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04 年关
话说孟昭穆正在店里琢磨着一天来在衙门里的事情，门外进来一个年轻人，径自往帐柜这边走来。
“买东西去那边。”孟昭穆没抬头，挥挥手指向伙计那边。
“孟兄。”那人开了口。
“唔？”孟昭穆吃惊地抬起头来，“李老弟——！”
“呵呵，正是我。”李赫然笑道。他仍是当初二人见面时的打扮，不过身上加了厚棉衣，脚下穿着棉靴头，整个脑袋也用大皮帽子罩着，显是从苦寒之地而来。令孟昭穆一眼就辨认出来的，是他肩上背着的搭裢袋，以及脸上放光的双眼。
“哪阵风把你吹来的？你们那里还好吧？现在兵荒马乱的。。。”孟昭穆忙不迭把李赫然让到一旁坐下，一面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茶。
“谢谢孟兄。”李赫然接过茶碗，客气了一句，却没立即去喝，只将双手团团拢住热气腾腾的茶碗，似乎要靠它取暖。
“老弟你跟我还客气什么？！”孟昭穆坐下，上下打量着李赫然。“怎么大年关头儿出远门儿？”
“先别说那些，”李赫然将那碗茶喝了，站了起来，“孟哥，你住的地方没别人吧？”
“没有。。。怎么？”
李赫然笑了，拉起孟昭穆就往外走，“那赶紧着，我就不号房子住了，先到你哪里换换衣裳。”
“那倒是。”孟昭穆看着李赫然一身关外汉的打扮，心说真是要换一换才成。不过你那一口东北腔能马上改过来吗？
在孟昭穆的小屋里，李赫然换上一身比较轻便些的衣裳，将背上的包袱放在床头，只将一把大算盘和一迭纸装到一只小包里，外加一个大纸盒。“大哥，你先去做事吧，我也先出去办点事，咱老规矩，晚上喝着酒再说话，行不？”
“成。”孟昭穆点点头，“晚上我烫好酒等你。”
回到店里，伙计们凑过来问：“孟先生，这小李子打关外来没说什么？”
“说什么？”孟昭穆一面反问，一面整理着桌上的帐簿。
“打仗的事儿呀！”
“打仗？——打什么仗？”孟昭穆头也没抬，一只手翻帐簿，一只手将算盘清盘，准备算帐。
“吓——!”那伙计瞪大了眼，“前些天我听官差说了，新朝廷的兵在东北遇到满人的兵，两家儿打得不亦乐乎。”
“恩。”另一个伙计点着头，“官差还说新朝廷的兵在黑龙江那里跟老毛子干上了！”
“是吗？”孟昭穆抬起头，“这倒是办了件正事。”
第一个伙计见孟昭穆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很扫兴。看看东家不在，凑近了些，“孟先生，现在店里不忙，我去街口的茶馆里听听说书的行不？”
孟昭穆笑了，“又去听北国新事儿？”
“是啊是啊，呵呵。”那伙计讪笑着。
孟昭穆看了看店里的情况，“恩。只许去一会儿啊！”
“好嘞！”那伙计欣喜地跳了出去。
望着伙计出去的背影，孟昭穆忽然想到，东家这几天似乎总不在店里，也没听说他出去办货呀？
不多时，东家和那听说书的伙计一起回来了，伙计一脸的沮丧。
东家一进店里就插起了腰，“我说孟先生，伙计们出去喝茶听说书的你也不管管！”
“这个。。。”孟昭穆很尴尬。
“不怨孟先生，”那伙计搔着后脑勺，“是我自己偷跑出去的。”
“哼！”东家斜了一眼那伙计，“就知道欺负孟先生老实！”
伙计吐了口舌头。平时这几个伙计都还算勤勉，东家也是随和人，断不会为这点小事炒了伙计，因此大家都没担心。
伙计还多了句嘴，“本来想去听听有什么新鲜事儿的，哪知道咱东家也在那喝茶听书呐！”
“呵呵，”东家也不好意思起来。
孟昭穆现在仅仅是帐房先生，东家自己当掌柜的。哪有掌柜的跑出去听说书的道理？不过他是老板，没人指责便是。
见东家的气色平和了，伙计们围了过去。“东家，那您给说说，这些天报纸上又说什么啦？”
“恩。。。”东家很得意地坐了下来。
那时候天津卫还没有发行报纸，他们指的报纸实际上是从北平发过来的报纸——《北国新事》以及从南方带过来的《华夏周报》。尽管南方的报纸来得晚，大约是一个月之前出的，但因为是从国都来的报纸，上面讲的事也很新鲜。
天津卫识字的人并不多，大家只好去茶馆里听说书先生读报纸。在联邦刚刚建立的那几年，国内说书先生的生意很是不错。许多落魄的书生都改行去茶馆里干起了这个营生，倒把传统的评书、相声的生意给挤了不少。
东家显然心情不错，接过伙计递上来的茶碗，喝了一口，开始侃起来。
“报纸上说了，联邦军——哦，现在改名字了，叫什么国防军——在东北把老毛子打败了，收复了海森崴、伯力，咱的大兵舰架起大炮，对着老毛子一通猛轰，那架势。。。”
“还有，英国人和法国人都吃了憋子，朝廷派人去了西洋，说是要洋人割地赔款呐！”
“割地赔款！”众人听了，那个高兴劲儿就别提了。
从一八四零年鸦片战争朝廷就开始向洋人割地赔款，这回总算出了口气。
“不对呀！”一个伙计问道：“东家，既然咱打赢了，那城外的洋人怎么还不走？”
“是啊，我前天还听说洋人又开了新工厂，正在招工人呐！”
“就是嘛，城外的官军也不管管，整天就知道摆个大炮，也不说轰他们一鼻子！”
“少见多怪不是？”东家摆了摆架子，“现在跟以前不同啦！以前洋人开工厂办商行那是随便来，现在要向官府交税滴。”说着伸出一个手指，“每个月要向咱县衙门里交土地税、要向海关交关税。。。比咱多交不少税呐！”
孟昭穆插了句嘴，“东家，咱不是也要交土地税吗？还有交易税。”
“那不一样。”东家摆摆手，“我这间店的税不值一提，加上外面那几间仓库，乡下的十亩地，总共一年才交二分银子的税，可洋人一亩地就得交一分银子。还有，咱在哪儿买房子置地都没人管吧？——洋人要买房子置地要先向县衙门申请才成。”
伙计们听迷糊了，“那洋人能干吗？”
“不干？！”东家瞪着眼珠子，“不干给老子走人！这是哪儿——这是咱大汉的天下。谁也没请他们来呀？！报纸上还说了，就是这样，洋人还乐不颠儿地直往咱这儿涌呐！”
“哼——！”伙计愤然，“我看他们是穷疯了！”
孟昭穆摇摇头，没说话。他见过城外河西的洋人商号，都比自己所在的丰润老店气派得多。俗话说无利不起早，洋人到中华来做生意一定有利可图的。
晚上打烊，孟昭穆从街口的翻铺子里打了二斤酒，又采办了些廉价的吃食，提着回到自己小屋里等李赫然。
到了二更天，李赫然才缓缓走进小屋，看样子这一天走了不少路，显得很劳累。
孟昭穆热情地将李赫然的包袱接过来，放到床头，拉着他上了炕，给他倒了一碗烫好的酒。“兄弟你累了吧？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莫不是嫌哥哥白天没招呼你？”
这时候孟昭穆还不富裕，小屋里总共只有四只碗，喝酒吃饭放菜都用这个。买来的吃食只好用包装的纸垫着放在桌子上。
李赫然摆摆手，“哥哥你别那么客气，我这一天忙得脚不沾地，收获可大喽！”
“哦？”孟昭穆拿起酒杯跟李赫然碰了一下，“先喝点酒暖暖肚子。”
“恩。”李赫然一仰脖，将大半碗酒喝了下去。
大半碗酒落肚，李赫然的脸上顿时泛起了红光。“哥哥我跟你说，我这回要发财喽！”
“唔？”孟昭穆没在意，只搭讪了句，用筷子指着桌子上的菜示意李赫然，“别光喝酒，多吃点菜。——锦州那边还太平吗？”
李赫然一面夹菜一面答道：“还不太平。关外的满人不服新朝廷，许多人打家劫舍的，新朝廷的军队正四处弹压，到处都是兵。”
孟昭穆担心起来，“那老弟你还四处跑？”
李赫然满不在乎地将面前的酒干掉，“咱做的是四处跑的活计，不出来哪有饭吃呀？而且要不是兵荒马乱的，咱也没这么好的发财机会不是？”
“发财？”孟昭穆停住给李赫然的手，“老弟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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