伙子兵们抱头鼠蹿的的样子,不禁面有得意,一把铁骨大扇“哗”地一声展开,在那里陶醉着。

  何天可没儿子那么好的心情。前些天女儿回家看望父母时,还劝他不要放纵哥哥到处跑。他可不会不把女儿的话看成是废话,“这实际是文君的意思”,何天觉得驻军方面肯定是觉察出了什么。

  落日的余辉即将隐匿在房屋的背后,花园里的景色渐渐暗淡下来。何天信步走在水池边,池塘里一尾尾的鱼向他示威似的摆动着尾巴。为了让自己安心,他刚刚派家人到街上转了一圈,自家的房前屋后也仔细察看了一遍,倒没看出什么异样。可是,何天总是放不下提着的心。这不是上海第一次派人来,他也从不亲自接见来人,只叫妻弟周万云与他们接触,并让儿子陪同前后,以示自己的存在。对于生意方面,何千里没的说,很勤勉,很努力的,这使何天很高兴。可儿子一直对温州城的议会很不满,妹夫又不给他撑腰,因此对与上海的联系十分热心。何天觉得儿子的鲁莽对自己十分不利,可几次训戒都没什么效果。看来,不经过风雨,儿子是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的。。。

  这时,管家来找他,“老太师,驻军的张部长来访,说是刚刚从前线回来,武君还带了口信给您。”

  “哪个张部长?人在哪?”

  “是军队里监察部的张咒,现在客厅里候着呢。”

  ————————————

  温州的夏天并不很热,特别是傍晚,可何天仍感到脖子里都是汗。

  对于张咒,何天是十分熟悉的,他是武君特别提拔的对内锄奸部队的头子,他的人马也是驻军里唯一能干预地方的机构——这时候还没有地方监察机构,而民团只管治安,不管抓奸细的。他在这个节骨眼上来访,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吧?

  “来了多少人?”

  “好象是三个,张部长和一个师爷,一个卫兵。他们是骑马来的,说是走了很远的路,直要茶喝呢!”

  “那。。。你先去陪着客人,说我马上就到——再有,叫大少爷来花园见我。”何天的脑袋飞快地转着,“也许没那么多事。。。”

  沉思间,何千里已快步走来。“。。。我正要出门去找舅舅,父亲唤儿何事?”那大少爷已经换作普通行脚商人打扮,身上一件贵重物品都没有了,只有在右手上戴着个翠玉的扳指。

  何天知道儿子的目的,“先别出门了,换上在家里的襦服,随为父去接待张部长。”

  “什么张部长李部长,我可是有正事的,晚上我还要跟舅舅。。。”

  “闭嘴!”何天觉得这儿子真的是没见过世面。“那张部长是驻军监察部的头头,前天查咱家船的肯定就是他的手下。你明白一点了吧?”

  何千里嘴一撇,“他们什么也没查出来,来找我也不怕。”

  “为父可不这么想。。。倒也不是要怕什么,但是要小心应付才是。”

  父子俩计划了半天,一起到客厅会见客人。

  “啊!张部长,是什么香风把你给吹来了?”

  张咒见到何天赶忙起身,“哦,何老先生,在下刚刚从前线回来,一路上身上都是些尘土,给您这里添乱了。”

  何天十分客气地给张咒让座,吩咐家人给客人添茶,“张部长远到而来,辛苦了。你们解放军在前方打仗,我们这些百姓才能过上太平的好日子呀!”

  “唉!要说这行军打仗真正是辛苦,连我这整天里骑马的都累得要死,那些徒步的士兵们就更甭提了。我们解放军可跟那些满清的军队不同,我们的人数不多,但很精锐。我们的大炮、枪支、弹药都很先进的。”

  “哦?这倒要好生听一听了。”何天觉得这张咒的嘴里倒都是有价值的情报呢。

  “要说这次援救天京,那是十分地过瘾,首长带领我们三十万大军,一路上攻处州、陷徽州,直逼绍兴,引得那左宗棠不得不回师照顾自己的后背。将士们那仗打得可是英勇,就拿独立团的贺团长来说吧。。。”

  何氏父子二人坐在那里听了半天,觉得那张部长也没说出什么新鲜东西,只是涛涛不绝地讲述那些底层官兵是如何地英勇善战,受伤的官兵如何忍痛继续参加战斗,以及清兵如何被打得丢盔弃甲等等。

  渐渐地,何进感到从这位张部长口中是听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情报了。抬起头一看,夜色已浓。

  “厄,何老先生,我们错过了饭口,远来是客,你就不说招待我们一下?我可是给您带来了首长的口信呀。”

  “哦。。。那是自然——来人,开饭。今天有客人,添菜——就按姑爷来的规矩办吧。”

  张咒更是笑容满面了,“何老先生,这多不好意思,我们不过是武君的手下士兵,怎能让您那样破费?。。。厄,这样我们就却之不恭,那就打扰了——盛师爷、小李子,一起进来吧!”说话间,那在客厅门外等候的瘦师爷和卫兵也进得门来,卫兵仍守在门口,那盛师爷却大喇喇地在屋门口的椅子上坐下,张咒给他们一一引见。

  晚饭并不丰盛,只有六个菜,何进解释说这是因为两位女婿要求他们节俭过日子,不肯享受的缘故。张咒却表示这已经比军营里宛如天上人间,那卫兵已是据案大嚼起来。盛师爷倒是很健谈,一边与张咒一起频频向何氏父子推杯换盏,一边畅谈军营里的文书如何地简单,那些官兵不识字,弄得他是如何地不方便,等等等等。

  何天表示自己不擅饮酒,但儿子何千里却被那二人灌得不少酒,已有些面露潮红了。

  何天看着儿子津津有味地接着张盛二人满屋子横飞的唾沫,还饶有兴趣地问这问那,着急得心里都长了毛,恨不上前去给这几个人每人一个嘴巴!

  看着怀表已近深夜十一时,这时管家从外面进来,小声在何天耳边说了几句。何天的神情不自然起来,他沉思了一下,站起身来,刹那间已转变了好几次的主张。

  何天向儿子使个眼色:“千里,刚才仓库里的守卫说少了些货物,你去看看吧。”

  那何千里刚要站起来,却立即被已是醉醺醺的张咒按在椅子上,“大少爷,这么点子小事何劳你亲自前往?你不是看不起我们当兵的,要逃席吧?”

  这么一说,那何千里是再也不能强行告退了,直急得那老何天心里直将那张咒的女性祖宗骂了个遍。

  简段节说,那一晚一席人各怀心事,竟弄了个共醉的局面。张咒等人自是醉得不醒人事,被赶来的兵抬了回去,那何家父子也没好到哪里去,门是出不了了。

  次日,何千里一大清早醒来,便在家里大发脾气:“哼!我要到妹夫那里去告他们!”

  这时,管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老爷,少爷,大事不好了,昨晚舅老爷和那顾师爷一起被驻军给抓了!”

  “啊!”何天手里的茶杯好悬没掉在地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管家好象是受了惊吓,在那里哆嗦着,“昨晚老爷和少爷没空去,我就陪舅老爷去了一趟。舅老爷刚上船,要同那顾师爷会面,只见从四面八方拥上来许多个当兵的,不由分说就将他们绑了。

  何天冲管家狞笑着,“那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报信?”

  那管家又哆嗦了一下,“我在暗处,见势头不对就想跑回来,谁成想也没逃掉,一起被他们抓了。”

  何天虽然感觉昨天晚上的确是不些不对头,但这事情发生地也太快了,他还没回过味来,“那你怎么回来的?舅老爷呢?”

  “他们见我是何府的人,加上我也解说是在何家码头上办事情,审了一会子就把我放了。可是,他们说舅老爷私通清妖,要严审严办的。”

  这时,在一旁的何天的发妻周氏大哭起来,“这可怎么得了,老爷,你可要救他呀!”

  何天倒是安静下来,“哼,现在我们自己还不知道能不能洗清呢,你倒要我现在去撞那份晦气?!”

  “爹,他们昨晚就是故意的,他们稳住我们父子俩,然后趁机对舅舅下黑手!”

  “呜呜。。”周氏已是哭出了声。

  何天一把将手里的茶杯贯在地上,“大清早的,你嚎什么丧?还嫌不乱么?”

  谁知那周氏并不害怕,她上前扯住何天的袖子,“老爷,你去求求女婿,放了万云吧,我可就这么一个弟弟呀!”

  何天片刻间已经平息了怒气,但是阴着脸,“现在情况不明,你总要我把事情搞清楚再说吧!放心,那是我的小舅子,我能不管吗?——丫环,扶太太回房间里休息。”

  看着哭哭啼啼的夫人的背影,何天又跟了一句,“没有我的话,不许任何人到驻军那里去,也不许惊扰小姐。”

  何千里不解地问:“爹,这是为什么?妹妹可是最能说上话的。”

  何天的脸越来越阴沉,“这是个局,我们现在一步也不能错了。如果昨晚的事是他们故意的,那为父就不明白了,他们为什么要挡着不让你去呢?”

  何千里一挺胸膛,“要是我在,他们谁也不敢抓的!”

  “没那么简单的。”何天示意儿子在椅子上坐下,“也许你的话有道理,可你想想看,他们昨晚的举动那么放肆,就不怕我们去告他?这惊扰官眷的罪名他们就不怕?”

  “况且我们是皇亲国戚。”何千里接上话茬。

  何天一摆手,“不对,我看那张咒是很有胆色的,不像是遇到皇亲就缩手的人。他们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呢?”。。。

  也许连伯辰现在也还没明白张咒的葫芦是什么做的,里面放着些什么,他下一步还要往里面放些什么。原因就是,还是在那个满是浓烟的阴暗房间里,那张咒的眉头仍旧是紧皱的。

  “部长,我们这一步是已经走了,”宣德仁手里永远拿着那象征师爷身份的长烟杆,“可昨天您并没有听进去我的话。我们现在一方面抓了周万云和顾师爷,一方面又要保护何家父子不被牵连,何其难也?凭谁会明白您的苦心?我们现在已经两头都不买好了。”

  自从到了根据地,除了武君,凭谁也没敢这样教训过张咒的。他起身刚要发作,可看到宣德仁已是老泪纵横,不禁气馁了,颓然地倒在太师椅上,复又抓紧了自己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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