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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03 从历史中走来


  话说孟昭穆当上了帐房先生,也把自己的小窝安顿了下来,在有“九河下梢”之称的天津卫开始了新的生活。

  次日孟昭穆去杂货铺“上班”,正赶上铺子里上新货,再加上买东西的顾客、先前订过货的邻居都涌了来,店里一阵忙乱。孟昭穆展开一盘黑亮亮的大算盘,挥起袖子把算盘珠子打得劈里啪啦山响。一上午忙下来,订货的得到了想要的东西,货也理清了。再看帐本,横平竖直,一点儿错儿没有。东家对孟昭穆竖起大拇指,热情地请他东家板一家用午饭。孟昭穆觉得在天津站住了脚根,感觉挺悠哉的。

  过了几天的下午。

  铺子不大,下午的生意明白不如上午,店里冷清了些。现在又快到了傍晚十分,要关店门了。本来孟昭穆翻出以往的帐本想细核一下,这会子也看酸了眼,只好站了起来,双眼向店外张望着,顺便养养眼。

  外面的阳光已经完全见不到了,不过这会子能见度还挺高,连过往行人身上衣服的针脚都隐约可辨。

  “哎——赫然贤弟!”孟昭穆兴奋地从店里出来,拉住了正在路过的李赫然。

  “厄——是昭穆兄啊。”李赫然的情绪似乎不高。

  “快请,”孟昭穆不由分说把李赫然往店里拉,“请店里歇歇脚,我给你泡碗茶。”

  “唔?”李赫然很诧异,“这还不是你的店吧?这么能做主?”

  “呵呵,”孟昭穆把李赫然摁在椅子上,一面忙着泡茶,“东家说了,以后他不在店里时,柜内都要听帐房先生的。”

  “不错不错。”李赫然释然,“有本事就是好,到哪儿都吃得开。”

  “哦?”孟昭穆问:“听你话的意思。在天津的事不顺利?”

  “唉!”李赫然闻言放下茶碗,“现在兵荒马乱的,有几家铺子老板卷包儿逃了。再也找不到他们,你说我这账还怎么收?”

  “兵荒马乱?”孟昭穆抬眼望望外面,“没听说打仗呀?”

  “你连这都不知道?”李赫然一副不屑的样子,“好吧,我就跟你说说。你可知道发匪?”

  “啊——知道。”孟昭穆没在意,“告示上不是说被剿灭了吗?”

  李赫然一拍大腿,“那根本就是胡说八道。”

  “嘘——!”孟昭穆吃惊地捂住了李赫然的嘴,转身看了看四周。

  最外面有两个正在盘货的伙计,已经盘好了,正在上门板。

  孟昭穆向他们吩咐道:“今天很辛苦了,你们上好门板就回去吧!”

  伙计们点点头。

  孟昭穆拉着李赫然,“今晚去我那儿吧?”

  “恩。”

  二人一同走出铺子,孟昭穆眼看着伙计把最后一块门板上好,落了锁,将钥匙揣进内衣袋里。这是东家对他的信任,可不能辜负了。

  夜幕初上的天津县城仍很热闹,街面上人来人往的。尽管没有电灯,但大家都习惯了。东北角上的估衣街里各色灯笼高高挂起,店伙计依旧是那么忙碌。

  二人买了些吃食,来到孟昭穆的小屋里。

  房门紧闭,二人盘腿儿坐在炕上喝酒吃菜。

  孟昭穆问:“赫然贤弟,那些债户逃了债,你怎么不去报官呐?”

  “报官?”李赫然冷笑道,“现在你老兄还能从街上看见几个官?”

  “唔?。。。”孟昭穆回忆了一下,“可也是,这些天的确没看见几个。以前我们济南府。。。”

  “济南府?”李赫然又冷笑一声,“如今的济南府怕是更不好找官府的人了!”

  “那怎么说?”

  李赫然从炕上跳下来,走到屋子门口,打开一条缝向外张望了一下,然后关紧了房门。在重新上炕之前,李赫然连窗子也关上了。

  望着李赫然神秘兮兮的样子,孟昭穆有些茫然。

  “还记得白天我跟你说起的发匪么?”李赫然一面说,一面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

  “哦,”孟昭穆望着对方,“白天你说了一半儿,我怕你说了不该说的话,让官府抓了去倒不好开脱。。。”

  李赫然点点头,将桌子上的小酒杯举起来,“谢谢哥哥,弟弟我敬你。”

  “哪里话来?”孟昭穆答道,也举起了酒杯。二人各自抿了一口。

  李赫然低声问:“你可知道江南全都是发匪的天下了?”

  “是吗?”孟昭穆摇摇头,“我只知道外面官府布告上的消息,说是正在进剿。”

  “根本不是那回事儿。”李赫然摆摆手,“孟兄你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许多事都不知道。我见天走南闯北的。。。这天要变了!”

  “变天?”孟昭穆吃了一惊。“能变到什么地步?”

  “鞑子——厄——”李赫然猛地一机灵,“老兄你是旗人吗?”

  孟昭穆摇摇头,“孟门世孙——自然是汉人。”

  “那就好说了。”李赫然的声音更低了,“听说过曾剃头么?”

  “听说过,那可是侯爷。”

  “侯爷?”李赫然做了个杀头的姿势,“战死啦!——听说过左宗棠、李鸿章么?”

  “没听说过。”孟昭穆摇摇头。他的确不知道,这不是草民百姓关心的事。连曾国藩的名字都是从茶馆里说书先生口中得知的。

  “吓——!”李赫然撇撇嘴,“那是剿灭江宁发匪的两大主帅,一个是浙江巡抚,一个是福建巡抚。可现在他们都投到温州发匪那边去喽!”

  “那是为什么?”孟昭穆感到不可理解,“巡抚是老大的官呐!”

  “嘿!起先我也搞不懂,后来听一个跑船的说起才知道一点。”李赫然顿了顿,又嘬了一口酒。“原来人家早就不是什么发匪了,现在叫汉族联邦军。”

  (注:以前把船老大、水手或者行船商人通称为“跑船的”。)

  “他们为什么起反我也搞不懂。”李赫然将酒杯放下,又去用筷子夹碟子里的猪头肉。“不过听说李鸿章这一反呐,淮南淮北都归了联邦军,左宗棠的大军就像长了翅膀一般,据说已经飞过淮河了。”

  “啊——!”孟昭穆惊得手中的筷子脱了手,幸好是落到了桌子上。“那他们不是快打到济南府啦?”

  “唔?”李赫然停住筷子,“你家里有满族亲戚么?有做大官的么?”

  孟昭穆摇摇头。

  “那你还怕什么?”李赫然舒服地嚼着猪头肉,“联邦军是汉人的军队,只打满人,还有朝廷里的大官,其余不论。人家的兵一路上那真是秋毫无犯。。。”

  孟昭穆又摇了摇头,“这只是书里说的,现实肯定不是这样。”

  “唔?你怎么知道?”李赫然对眼前这个算帐先生还不大看得起。

  孟昭穆晃晃脑袋,“〈大军过处半年荒〉,这是书上讲的。你想啊,那成千上万的官老爷们每天跑那么快,到哪里去找吃的喝的?什么叫兵荒马乱?——就是指这个时候。”

  “是吗?”听了这话,李赫然心里也打起了鼓。“那。。。赶明儿个我还是回锦州去吧!”

  “没那么严重吧?”孟昭穆伸手指指外面,“你看天津城多太平呀!”

  “这你是不知道。”李赫然索性又喝了一杯酒,“这天津卫有个特点,尽管官府的人不常见,可街面上店铺依然开张、老百姓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买卖生意不见少,鸡鸣狗盗没见多。你看出来了么?”

  “我来的时间不长。”孟昭穆摇摇头。

  李赫然话说了一半儿,只好接着望下说:“就是这样的。因为天津本来就不被朝廷重视——不就是个县嘛!因此地方上的帮会在这里很吃得开。老百姓除了向朝廷交纳税款外,还要再向帮会交纳近似于税款的保护费等等。不过相比起来,老百姓更愿意给帮会交钱,因为帮会拿了钱至少能维持治安,不再骚扰他们了。”

  “你的意思?”孟昭穆一面说,脑子里想象着什么场景,“现在的济南府是不是已经鸡飞狗跳了?你说那么什么军能打到济南府吗?官军不至于这么不济吧?”

  这时候轮到李赫然摇头了,“这我也不晓得了。所以我才想回关外——哎,哥哥你怎么办?”

  孟昭穆淡淡一笑,“我跟你不同。我到天津卫已经是这辈子头一次出远门儿了,怎么能再跑那么远?而且跑到哪里算个头呢?再说咱老百姓跟这没什么关系,谁坐龙庭咱都一样过日子嘛!”

  说罢又怅然,“济南老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亲种地。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让人抢,可我的确惦记家母的安危。可我出门时跟家母发过誓的:不出人头地绝不回家给她老人家丢脸!”

  二人谈了许久,但也没商议出个子午某酉。

  说归说,日子还要过的。

  孟昭穆在期期艾艾中继续当自己的帐房先生,李赫然则匆匆回锦州复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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