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06 杨白劳VS黄世仁
话说陪审团成员鱼贯来到真正属于他们的“办公”之所，县衙门大堂侧面的的侧堂。
说起来好笑，那个所谓的“侧堂”不到四十平方米大，而且对外的一面是用栅栏围起来的。就是说，陪审团们的议事过程从声音到图象都是完全公开的，而且现场直播！
有点太离谱了吧？
要知道，陪审团制度最大的优势就是，他们代表“百姓”。如何代表百姓？那就是首先，陪审团成员自始直终都不会留下姓名和身份！在官司的判决书上，只有原告、被告、主审法官的名字，根本不会有陪审团员的任何记录，因为他们是“百姓”，不是“包青天”。
当然，这样一来，谁也无法追究陪审团的责任，因为他们的裁决将代表一乡百姓或者全国百姓的裁决。为了捍卫这个人人都有的权力，全国百姓将以整个民族的财产为这十二位陪审团员的裁决作保！
不过这些陪审团员与外围的人们仍有些距离，大约三十步远。因此，陪审员们商量的声音尽可能很小。他们不想让自己的观点示众，那既不符合陪审团精神，当然也怕事主打击报复。都凑在一起至少可以“集体负责”。而且在判决书上只会写一句“陪审团裁定”，根本不会有陪审员的具体名字出现。
。。。。。。
“什么？”刘掌柜带着疑惑望向另一位陪审员，“顾乃谦，我知道你对刘兆林和黄法官之间有个人看法，可这是在裁判官司，咱尽管不是青天大老爷，可总不能挟私意儿吧？”
原来顾乃谦对黄法官从重判罚潘会十分不满，当众提出要增加被告的赔偿金，以抵偿原告潘会的损失，这才引起其他陪审员的反诘。
“很明显的，”顾乃谦强调着，“咱们堂上这位法官大老爷是偏袒了被告刘兆林的，刚才就极力压制潘会，好吓得他说不出话来。”
“那又如何？”刘掌柜揣着双手，“谁让他不守规矩自己找打了？黄法官用这案子杀一儆百，让后来的告状者都遵守法庭规矩，这也没什么不对的。”
“可他不该拿潘会当鸡来杀。潘家已经山穷水尽，为一场五斗米的官司要服苦役三个月，这还有天理吗？”顾乃谦后来的话声音越来越大，外面听热闹的人们都听见了。
“厄——”顾乃谦抬头见外面众人都在吃惊地望着他，不免尴尬，只好暂时低下头隐蔽一回。
一八六六年，天津县的陪审团成员选拔制度同后来是有差距的。那时天津县议会的法令对其资格有所限制。首先是满十五岁的男子，其次在天津卫需有产业，或者有铺保之人。孟昭穆早有其东家的铺保在衙门里留案，而刘掌柜等人算是有产业之人。这的确不平等，以后一点点改进吧，否则有更多的人会说太先进了，不实际（又是郁闷）。
“要我说呀，”张掌柜插了进来，“这潘会在状子里索要五两银子的赔偿本来就有厄诈的嫌疑。你想啊，就算胳膊真的折了，看病吃药需要那么多银子么？他的胳膊又不是金子银子做的？！”
“也许有漫天要价的意思吧？”孟昭穆接口道，“讨价还价倒不算厄诈。”
“刁民！”刘掌柜撇着嘴挤出这句。
“我不管潘会刁不刁，”顾乃谦硬耿着脖子说道，“反正刘兆林指使人打了潘会，这就要赔偿。而且聚众到人家家里打人，要不多赔钱，那潘会以后还怎么在家门口做人？！试问你咽得下这口气吗？邻居会怎么看你？！”
“倒也是。”另一位陪审员附和道。
“可五两银子也太离谱啦！”
“多说一句话罚人家一两银子不离谱么？！”
“诸位先别急，”孟昭穆伸手拦住了辩论的双方，“我怎么觉得这案子没那么简单呐？”
“唔？”刘掌柜不大看得上孟昭穆，“你个酸秀才懂什么？痛快说是帮潘会还是帮刘兆林说话？”
孟昭穆无奈地摊开手，“诸位，咱们可是裁判的陪审团，真正是青天大老爷呀！要不能公正无私，总是帮着这个向着那个的，那还有青天吗？”
一句话很刺耳，但众人都沉默下来。
孟昭穆见大家都不出声了，开始讲自己的看法。“我觉得这是两宗案子。第一个是刘兆林去潘会家强抢其女是否犯法，第二个才是殴伤潘会是否应该赔偿。”
“那有什么？”刘掌柜马上的摁奈不住了，认为自己最聪明的他立刻接过话茬，“按我说就不应该赔潘会钱。你们想啊，那潘会秋天可是答应刘兆林了，年关时缴不出租子就让闺女去刘家当丫头。刘兆林去要人天经地义，潘会武力阻挡。”
“可是，”顾乃谦反驳道，“新朝有宪法，不允许存在奴役行为！”
“那不是奴役，是雇佣！”李掌柜辩解道。
“就是奴役！”顾乃谦不依不饶，“谁家的丫头都是买来的，都是奴俾，打死白打。”
“唉——”刘掌柜叹了口气，“咱们这儿吵什么嘛！新朝不许奴役这是法律，应该遵守滴，可刘兆林也没说要拿潘会闺女当奴俾呀，或者就当个浆洗缝补的针线上人、厨娘什么的也不一定啊？而且新法刚刚推行，许多百姓都不知道改了规矩，前清一朝是允许差奴使俾滴！”说着回想起当年王公贵族家中的豪景，独自羡慕ING。。。
众人都觉得刘掌柜的话也有道理，刘兆林不应该强抢民女，可潘会也没控告这一条，而且也没抢走，整个事情并不大，不过赔点零星汤药费的事，被黄法官刁登大了。
“潘会当初若是控告刘兆林强抢民女，这案子就有戏看了！”顾乃谦自语道。
“哎——大伙儿先别胡侃啦，看看快中午了，咱该拿个主意了吧？”一位陪审员插话道。
众人这才番然醒悟，聚拢在一起讨论起来。
话入正题，更多的陪审员加入到讨论中来，大家的声音尽管不大可在那里指手划脚的，似乎不再注意外面还有数十位不花门票的看客。
很快，仅仅十二人的陪审团成员们的意见分成三派，一派觉得刘兆林至多赔五百钱就够了，一派认为其中有黑幕，黄法官同刘兆林联合陷害了潘会，令他赔钱，要对刘兆林实施惩罚性赔偿，要五至十两银子。第三派的意见在前二者之间，觉得应该中和地看问题，也不能一棍子把一方打死。
好在陪审团员们以商人为主，而商人最不会出现的就是争执不下，他们懂得什么叫妥协。
经过短暂地讨价还价，偏向潘会的一方将赔偿金降到三两银子，而偏向刘兆林的一方也将赔偿金提升到一两银子。但又僵持住了。
到了中午，县衙门没有公款招待费，大家都回家吃午饭。经过围观的人群时，人们都投来关切询问的目光，但陪审员们都躲开了，没有人企图透露讨论的内容。那时天津卫还没有那么热门的新闻机构，也没有本城的日报，新闻大多出自茶馆里说书先生之口，而把新闻卖给说书先生得不到几个铜子儿。
孟昭穆回到自己的小屋里，草草抓了碗昨晚的剩饭菜填了肚子。
下午去衙门，路过丰润老店时，店里的伙计见他经过，只打了个招呼，孟昭穆也没在意。潘会的案子小极，小到除了看热闹之人，大家都不关心的地步。
向里面走时，孟昭穆听到仅有的两个看客在衙门外闲谈：“这伙儿陪审团可真够磨蹭的，屁大点儿的案子一上午都没断出来。。。”
孟昭穆暗里笑笑，走进衙门。
陪审员们已在侧堂里讨论了，而外面围观的看客却已门可罗雀。大中午的，谁都想多休息，看客们估计一时半会儿还出不来结果。
下午的讨论单纯变成确定赔偿金的数字，而谈判的双方代表是支持潘会的顾尔谦和支持刘兆林的刘掌柜。
经过商人之间的几番标准讨价还价，最后的赔偿金被定为二两银子，交付时间为一个月。
那时衙门里根本不用担心判决无法执行，因为县议会根据江宁那边的法律也出台了一件法令，那就是强制执行令。这条法令同现时空的强制执行相似，不过一切费用向被执行方索要。若强制执行无法实现，那县衙门就等于欠了请求执行者的债。
欠债要还的，贫穷的县衙门可不愿替别人担这个干系。
商议完毕，年纪最长的陪审员将裁决书写在一张纸上，交给众人过目。待所有人都点过头后，他走出侧堂，招呼一位官差过来如此这般。请注意，这张纸上仅有裁决结果，并没有任何人的签字。
黄法官很快出了来，原告和被告则比法官来得更快。
黄法官手里捏着那份裁决书，撇了内容一眼，立即露出诧异的表情，抬起头望向陪审团的帘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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