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01 船 删节版

　　夜幕降临。

　　英国伦敦。中华公使馆。地下会议室。

　　杨林这次来欧洲有两个意义，其一是从外交上看看能从势将展开的普法战争中捞什么好处，这方面联邦政府是倾向普鲁士的。第二个也是更实际的意义是按沈葆桢掌管的兵部海军司要求，要在英国和普鲁士重新核定所订购的战舰。

　　沈葆桢这个兵部右侍郎可不是白当的。并且，在张之洞因为竞选而辞职以后，他将被容闳提名为掌印的兵部尚书。

　　沈葆桢回国之后先是担任兵部侍郎兼海军司主事。他立即着手联络国内的各大型造船厂，成立了一个“海军舰船建造委员会”。这个委员会的会长由各船厂选出，轮流担任，其目的就是研究购买的舰船，联系本身的建造能力，为海军未来的采购提供参考意见，并促进舰船国产化的进程。这种委员会一则有技术论坛的性质，却也有瓜分海军舰船采购市场的垄断之意。

　　就是这个委员会与海军参谋们商议了许多次，认为应该通过采购英德的军舰进行各种动力设施、武器配备的实际演化，以验证出最佳的建造方案。沈葆桢授意组织的海军建造委员会一开始就抛出了大彩头，向国会提出建议，说要在十年之内完成战舰的国产化，三十年后实现战舰的出口，在商业上同列强比拼。

　　好大口气！

　　尽管连沈葆桢都不大相信委员会的豪言壮语，但国会议员们听了很受用。

　　多提几句。

　　其实在满清末年洋务运动已蓬勃发展起来，加上本来中华的底子就厚实，到一八六九年初，联邦中华的钢年产量已达创记录的八万吨，位列英法普俄之后，尤在美国之前。生铁年产量更达到二百万吨，超过除英国以外的其他列强。按这样的数字，国会有理由相信商人们的设想。只不过他们不大了解，钢铁的产量迅速提高并不代表能立即转化为先进的机械设备，而熟练工人的缺乏越来越成为制约中华机械工发展的难题。

　　借此机会，山东省参议员丁葆桢和湖南省参议员刘坤一联名提案，要在国内大力兴办平民教育，以期迅速提高国民素质，培养出足以支持工业发展的工人。这法案本是好的，可联邦政府的经费紧张，要想扩大对国内教育的福利性投入就必须缩减公派留学生的人数，这可触了大宰相容闳的霉头，并立即遭到亲容闳的“崇洋派”议员们的反对。

　　要知道，丁葆桢和刘坤一都是张之洞的有力支持者，此外还有安徽省的议员孙家鼐。他们都支持将教育经费留在国内的政策，认为容闳把白花花的银子攘（读上声）给洋人跟卖国有一拼，至少也是误国之举。

　　这个提案本来在一八六六年小统一之初就有了，但议员们各执己见丝毫不懂退让，使得法案一拖再拖。终于，在容闳即将下台一事得到肯定之后，容闳的支持者们逐渐减弱，一八六九年初法案终于获得通过。该法案裁减了一部分外派留学生计划，省下来的钱再加上一些新增税收，勉强够在联邦各省各兴建若干十二年学制的学校了。

　　当然，不可能全都上足十二年的，有些本来就读过一点私塾的可以少读些。而且那时的贫困年轻人对读书尚不大重视，读书识字不过是换取进工厂做工挣钱的资本。由是，初级小学那样的识字班成为百姓的最爱，而政府兴办的高级中学很快就门可罗雀了。

　　富裕的人家不大在乎学费，而私立的中学以及洋人传教士的教会中学其教学质量明显好于仓促建立的公立中学。那时支撑联邦中华民主事业所缺少的中间阶层——中产的工人阶级正在缓慢地建立，尽管其档次还很低。社会依然呈两级分化之势。好在这种情势已绵延了数千年，倒也不会对社会造成明显的影响。

　　会议其实在下午四点左右已经开始。来开会的驻各国武官都是秘密前来，晚上开完会还要各自离开，会议不能开到天亮的。

　　杨林坐在会议室的上首，他的身边是驻英国公使郭嵩焘，右首是董震，然后是驻普鲁士、英国、荷兰、比利时和意大利的法国武官们。因为屋子里挤了这么多旧军官，他们一直在谈笑。

　　杨林清了清嗓子，“咳咳——诸位！开会啦！”

　　众人这才闭了嘴。董震趁机将一些图纸和文件发给大家看。那些武官一见到董震出示的图纸全都沉默了，个个思索起来，表情也变得郑重了。

　　这批驻欧洲的武官全部是那次开国大裁军的产物，都是军队里作战勇敢的指挥官。他们的数量军队里实在无法容纳，可又不能直接打发人家回家，而这些军官都表示愿意为国防实业效力。在武君的安排下，一批文化水平较高的指挥官被派出国，到欧洲担任公使馆的武官。一方面为他们找到一碗饭吃，使他们不会因闲极无聊而生事端。另一方面，这些武官能以一名战场指挥官的眼光看待欧洲新发明的武器，在第一时间判断其对中华的作用。不仅起个千里眼顺风耳的作用，他们在公使的领导下甚至有一部分采购权。

　　这次杨林来欧洲尽管没有采购任务，但他要按海军建造委员会和海军总参谋部的要求变更军舰的设计。

　　“各位都是老相识，就不再互相介绍了。”杨林淡淡地说道，“先前在西班牙我没有透露是出于保密的目的。”

　　说着，杨林竟然站起身来，俯身冲董震一拱手：“为说明海军方面对这次会议的重视，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刚刚上任的海军总参谋长——彭玉麟海军中将。”

　　“哦！！！”众人一阵惊诧。齐亦礼惊叹道：“原来如此。怪不得在瓦伦西亚看得有点面熟，原来是鼎鼎大名的彭大人。”

　　彭玉麟略笑了笑，“我以前不是在舰上就是在学院里。大家没见过老夫情有可原。”

　　彭玉麟在满清历史上是名将，具体可见相关历史资料，本书不再敖述了。

　　“好啦——”彭玉麟轻轻抚掌，“我们召集大家开会的目的，是想请大家参谋一下，结合海军的未来走向，看看国内建造委员会的修改方案是否实际？大后天下午我们就要跟英国船厂谈判了，此事关系到上千万的银子是否会打水飘，因此大家务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杨林举起一份文件来，“这是武君与曾大人于一八六七年初在英国朴次茅斯造船厂签订的采购合同，一共十艘《郡》级巡洋舰，英国人称其为装甲舰。前面的三艘是英国人已造好的，武君花高价当时就买了回去。这两年来三艘军舰经过使用，海军方面提出了一些改进意见，因此我们要求造船厂在下一艘开工时就修改。过两天第四艘也要起航了，第五艘的龙骨已经开始铺设，时不我待呀。。。”

　　彭玉麟摊开郡级的草图，“常规排水量和满载排水量都不能大动的，舰体构造方面咱们也不是强项，但是海军认为武器的布置方面和航速应该提出自己的要求。”

　　“郡级巡洋舰的原设计标准排水量两千九百吨，装两台马尔斯三型蒸汽锅炉，最高航速十二节。甲板上首艉各有一门单管一百五十二毫米主炮，还有侧面的六门单管七十六毫米副炮。”

　　“海军各舰队提供的建议，我国海军应在南洋和北洋两方面做战争准备。其中南洋方面为主，想象中将遭遇英国、法国、西班牙这样的强大舰队，咱的舰队从战斗船只数量上短期内不可能占上锋，因此必须侧重军舰防护和单舰战斗力。”

　　“按海军建造委员会的建议，从第五艘开始，主炮应改为两门双管一百五十二毫米主炮。还有，中华海军的军官不需要那么高级的舱室，也可以省下来加强军舰的防护，只是十二节的航速不能减。”

　　看来这是个暂时的权宜之计，众武官以沉默表示并不反对，但也无人明确表示支持。

　　彭玉麟继续往下念道：“北洋作战以对沙俄为主，同时也要兼顾剿灭倭寇。东北汉满争端事件已经暴露出倭寇的险恶用心。因为倭寇多为海盗船，船体小而航速快，因此北洋舰队的巡洋舰需要更快的航速，至少达到十四节以至更高。”

　　“那可以牺牲什么？”一位武官问道，“取一必定舍一。北洋方面作战水域也不小，不能牺牲蓄航力的。但如果增加锅炉势必会增加排水量，如此动力与舰体的比例将不合理。”

　　彭玉麟看看问话之人，“可以牺牲一些火力。”

　　“牺牲火力？！”驻英国武官张云照皱了皱眉，“英国人最讲究均衡发展军舰，他们军舰的火力本来就不强。现在再往下减将何以对抗沙俄舰队？人家的舰队可是世界第二呀！”

　　彭玉麟犹豫了一下，“海军总参谋部已经决定将在普鲁士订购的第一艘装甲主力舰定远号划拨给北洋舰队。”

　　谁知张云照冷哼了一声，“区区一条船能有何用？况且普鲁士的船慢得跟蜗牛似的，打起仗来不拖舰队的后腿才怪！”

　　白金汉宫。（再挂一点与善宁有关的故事）

　　专门用以举办大型活动的厅内灯火辉煌，人影憧憧。衣着华丽的贵族们云集于此，参加女王举办的“嘉德节”皇家舞会。巨大的穹顶描绘着诺曼底公爵征服英伦的壮举。墙面的壁画也在向来宾们展示各时期英格兰的辉煌战迹。

　　白金汉宫的舞厅与法国和西班牙的宫廷有所不同，因为这本来是举行朝会用的，真正的舞池并不大，可旁观的位置很多。不仅大厅外围有许多半开放的小阁间，在舞池周围也设有不少桌椅供客人们休息谈天用。大厅分两层，内层是大穹顶，而外围也有一圈穹顶式围廊，在窗子和正厅之间。因为大厅里有许多支柱，粗大的柱子将各套桌椅分隔成许多小空间，彼此各不相扰。

　　人们跳的舞蹈名字不大清楚，可善宁看得很专注，“恩，的确有互相不搂抱的舞蹈。”

　　李楠在一旁站桩，忽觉背后有人拍他肩膀。

　　“唔？”李楠转身一看，竟然是冯唐！

　　只见冯唐嘴上一撇小胡子，头上是深黄色的假发套，身穿奶白色侍者的服装，手里还端着一只盛酒杯的盘子，不仔细看还真以为是当地人。

　　“你——！”李楠低声叫着。

　　冯唐忙将李楠拉到一旁，“别大声喊，我这样可不容易呐！”

　　李楠也忙低声用德语说道：“别在这儿讲汉语！”

　　“哦——”冯唐耸耸肩膀，“哎，我看见你揽着善宁走过来了，你小子艳福不浅呐！”

　　“那是，你没看见刚才多凶险，若不是我奋勇上前，善宁险些被王子搂过去。”

　　“有这等事？！”冯唐说着便要捋胳膊挽袖子，“敢动我家公主？！我要跟他拼命，谁也别拦我！”

　　李楠忙拽住冯唐，“哎——行啦！这儿是王宫，咱消停点儿吧！”

　　“懊——”，冯唐恢复原状。“哎——今晚善宁若陪你跳舞，你小子可得大便宜啦！”

　　李楠苦着脸，“花儿就在身边，可摘不到啊！”

　　冯唐微微一笑，“这里是花儿丛，你还怕找不到美丽的花朵？”

　　“唔？”李楠眼睛一亮，“你有目标啦？”

　　“那是自然。”冯唐将李楠拉到另一侧，用手遥指舞池里，“你看那个穿紫色衣裙的，是不是美女？”

　　李楠翘着脚张望着，“哪个呀。。。哦，那个好象。。。恩，还不错。不过没咱公主漂亮，颧骨太突出了。”

　　冯唐一撇嘴，“东西方人种不一样，能拿公主跟她比吗？你看那姑娘白白的皮肤，胸脯多挺。。。”

　　此时一曲结束，新的一曲开始。

　　李楠怂恿冯唐：“哎，那你还不赶紧行动，晚了可被人家抢去啦！”

　　冯唐一指自己的衣裳，“就穿这儿身？”

　　“啊——呵呵。”李楠看看冯唐的侍者服装，“那你再去偷一件不结啦！”

　　“不行！”冯唐摇摇头，“不速之客已经不体面了，再偷人家衣裳我还当不当公使？”

　　李楠也一撇嘴，“你现在就没偷人家衣裳？”

　　“这个嘛——读书人的事。。。”

　　二人用德语斗起了嘴皮子。

　　过了一会儿，李楠忽然想起什么，“善宁在做什么？”

　　二人赶紧回去。

　　善宁的身边已聚集了好几个青年，正在用热烈的词汇赞美善宁，并盛情邀请她进舞池共舞。可怜善宁一句也听不懂，只好含笑微微摇头。

　　“还好啦！”冯唐吐出一句广东家乡话，从自己盘子里取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看得一旁的人们直瞪眼。

　　“啊——呵呵，对不起，少陪啦！”冯唐赶紧溜之大吉。

　　李楠望着冯唐鼠蹿的背影呵呵笑起来。

　　“美丽的中华姑娘，我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唔？！”李楠吃惊地回头望去，一位金黄色头发的青年在很有礼貌地邀请善宁。

　　善宁听出这支曲子正是下午学舞时听过的，红了脸望着那青年——真正是高大威猛型，深邃的瞳仁闪烁着异常的光辉，颀长的身材，大而有力的手。。。

　　毕竟是年轻人，眼看着周围翩翩起舞的同龄人，善宁的心头嘭嘭地跳着，聂诺着再摇头，“我不大会跳舞。。。”

　　“没关系，”青年换成汉语（！）笑道，“美丽可以解释一切——我教你。”说着伸手抓住善宁的手腕轻轻上拉。善宁被舞动的人群感染着，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啊——来不及了！”李楠赶到二人身边，却无可奈何。

　　按舞会的规矩，人家邀请时若当面站起来并伸出手去，那就表示接受了邀请，此时善宁正要站起来。

　　“这——”李楠乍着双手在发愣。

　　善宁兴奋地望了李楠一眼，“你看，他也会讲汉语呐！”

　　尽管已晚到，李楠仍硬着头皮抢到二人面前，“你知道这位姑娘是谁么？”

　　那青年耸耸肩，“来跳舞的呀？——哦，请问美女如何称呼？”

　　善宁笑道：“善宁。”

　　李楠赶紧补充道：“这是我中华的善宁公主殿下。”

　　“哦，是中华的公主殿下。”青年微笑着。

　　李楠顿时觉得胆子壮起来，“那你还不退下？”

　　青年摇摇头，“这里没有谁不能请公主跳舞的规矩呀？而且我也是王子呐！”

　　“哦？”李楠大吃一惊，“你。。。尊驾是哪国王子？”

　　“呵呵，”青年自得地说道，“家父是俄罗斯沙皇尼古拉一世陛下，本人是斯里凡公爵，我叫萨斯。”

　　“俄罗斯？”善宁歪着脑袋回忆着，“没听说有这个国家呀？大不大？”

　　李楠凑到善宁耳畔低语道：“就是沙俄、罗刹国、老毛子国。”

　　“老毛子国？！”善宁脑海里涌起一幅画面：阿城身批猩红斗篷骑在马上指挥骑兵浴血奋战。对面，沙俄士兵举起枪瞄准了他。。。

　　“砰——！”善宁一下被惊醒。

　　“美丽的公主？。。。”萨斯仍满面春风地等待与善宁共舞。

　　善宁却像碰到真的SARS一般向李楠身后躲去，“他。。。他是沙俄，跟阿城打仗的罗刹鬼！”

　　萨斯皱皱眉，本想拂袖而去，但善宁的美貌令他不忍放弃，“公主，战争是军人之间的事，不应该耽误咱们跳舞呀！而且我一直尊称你们为中华，您叫我罗刹鬼不大合适吧？在汉语里，我国有个大名叫俄罗斯的。”

　　善宁依然躲在李楠背后，不住地摇着头，“我不懂。我只知道北方有个强盗叫罗刹鬼，你们总侵略我们，现在还派兵入侵我们的新疆、强占我们的东北。。。我是汉人，绝不跟罗刹鬼跳舞！”

　　也许有人会评论，善宁应该说自己是中华民族或者别的什么，但在那种场合，还有什么比“我是汉人”更能提气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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