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04 从历史中走来
一八六六年的天津县城出奇地平静。
其实华北战场上的战线正在急剧变化着。东路，左宗棠北伐大军如风驰电掣一般由沿着蚌埠、徐州、兖州、泰安，直达济南，一路上几乎没有象样的抵抗。
但这次北伐与历史上任何一次都不同。因为旧朝廷赖以维持防御的主要将帅都投向了敌对一方（主要指左宗棠和李鸿章），加上“汉族反击战”这个对将领们说来极具煽动力的口号，沿线的府县纷纷倒戈。举凡满族官吏早就卷包袱逃跑了，而汉族官吏自忱是“自家人打来了”，在当地竭力维持治安，以图接受新朝廷的招安，混个“战场起义”的好名声。
那时候满族八旗兵的战斗力实在太差劲了，连各地的汉族官吏都看不起他们。这也是促使汉族官吏们改变态度的重要原因。
历史证明，当汉族人切实体会到自己的民族“很强大”时，迸发出的凝聚力足以改写历史。
正因为如此，天津县城里尽管官吏日见稀少，但治安状况竟然良好。因为左宗棠军队的悍勇，以至于没有败退的军队经过县城，也就不会引起大的恐慌。买卖铺户每日照常开门，街上看不到什么战争的影子。
不过有一点令大家很担心——当地官府开始征集粮食。大家都知道要改朝换代了，对官府开具的官票一点兴趣也没有。可人家毕竟还是官府，现在还管着事儿呐！于是城中的米面铺都遭了殃，连带着百姓爆发了抢米风潮。
事情是洪门老大赵一方摆平的。他带人出来以血腥的方式解决了几个哄抢之人，又出面与官府周旋，最终使县令放弃了收缴粮食的举动。
那时候已经没有驿传了，老百姓之间和官府的讯息竟然比不上北伐军前进的速度。
就在一个早上，忽然一匹快马跑进城门，一路跑一路喊着：“左宗棠打过来啦！”
快马跑到十字街就被人群拥住了，闻听消息的人们还是表现出了焦虑的神色。
“官爷，他们就要进城了吗？”
“咱跑不跑呀？”
“哎呀不是说不用跑吗？”
“可我这心里不踏实呀！”
。。。。。。
那名骑手费了好大力气才向众人传达了一个重要讯息：左宗棠大军贴城而过，竟然不进天津县城！
原来左宗棠根本就是把自己的军队撒开了使用的。本来程学启已经带一路兵马由东营去了营口，大军到了德州再分为两路。主力走河间、任丘、固县直指北京，另一路却转向沧州，经天津卫去了山海关，以图封闭关口，堵截北逃的满清贵族。
那位骑手好不容易把想要说的话说完了，人们仍然不给他让路，纷纷问这问那。知道那名骑手亮出腰刀才得以脱身。
孟昭穆可没空去十字街听什么广播，他还在店里忙着算帐呐！这不是间普通的杂货铺，兼卖米面，因此交易量并不小，也有自己的库房。一般的杂货铺老板自己就行了，顶多雇个伙计，用不着帐房先生。
当天晚上，许多惊慌的百姓拥挤到城墙上往外面张望。在夜色中，无数火把贴城而过，一直指向东北方向而去，并没有任何进城的迹象。左宗根本没把天津县城当作是什么有价值的军事目标。那时他眼中只有北京和山海关。
十来天之后，在天津县城内外总算是见到了“联邦军”。不过大部分军队只驻扎在城外，只好少许官员进了城，因此孟昭穆们也没太在意。
码头上，万清泉依旧做他的搬运工。不过他很节省，已经能为自己置办一两件旧衣裳，三餐也有了保障，算是在天津卫安顿下来了。
转天，各个街口都张贴了安民告示。在每张告示面前都有一名“官爷”在把守，不过看样子那位“官爷”并不凶恶，还热心为众人解释上面的条款内容。
店老板派孟昭穆抽空去看。
孟昭穆第一眼注意到的并不是那张告示，而是那位“官爷”的打扮。其实“官爷”的服装孟昭穆多少见过，跟以前营盘里的洋兵有些仿佛。不过再往头上看，孟昭穆看出了新意思——一顶半硬的军帽稳稳地戴在那位“官爷”头上，后面却没有了辫子！
不远处，一些好事者凑在一处在背后指点着没有辫子的“官爷”议论纷纷。有的说看上去挺凉快的，也有的说看着别扭，还有的人说咱以前就没辫子，是满狗子硬逼着咱留辫子的。。。
孟昭穆晃了晃头，想自己弄出个主意来，可他失败了。只好凑到人群中去看告示。
见那上面写着：
“华夏联邦政府敬告华夏民族父老乡亲：伟大的汉民族反击战已经取得决定性胜利，满清朝廷已被推翻，满清皇帝已亡。威武的联邦军正在追剿残余分子，但绝不扰民。特此安民，请父老乡亲安心。”
“好象跟咱没啥关系。”孟昭穆自语道。接着往下看。
“其二、满清恶势力被铲除，举国百姓即可蓄发，恢复汉族本来面貌矣！然此一言为倡议，并非法令，诸乡亲可自便。”
“哦，”孟昭穆点点头，“原来如此。我说他怎么那么大胆儿呐！原来是咱汉人掌大权啦！”
空欢喜了数秒，孟昭穆又想到那似乎跟自己也没太大关系，于是耸耸肩，摸着自己的辫子往下继续读。
“其三、即将展开对满清贵族的审判，希望对其有世仇者与当地联邦政府办事机构联络，共雪前耻。下面是截止日期等等。”
孟昭穆仔细回忆着家中祖先有没有跟满人的仇恨，但他自幼丧父，母亲没有向他提及这些。“反正还有族叔们呐！这事我就不搀和了。”
“其四、为尽快建立地方政府，令百姓安定有所屏障，特于某年某月某日召开天津城议会成立大会，共同商议建立政府以及税收等问题，请踊跃报名参加。另，联邦官员将于某月某日至某月某日在县衙门外现场宣讲并解释，有疑惑者可听之问之。”
“这事嘛。。。”孟昭穆挠挠头，似乎也跟他关系不大。“税收不都是朝廷定的么？这跟老百姓也有关系？”孟昭穆搞不懂。
回到店里，老板向他问起所见的告示，孟昭穆只好以自己的理解向众人解释了一遍。不过大家似乎更迷惑。
正说着，忽见两个店里的伙计联袂跨进店堂。
众人一望之下，不禁都吃了一惊。
怎么了？——当然是头上，高过耳朵的短发，收拾得干净利落，后面像猪尾巴一样的小辫子却不见了踪影。
“你——你们。。。”店老板指着他们的头，哆嗦着问道。
“剪了凉快！”一个伙计解释道。
“咱汉人不留那猪尾巴——那街上的官爷说的。”另一个伙计挺了挺胸脯，那样子很自豪。
“就是，”第一个伙计凑到众人面前，“这两天剃头摊子都暴满，大家都在剪辫子。”
“新朝廷要有个新样子嘛！”跑外柜的自以为是地解释道。众人以为有道理，不过大家都觉得跟自己无关。
说归说，店老板和孟昭穆都没有搀和这次剪辫子风潮。
店老板整天仍旧把自己的辫子疏得油光光的，走路时还做势一甩，仿佛这样才能体现他读过书似的。
一个月后，孟昭穆感觉街上的气氛跟自己有些不大和谐了。街上大多数人都剪了辫子，而自己却整天拖着一盘辫子在后面。
“唉，提楞甩挂地，的确不方便。。。”孟昭穆想着，眼睛瞟向街边的剃头摊子。
一见之下，他竟然看到自己店的老板。他正端坐在一张小凳子上，边上剃头的老刘头正忙着给他疏理头发。在老板的身后，一把乌黑的头发散落在地上。
“东家您。。。”孟昭穆走上前，指着地上的头发问。
“呵呵，”店老板讪笑着，“天热了，我也凉快凉快。”
忽然感觉自己没站什么理，店老板向孟昭穆努努嘴，“孟先生也来剃头啊！”
“嘿嘿。。。”孟昭穆也尴尬地笑了。
老龙头码头。
一盆水倾倒下来。
“扑楞——！”精赤上身的山东汉子猛烈地摇晃着他的头，将刚刚倒在头上的清水甩向四周。
跟其他搬运工一样，万清泉毫不犹豫地将碍事的辫子剪了去，头上只留一茬很短的短发。这样干起活儿来轻便多了，又没时间精力整理辫子，留着也是累赘，光剩长虱子了。
“还有人敢过来吗——哇呀呀呀呀！！”剃头师傅一手拿木梳，一手拿一把粗笨的大剪刀，向众人做京戏里的“猛张飞喝断当阳桥”状。脚下，剪下的头发已厚厚一层，颇有点成就感。
令他意外的是，对面的“曹兵”们却没被吓倒，反而更踊跃地扑向他。可怜剃头师傅身边连个跟包的小徒弟都没有，只好不停地挥舞着他的“丈八蛇矛”，绝望地抵挡着。
岸边，黑色、白色的断发飞舞着，落入滚滚东流的海河，刺穿对岸火轮船边漾出的油渍，和着上游大青河涌来的碧波，乘着轻快的脚步，奔向渤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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