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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09 年关


  天津县城,鼓楼。川鲁菜馆。

  望着李赫然憧憬幸福的神色,孟昭穆想起了家乡的娘亲,想起了自己。

  孟昭穆幼年丧父,族人欺负孤儿寡妇,只分给他家几亩谁也不愿意要的田地。年轻守寡的母亲为了不让儿子受气,没有再嫁,而是寒心茹苦地将幼子抚养成人,咬着牙去田地耕作,挣钱让儿子去族里的祠堂跟人家一起去读书。由于生活清苦,孟昭穆儿时就很懂事,知道母亲培养自己之艰难,知道母亲对自己的期望。他时常帮助母亲做些事情,尽管母亲很生气,怕他耽误学业,但也没法子,孤儿寡母的日子艰难啊!

  但是山东老家太穷了,即便是那些有好田的族人也一年吃不上几回大鱼大肉。加上连年战乱,乡里的秀才考试也时常断掉,天资还算聪颖的孟昭穆十六岁考上秀才就再没有读书,而是帮着母亲务农了。

  这几年战乱频频,赋税更加繁重,孟昭穆不得不跟其他族人一样,孑然一身地“下天津卫”,出来挣钱。那时候天津在长江以北最先开埠,是发展最快的商埠。

  这时孟昭穆想到自己在东家那儿存着的几两银子。他一个月的薪水是七百钱,合不到一两银子。但他生活节俭,半年来倒是大部分能积攒下来,都存在东家的账柜上。

  “唉,要把银子全提出来,东家说过年还有点儿喜钱,回家就能给俺娘买地了。哪怕只能买半亩地,也能给她老人家挣脸!”孟昭穆家乡的地并不是好耕地,加上刚刚结束战乱,再有朝廷颁布的限制土地法,家中超过五百亩的大地主被迫发卖多余的田地。因此在德州老家,一亩耕地五两银子就能买下来。

  想起离家时母亲的期盼,孟昭穆的表情变得坚定起来,心里念叨着:“娘,我也要在天津卫开买卖,给您老人家挣钱多买地!”

  那时的国人已懂得商业的重要。明摆着,赚大钱的都是商贾。

  。。。。。。

  海河东岸,老龙头码头。

  冬季运粮船极少,而海河冬季是结冰的,大海轮改在塘沽入海口装卸,在那里的临时仓库储存转运。由是,朝廷的海关也将大部分人力转到塘沽港,老龙头码头冷清了许多。

  这也好,因为外出打工挣钱的人总要回家过年的,商人如此,小伙计如此,农民工也如此。

  搬运工万清泉穿着破棉袄,头上顶着露着棉花的破帽子,背着两个补丁落补丁的大包袱走向运河上的粮船。

  因为先付了船钱,船老大对他态度挺和善的。“呦——兄弟,你来天津卫多长时间啦?”

  “有半年了吧?”万清泉跳下船板答道。

  “半年?”船老大很疑惑,“就凭你这副身板儿,下天津卫半年还穿这么破?!你都把钱扔到妓院了吧?”

  “哪能啊?”万清泉的脸红了,“我有新棉袄……怕弄脏了,裹在包袱里呐!——还有新鞋。”

  “呦——看不出你还挺有心思的。”船老大笑了,“怎么,包袱里是带给家里人的东西?”

  “恩。”万清泉憨厚地答道,“是给俺爹俺娘买的棉絮和布,回家就能做棉衣棉被。”

  “呦——挺孝顺嘛!”船上的众人对万清泉肃然起敬。

  “小伙子多大啦?”一旁的老大娘问他。

  “俺十八,大娘。”

  “该娶个媳妇喽!”大娘伸手抚mo着万清泉肩膀破露的部分,“衣裳破了就要缝补,自己闻闻你那那身上,都馊了!——娶个媳妇就能帮你糨洗缝补,还能给你爹妈抱个大胖孙子呦!”

  “嘿嘿……”万清泉无言以对,心想自己生计都是问题,在天津卫还没算站住脚呐,哪有心思娶媳妇?

  “不过有个媳妇当然好。”万清泉念叨着。

  等船都开了,万清泉猛然想起自己还没给三岁的小侄子买礼物。“其实码头那边有拨楞鼓儿卖的,才一个铜钱。”

  想起当初出门时哥哥嫂子一个钱都不肯给,还是母亲背着人塞给自己十个铜钱,结果到天津卫时饿得连馒头都买不起,万清泉叹了口气,缓缓坐到了船舱里。

  正当载着万清泉的小船离开之时,老龙头的岸上出现了年长一幼两个身影。

  出于气愤,潘会向天津县治安局告发了地主刘兆林指使家丁打伤他们父子之事,但这案子并不好审。一是与被打时间相隔已久,即便有伤也很难验出来了,更甭说当时还没有像样的外伤。治安局派人去乡下草草调查了一下,觉得证据不充分,不大想管这案子。大过年的,谁也懒得多做事。

  潘会回家时发现已到了收佃交租的期限,想找当时的邻居乡里去城里做证吧,各家又有顾虑,怕刘家再夺佃。而且进一次城也不是那么容易的,眼下年关已近,谁家里有许多事要忙。潘家没有了耕田,连生计都成困难。潘会拉着年长些的大儿子,十四岁的潘又敏出得城来,却踌躇了。就这样回家么?没有钱怎么过年呢?往后的日子可该怎么过呢?

  父子俩正犹豫着,听见了码头上招工的喇叭声。

  那是一个有戴半旧棉帽子,身穿扎襟小棉袄的后生,手里拈个白铁皮喇叭筒子,凑在嘴边正喊着呐!

  “哎——招砸冰地嘞!招扛活地嘞!”年轻人没精打彩地吆喝着。现在年关头儿上,农民工们都想回家,他很难招到搬运工人。仍是由于限制土地法的作用,那时候大部分农民还没到一点儿土地都没有的地步。而且,地主家的地总要有人种的。

  尽管老龙头码头的吞吐量随冬季海河封冻而锐减,但年关前的农民工数量更少,有些活计现在就成了问题。

  潘会凑了过去,“请问这位小哥,你们招人做什么?”

  “哦?”那后生上下打量着潘会,随即用手一指面前的海河,“看见这河没?”

  “看见了,怎么?”

  “要在这儿造个浮桥,需要人手。”

  “造浮桥?”潘会很不解,“那以后不要行船啦?而且现在河上都是冰,随便都能过去嘛!”

  “废话!”后生一点也没因为潘会比他年长而客气些,“现在的冰那么薄,能禁得住大马车么?能往那边运铁疙瘩么?”

  “哦……”潘会再问,“那把船摆过来不结啦?招人做什么活计?”

  那后生白眼珠一翻,“我说你白长那么大岁数啦?!没看见那些船都被冻在河里啦?——要雇人把冰先砸开,把船收过来才能造桥。”

  “……给多少工钱?”潘会动心了。

  “眼下工人不好召,又进腊月了,一天给十五个钱,管一顿午饭——以前都是一天十个钱地呦!——你们干不干?”

  “干——!”潘会转身看看儿子。“怎么着也要弄些钱回去才好。”

  “爸,”儿子勇敢地望着乃父,同时晃晃胳膊,“我有力气,我也干。”

  “好儿子!”潘会感动地拍拍儿子的肩膀。

  …………

  法*。

  由于治安局不肯抓人介入,潘会决定仍以个人名义状告刘兆林。他动员了邻居一起到法*指证刘兆林。当然,刘家的家丁没能前来。

  黄法官再一次看了状纸,“潘会,你状告刘兆林也是可以的。现在有个问题要你选择。”

  “大人请说。”潘会此刻决意告到底了。

  “现在你的要求有两个,一是要求本法庭动刑法惩戒被告,二是要求被告赔钱给你和其他被打之人。”

  “是的大人。”潘会挺胸答道,“我两样都想告。”

  “但是,”黄法官又翻了翻江宁发过来的《联邦中华通用诉讼法》,“你的要求包括刑事和民事两部分,这是两个审判的内容。你必须选择刑事还是民事,或者让本法庭为你开两次庭,审判两次。”

  “啊——?”潘会给弄懵了。“就一件事,为什么要审判两次呢?”

  “不是审判两次,”黄法官挠挠头,“而是刑事审判和民事审判的区别。刑事审判能判罚有罪的被告,甚至可以罚他的钱,但这钱是要充入县库的,你得不着。而民事审判你若打赢了,可以得到你要求的赔偿款。”

  “那……”潘会低下了头,“那要多少钱才行?”

  黄法官很不耐烦,挥挥手,“赵师爷,带他先下去,给他看看价目单。”

  “价目单?”陪审团一阵骚动(读者们怕更是惊诧了),“这位法官大人可是要做生意了?”

  不过大家也没想出更好的词来。再为民办事的法庭也要收点钱的,不过极少,象征性的。不过对于潘会来说可不算少。

  在堂下,潘会仔细听了赵师爷的一番解释,明白了这实际上是两桩官司,刑事官司是县衙门以县里百姓的名义审判并惩罚有罪之人,而民事官司单纯是潘刘两家之间的事。

  尽管很不甘心,但潘会知道自己钱包里实际上没钱,连请个懂行的讼师都不成。

  回到堂上,潘会答道:“大人,我跟他(刘兆林)打民事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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