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06 年关
天津县法庭。
刘兆林转头看看潘会，潘会在地上还没起来，马上俯下身磕头，“大老爷，我家只有那么点粮食，若再缴了就要饿死呀！还有刘家派十多个家丁把我们打伤，您看这儿、这儿、还有这儿。。。请大老爷为民做主！”
“气死我了！你们不缴租还占着我家的地不退，我家租给别人你们还拦在地头不让人家进来，这不跟强占我家地一样了吗？”刘兆林站起来冲堂上一拱手，“全凭大人们决断！”
黄法官问：“潘会，你说刘兆林派人打伤你们，可有证人？”
“有的。”潘会仰头回答：“被打伤的乡亲可以作证，还有他家的家丁大人抓来一问便知。”
“哦？这案子里还有行凶的？”黄法官冲潘会讲道：“既然你告刘兆林派人行凶，证人证据都要你来呈堂——起来说话吧！”
潘会踌躇了，跪在下面的腿缓缓直了起来，“要说乡亲们没问题，可刘兆林的家丁谁请得动啊？而且就是来了也会偏向刘家说话的，还请大人为小人做主。”
旁观的众人都觉得下面该是大老爷出火签，派捕快去拿人了。可黄法官很为难的样子，“潘会，本官想多说两句。你想告刘兆林派人行凶这是可以的，但原告拿证据请证人这是本朝诉讼法规定的，本官无权帮你。”
“那。。。我可怎么办呐！”潘会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也不是全没有办法，”黄法官显然心软了，“这是题外话，师爷不用记录——潘会，你可以去治安团练那里告发刘兆林，由治安局出面向本法庭申请拘捕令拿人，他们有捕快。本案可以分成两桩，第一桩抗租案你是被告，而伤人案你是原告，本法庭只负责审判及签发搜捕令，没权力替你拿人。”
潘会站了起来，“那您等等，我这就去治安局告他！”
“等一下！”黄法官喝道，“本案未结你不能走。明天再去告他吧！关于抗租一事潘会你有何话要讲？”
潘会急了，冲堂上嚷道：“大人，您可不能光帮着他说话呀！”
黄法官不耐烦地一挥手，“本官说过了，明天你可以去治安局告他，或者自己去找证人证据，今天要审的是抗租一案，现在你是被告。”
“哦。。。”潘会气馁了。
“原告还有何话要讲？”
刘兆林默默一拱手，显然在想心事。
法官一脸无奈，挥挥手，“暂时退堂，请陪审团审议。”
孟昭穆依次走回后堂。
“这刘兆林实在气焰太盛，也不说给人家点活路！”一位陪审员气愤地说道。
“这也怪不得他，”张掌柜苦着脸，“我家在乡下也有田。我知道佃户们都有串通的，你今天容让一家不缴租，恐怕这一年都收不到租子了。当地主的难道要干倒霉？”
“其实这事情不是非要闹到打官司不可吧？而且还打了人。”教书的赵先生插了句嘴，“两下里私下商讨一下多好，要让咱来判可就没什么余地了。”
“嘿嘿，”一旁的官差笑道：“知道当大老爷也不容易吧？”
“那潘家多可怜呐！”刘掌柜苦着脸。“这一告其他佃户都都要遭殃。”
大家的意见倒挺一致——判原告刘兆林胜诉，判定被告潘会缴租退佃。可众人总觉得不甘心，都觉得潘会一家生活会很惨。
“咱这样判不会挨骂吧？”孟昭穆问大家。
尽管大家很同情被告潘会，但铁案不能翻，而且黄法官说了，抗租案和伤人案分开审理分开判。
按从前的律例，天津县城法庭陪审团以十比二裁决告潘会缴租归还所佃之田。
法官当堂宣布裁决之后，地主刘兆林只得意地笑笑，而潘会则痛哭失声。但这是没法子的事，换谁都会这样判的，千年如此。
次日，潘会果然去县治安局告发刘兆林指事家丁行凶伤人，治安局向法庭申请了拘捕令，又一桩案子开始了。
两个礼拜过去了，孟昭穆早就习惯了每天陪审那么几个鸡毛蒜皮小事的案子，最初的新鲜感消逝了，倒有些乏味。直到陪审那桩非常当事人的案子。
“诸位陪审员大人，明天要审的案子是：本县县丞李秉衡代表天津县状告本城富户联邦政府拖欠税银，折合白银共计多少多少两。请大家先读读本县的税法，明天好听审。”法官在结束一天审判工作后的寄语。
“联邦政府是谁呀？”孟昭穆问旁边的人。
那人瞪圆了眼睛望着他，“连这个都不知道？——联邦政府就是朝廷呗！”
“啊——！”众人听得头都大了，连差役对自己的恭敬都顾不上享受了。
“咱们审朝廷？！”
“我的吗呀——这不算起反吗？”
“城外可驻扎着好几百联邦的官军呐！”
“还有大炮呦！”
。。。。。。
孟昭穆没有发惊诧之言——他此刻几乎被吓昏过去了。只呆呆地望着对面的匾额发愣。
那面匾额上写着：《头上三尺有青天》，是前任县令写给自己的告勉之辞。
几乎所有的陪审员都当即向法官提出能不能退出本次审判，但被黄板牙法官坚定地拒绝了。他似乎很遗憾地解释道：“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原告个被告不想让你们陪审——可总要有人陪审的，因为本官无权判决。”
当晚孟昭穆没有向东家及店里伙计说起此事，而店里的人也没什么兴趣听孟昭穆讲述法*趣闻了。这些天实在平静，都什么大案子。
次日孟昭穆去得比较晚，他希望自己到时已经有十二人被挑选出来。但他失算了，孟昭穆一进大门就听到法官在发脾气：“都去哪儿啦？！来人——”
“有——！”官差应声而出。
“啪——！”黄板牙法官一拍惊堂木，“挨家去抓来。”
“可是，”官差为难地问：“什么罪名啊？”
“这个。。。”法官也踌躇了。
沉了一会儿，法官宣布暂时退堂，然后看到法官拂袖往外走。
孟昭穆赶紧往边上闪躲，不想碰到了另一位正在往里面张望的陪审员。二人互望一眼，不及寒暄，慌忙各自找地方躲了起来。
等法官走远了，二人才发现十多位陪审员竟然都在衙门外面。
“法官发火了，这可怎么办？”
“不是听到了么？他也拿咱没法子。”
“咱不听审就是啦！”
“大不了放咱回家，顶多不要拿几个钱就是，至少不会被抄家灭门。”
“就是就是。”
往回走的路上，孟昭穆心中忐忑。看街上倒是很平静。
“怕是山雨欲来了吧？”他想着。
第二天很平静，孟昭穆也没再去县衙门，连东家都很奇怪：“孟先生今天不用去陪审吗？”
“厄——今天休息。”孟昭穆支唔过去。
第三天一大早，一位官差终于登门。
见官差一进门就看自己，孟昭穆的心马上就虚了。“官——官爷，”他再没有这些天面对官差那种优越感了。“官爷有事吗？”
那官差面无表情，“本县议会钧令，孟昭穆接召。”
孟昭穆立即扑通一声跪倒了，低下头等着听宣，心说这下可糟了。
那官差伸手中袖筒里抻出一份文书，展开来，就冲着孟昭穆高声念道：“天津县议会于西元一八六七年一月十二日通过本县法庭陪审团管理条例，任何陪审团成员无故不到任者，以渎职罪论处。”
在众人惊愕之时，官差又展开另一份文书：“依大清律例，渎职罪者，轻则判罚十至百两白银，发回乡野永不叙用，永不得在朝为官。重则可判流涉百里以至千里，或致重大损失者，判死罪。”
说完，官差俯下身，“孟先生可听清楚了？”
“厄——听、听清楚了。”孟昭穆已是两股颤颤。
“那么，”官差背着手宣布，“明日八点整开始新案件的陪审团甄选，请孟先生不要迟到呦！”
“不敢。。。不敢。”孟昭穆简直要磕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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