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02 从历史中走来
话说小伙子出面替书生打抱不平，却遭到梢公的一番抢白。
小伙子不言声，从搭裢里摸出六枚铜钱，交到梢公手中，接上一句东北口音：“行了不？”
梢公掂着钱，脸上立刻就露出了笑容。转身再看那年轻人，“你小子今天走运，遇上善人喽！还不向人家道谢？”
“厄——”年轻人红着脸，“我。。。敢问先生台府？我有了钱一定还你。”
“嗨！”小伙子一拍年轻人的肩头，“出门在外的，谁没有个急呀！我看你谈吐不像是卖苦力的人，一定识文断字吧？”
“恩呐。”年轻人点点头。
“让开喽！”一个搬运工抗着粮食包经过他们面前，两人急闪。
小伙子一把将年轻人拉到码头的更高处，往外走去。“这儿忒赃，咱们到别处说话。”
二人走到离码头远些的地方，年轻人向小伙子一拱手，“先生您还没告诉我您的台府。。。哦，应该说是在哪里发财？”
“我么？”小伙子一卜楞脑袋，“我叫李赫然，是锦州甄德金铺的伙计，到天津收账来的——你叫什么？从哪儿来的？”
年轻人再一拱手，“李兄。我姓孟名昭穆，字德山，是山东德州人士。。。”
李赫然见孟昭穆要掉书包了，赶紧伸手拦住他，“得——孟昭穆是么？我知道了，而且看你这年纪还不知道咱俩谁大谁小呐！我也刚到的天津——你住哪儿？”
“我。。。”孟昭穆又聂诺起来。
“嗨！”李赫然一拍孟昭穆的肩膀，“我忘了你是刚下的船。怎么，没地方住是么？——跟我走好了。”说着，一把拉起孟昭穆就走。
“这怎么可以？”孟昭穆推辞着，“咱们萍水相逢，您又已经帮了我大忙。。。”
李赫然不耐烦地一翻眼皮，“知道什么叫婆婆妈妈不？我都没拿你当外人，你还挺能摆架子——怎么，不给我面儿是不？”
“怎么会？”孟昭穆一想自己的确没地方落脚，索性一客不烦二主，只待以后再报答了，也只好跟着他走了。
码头上，瘦子叉着腰站在一旁显眼处吆喝着：“哎——说你啦，才刚搬这么点子东西就想偷懒？中午吃饭时怎么有力气往前挤呐！仔细我扣你的工钱！”
万清泉费力地蹋拉着一双即将露出大脚趾的步鞋跟在其他搬运工的后面，肩头抗着一包沉甸甸的粮食，向远处的仓库走去。
海河对岸，法国租界的洋兵怀抱着火枪，安闲地欣赏着眼前的一切。
中午十分，李赫然孟昭穆二人来到天津县城外的一间小饭铺前。之所以称之为饭铺子而不是饭店是因为，这间买卖根本就是一建在一顶席棚之下，炒菜的灶台和前面的吃饭桌之间用一道苇席隔开。这间铺子是一对中年夫妻开的，男的管炒菜做饭，老板娘招呼客人。
李赫然抬头相看了一下——还看什么，根本就不可能没有招牌。他并未在意，转身向孟昭穆说道：“咱就这儿吃了。”
孟昭穆现在是腰里没铜不敢横行，也只好唯唯诺诺了。
二人进到里面，拣个干净些的桌子旁边坐下。老板娘拎着一条油腻腻的抹布走过来，一面擦桌子，一面热情地招呼客人。“老客来啦，这儿顿吃什么？”
孟昭穆听了不明所以，李赫然却熟稔地念叨着：“老板娘，给上半斤猪头肉，一盘韭菜炒鸡蛋，再来一盘呛土豆丝——切细点呀！。。。有直沽高粱没有？”
“有啊！”老板娘答道，“您要打多少？”
李赫然眼皮子也没抬地吩咐道：“就一斤吧！等会儿吃完了我们还有事。”
“哎——”孟昭穆忙拦住李赫然的话头，“就咱俩——喝一斤？”
“啊？”李赫然抬头看看孟昭穆，“嫌少？”
“不是。”孟昭穆赶紧解释，“我的意思，这。。。太多了吧？”
李赫然很奇怪，“老兄你不是山东人吗？”
孟昭穆笑了，“山东人也不是都能喝酒啊！”
李赫然看看孟昭穆的长衫，“那你——”
孟昭穆伸出右手，把食指和拇指一比划，差一点就捏到一起了。“顶多二两的量。”
“哦，”李赫然倒也不为己甚，抬起头召唤老板娘：“那就改成半斤吧！”
“谢谢谢谢！”孟昭穆感激地说道。
李赫然笑道：“其实说实在的，别看我是东北人，我的酒量也不大。不过干咱们这儿行的，整天得跟人家吃喝，酒里来饭里去的，不喝不行啊！”
“唔？”孟昭穆问道：“刚才我就有个问题想问你一下。你说是个伙计，可哪有伙计外出收账的？我记得都是派外掌柜出去才放心的。。。”
“哦，”李赫然一面接过老板娘端上来的猪头肉，一面说道：“我现在在金铺里干的活的确有些奇怪。是说得很有道理要，说我是伙计吧，可没有让伙计外面收账的道理。要说是跑外柜的吧，掌柜的又没给那份儿钱。唉——”一边说着，提起酒壶给二人满上。
孟昭穆恭维道：“那就是说你有前途，早晚会升你职的。”
“嗨，那都是胡扯！”李赫然叭哒一口喝干了杯中酒。“当初拼命干了那么多，老板也没拿咱当回事儿。我趁学徒的时候偷着学会了算盘，谁知被帐房先生发现，遭了他的忌，在掌柜的那里可劲儿地糟践我。唉——”
“多学点东西也有罪？”孟昭穆不解地摇摇头。
“哎——老兄，说说你自己，怎么落到这步田地了？”
听人家问起自己的身世，孟昭穆叹了口气，“我家住德州孟家集，父母早亡。本来还有个哥哥，可前些年娶了嫂子，生了小孩儿以后，哥哥嫂子就总数落我，说我就知道读书，也不给家里挣钱。我一气之下就卷包袱出来了！想我也是堂堂七尺男儿，哪儿不能求个安身立命呐！”
“说得好！有骨气！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汉子！”李赫然大手一拍孟昭穆，高兴得硬逼着孟昭穆也干了一杯。
就这样，二人你一杯我一盏地喝起来。天津人喝酒的杯子极小，是那种三钱一盅的，因此喝起来没完没了，还不容易醉，只是东北人不大习惯。
二人互相介绍之下，孟昭穆今年十九岁，李赫然十七岁，于是两人就开始正式称兄道弟了。
李赫然放下酒杯看着孟昭穆：“昭穆哥，你有什么打算呀？”
“。。。现在还不知道。”
“那你会什么？”
孟昭穆想起码头上那个万清泉，“我没干过农活。。。”
“嗨——”李赫然一摆手，“卖苦力一辈子也攒不下钱。我看哥哥你肯定是读书人，会算帐不？”
孟昭穆点点头。
李赫然一拍大腿，“那就好办了。等会儿吃完饭你就跟我走。在天津城算帐先生最吃香了。保不齐你挣得比我还要多呐！”说着叹口气，“我要是把算帐再学精点儿也不至于整天在外面跑腿儿了。”
就这样，二人吃完饭，孟昭穆跟着李赫然到了城里。
李赫然指着东门里一间规模不大的旅馆说道：“咱先在这儿住下，哥哥你把脸洗洗，把身上弄干净点。人家请你时也好说话。就你现在这个样子谁也不敢请你当账房先生。”
孟昭穆低头看看自己的打扮，羞红了脸。
码头上。
那位叫刘仨儿的监工走到万清泉面前嚷道：“说你啦！怎么这么慢呐？想吃饭是不是？”
“恩呐！”万清泉憨厚地点点头，小声答道：“一早上还没垫肚子呐！”
刘仨儿一瞪眼：“说好了饭管够的你操什么心呐！不过在这儿干就得守这儿的规矩，不干完活谁也不能吃饭！听懂了没？！”
“恩呐！”万清泉只好低下头继续苦干。
没想到刘仨儿在身后又嚷嚷起来，“哎——把脸上的汗擦擦，仔细别把粮食弄湿喽！”
万清泉惶恐地停下脚步，慌忙再用袖子去抹脸。。。
李赫然所言非虚。在他的介绍之下，吃饱喝足、一身光鲜的孟昭穆当天下午就找到一份差事，在一家杂货铺里算帐。工钱不算少，只是得自己找地方住。店老板热情地给他找了一处，是在一条偏僻的胡同里，住大杂院里的一间耳房。尽管屋子小极，但总算是有了落脚之处。为此孟昭穆特别请了李赫然一顿像样的酒菜算是致谢。
孟昭穆向东家预支了些钱，在李赫然的帮助下买了生活必需的用具，这家就算草草建成了。忙活了一下午加整个晚上，等一切都弄得差不离了，夜已经深了。孟昭穆力邀李赫然住在他的小屋里，李赫然想想自己还没号店铺呐，也乐得省一晚宿钱。
当晚二人抵足而眠，却因为错过了困头而毫无睡意，于是又拉起家常。
“跟你说件事。”李赫然一手在头下面垫着，眼睛看着头上的房顶。“我想到天津卫来干，自己开间铺子。”
“到天津卫来？”孟昭穆还很难想象面前这样一位“小伙计”能有那么大的“志向”。
PS：“李赫然”之原形，于西元2005年美国的独立日上午离开这个尘世。一位民族资本家享年92周岁，当时身无长物。积世财富早为官家掠夺，致晚年清贫如斯。痛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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