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三 赤子容闳
温州,杏花楼饭庄。
二楼的特大雅座是店老板专门设计的,为了温州城里的豪门以及政府官员举行宴会使用。这雅间从外面看不出有什么名堂,仅仅是四扇楹门而已,并不比其他的雅间更阔气。但一进去就觉得非同一般了。先是一个门厅,里面有穿得整整齐齐的伙计给来人宽衣、脱帽、伺候洗手,并殷勤地递上热毛巾净面。
再一进是大厅,沿墙边设有一些硬木椅供来客暂时休息,椅间有小茶几,有伙计随时伺候沏茶上水,打火点烟等等。其实那茶也并不是名品,来客也并不在乎去品,大多是漱口而已。
最里面就是宴会厅了,虽仅有三张桌子,但已是新式的圆形桌,而不是以前常用的四方形的八仙桌,而且桌子也大,足够十二个人用餐。据说这是文君设计的,以示用餐者没有身份的尊卑。三张桌子之间虽也有屏风的位置,但通常不设,以完全开放的形式,据说这样很热闹。
此时外间已有几位来宾在那里喝茶休息,一边聊天,一边等主客的到来。一般文君做东时都是早早在大厅里恭候,可这一次不同。文君事先相请时也说明了,本次宴请是为天京来的上宾接风,他要陪同上宾一起来,请大家见谅。文君平时十分随和,而且众人倒也知道接待上差的规矩,也就早早前来等候了。
文君好吃,这在温州已不是什么新闻。他喜欢在这里与温州各界的名流一起交流以拉近彼此的关系。长期的暴饮暴食使得文君早已发胖,而这也为以后政府官员的吃喝风气带了个不好的头。这一点与武君不同,虽然武君手下是一班粗豪的汉子,但在军营里的纪律十分严格,是绝对不能饮酒的。
但是伯辰不喜欢觥畴交错的场面,因此乘主宾未到,现向大家介绍一下其他客人。
参加这次酒会的还有时在温州的各界名流,特别是有一些议会的成员,这才是真正的政府官员。不过,大部分宴请是文君代表驻军坐东,少部分是商人们自己掏腰包,议会可从不付钱。但这也为以后的监察院提供了许多机会,攻击文君本人的机会。
最先来参加酒会的是阜康钱庄的老板胡雪岩,他的钱庄现在存有一部分温州府的税款。虽只有几千两银子,但胡雪岩十分小心十分妥帖地出俱了银票,并将税款的帐号定为第一客户。他知道这等于是政府的府库款。别看现在不足万两,可温州解放军前途不可限量,随着政府的扩大,税款也会不断增加,直到多到他的钱庄都容不下!商人的政治敏感性决不输于那些政客,只是他们眼睛里更多的是能给自己带来多少收益罢了。虽然胡雪岩也知道议会和驻军的钱不仅仅存在他一家钱庄里,但他仍充满希望,因为驻军的大部分资金都存放在他那里。他喜欢文君这个人,也许是因为文君总是酒后口无遮拦地透露一些新奇的产品供大家赚钱,也许是因为文君不像以前的清廷官吏那样盛气凌人,也许他想在政府里得到更多的利益,总之胡雪岩明里暗里都非常喜欢文君这个人。此事以后再讲。
因为是从上海来的,同时也是现任的大清四品高官——后补的道台,胡雪岩的便装也十分地气派。头上同样的六合一统,但顶端镶嵌着一颗夜明珠,虽然不大,但足以显示出他的身份非同一般。帽子迎面是一块蓝田美玉,呈淡绿色,透着亮光。身上是一袭简单的长衫,但腰横一条玉带,足蹬西洋进口的小牛皮鞋,并辅以手中的盖有“唐寅”印章的仕女图画扇,整个人上下卓而不凡,倒是十分地洋气。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温州刚刚住下不久的议员曾联。他本是温州乡下的地主,现为温州府议会的议长。曾联举人出身,曾放过一任县丞,颇有一些衙门里的经验,而平时又不沾那些新兴买卖,因此得到众人的推举。其实商人们推选他为议长也是内部争斗的结果,起先多家商号的老板都想争这个位置,但没有人有绝对的竞选优势。后来地主们推选曾联,商人们见曾联诚恳,又不多事,因此也就同意了。其实,民主竞选有时候就是选个老好人出来,大家都不愿选个铁腕人物束缚了自己。
虽然做过县丞,但毕竟是偏僻小地方出来的,而且做事的县更穷,他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因此一身衣服明显就与温州人不同。言谈举止更是差异很大。不过曾联有自己的优点,就是从不轻易发表自己的观点。他善于总结,因此轮到他发言时,常能将大家意见里的共同点总结到位,并将折中方案说出来,令讨论的对立两方都觉得他是朋友。议长的薪水一开始并不高,但是曾联喜欢,他仍怀念当县丞的时光,每当县太爷不在时,他就是该县的最高长官,那种心情是很惬意的。曾联家中有的是地,佃户们也还算安生,因此很是清闲。因为丞的缘故,曾联是懂得律法的,因此他对自己的佃户并不苛刻,也因而在当地得了“曾善人”的名号。
胡雪岩根本看不上土财主,因此尽同“曾议长”寒暄了一下,就被自己的知交拉去聊天了。
拉胡雪岩聊天的是“茂生药行”老板查易欣,他现在也是议员,但不是温州府的议员,而是温州城的议员。不过,查议员并不觉得自己比温州府的议员地位低,因为府议员里面有相当一部分是没事做的土财主,没什么文化。而温州城的议会就不同了,他们都是有文化的商人,而且大多与上海、福州等地区有贸易往来,见多识广,因此很看不起土里土气的府议会。因为温州府议会的事情太多,商人们不愿意将时间浪费在议会里。而且府议会刚建立不久,暂时还没什么权力。再者,温州城议会的税款盈余总是比温州府的还要多,因此其议会也买下了温州府衙门作为办公地点,内里人员多衣服光鲜,俨然更象是大衙门。而温州府议会因为收不到那么多税款,没有很多的结余,只得在另一条偏僻的街上买了一处旧宅办公,人数也远没有温州城议会那样多。
曾联其实在温州也有朋友,那就是泰记商行的老板杨坊。这杨坊平时见到谁都是一副笑脸,对朋友的要求从不驳面子,很有些义气。杨坊可不简单,他早先曾在上海的洋行里当买办,说得一口流利的英语和法语。后来他利用商业关系自立门户,从马帮起家,到用船运货,现在生意已到南洋(也就是新加坡和菲律宾)。由于要炫耀他是喝过洋墨水的,杨坊平时总是着洋装、蹬洋皮鞋、戴洋表的。只是今天是干王的主宾,他也不想太显眼了,于是换上长袍马褂,但皮鞋是不能换的了,洋表也在胸前挂着。他竟然还戴有一副玻璃眼镜,整日里夹在鼻子上,显得好有学问。谁也不知道的是,他的英语法语是跟在洋行里当学徒时刻苦地一句句学出来的,所以并不识得多少洋文字。杨坊穷怕了,因此为了赚钱,什么生意都做,其中有不少时间是贩卖烟土。因为懂洋文,他主要在洋人和内地的商人之间当二传手,运输加批发,生意火得很。
一开始,杨坊亲近曾联主要是看在他是议长的份上,以为可以帮自己些什么。但后来知道议长也仅仅是个议会的主持人而已,并没有什么实际权力。后来曾联表示对他的生意感兴趣,愿意出资加入他的泰记,这使他得到了大量的股金,加快了杨坊的发际速度。速度有多快?在解放军占据大部分中国江南地区时,杨坊的资产已可以跟富豪一样的胡雪岩一决高下了。
在座的还有一些本地名流,就不一一介绍了。因为要有正题,“贵客到——”伙计一挑帘,一行人进得门来。在坐诸位不约而同地站起来,簇拥到门口。在文君的引导下,干王鸿仁轩以及容闳进来了。
其实大家见面的寒暄是很烦人的,只是商人不这么认为,他们会很仔细地倾听对方的姓名、所在单位,地址、都有什么物产等,因为这里面很可能隐藏着商机。这方面,中国的商人决不输于任何国家,即使是犹太人也不在话下。
曾联代表温州府百姓表示了对天使以及容闳的欢迎以后,大家就入席了。
今天的陪席客人是文君亲自挑选的,他私下里也口述了几封邀请信给赴宴的客人。信中言明这一晚对干王是尊而敬之,对容闳要大谈温州的建设与发展,谈自己在温州的生意是如何的好,因为文君决意要留下容闳,他一定要令容闳觉得,温州就是他的天堂。
“赤子容闳”,文君早就把握住了容闳的底牌,因此可以有针对性地对他实施利诱。当然不是贿赂,而是要让容闳知道,温州现在是共和,是欣欣向容的,是民主的,是和平的,是他最理想的施展抱负的地方。
看着大家对容闳的“群起而攻之”,文君非常高兴,他向鸿仁轩频频劝酒,直到二人都有了十分醉意。
干王真的是醉了,他对眼前的温州实在是羡慕,那简直就是将他的《资政新篇》整本变成了现实。虽然有许多仍是萌芽阶段,但他敏锐地觉察到,温州在走一条与现在的中国任何地方都不同的道路。那就是容闳对他讲的“西学东渐之路”。只不过,他在天京的努力失败了,成了天王洪秀全的一个参谋而已。“唉,还是买得一醉,做个好梦的好。”他被扶回馆邑休息不提。
其实文君并没有醒,因为他根本没有醉,因为他喝的大多是水,而不是酒。此刻,他将容闳不由分说地拉到自己的驻军办事处,向这“赤子”展开了最后的“围剿”。
“胜券在握!”文君这样想。文武二君不是神仙,不可能前知五百年,后晓五百载。可他们有一帮在一百五十年以后的朋友,每天坐在电脑前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为他们查阅资料,为他们想办法,以令他们能够重新振兴我们最最可爱的中华,让他真正对得起“那高贵的山河”,对得起那灿烂得可以令任何人都羡慕得被过气去的文明。
文君是如何说服容闳留在温州的?他可是正准备去面见曾国藩的呀!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共和国从此有了第一位——容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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