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07 兵步艰难
让容闳大吃一惊的是，从屏风后面出来的人，竟然有在国会里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先说说开口之人。
这位孙先生名叫孙家鼐，现年四十有一，字燮臣，号哲生。他早年在满清时期曾中过一甲一名进士，是个响当当的状元！他后来被清政府授修撰之职，继而入值上书房。这就是说，他曾经出任朝廷的宰相！
一八*年孙家鼐曾出任湖北学政，也就是乡试的主考官和湖北一省的教育官员。联邦军推翻满清朝廷，建立联邦共和体制之后，孙家鼐失去了官位。但他在任上的官声还不错，至少没有人对他的任职经历进行声讨和起诉，因此孙家鼐保持了一名太平绅士的尊严。
离开朝堂，孙家鼐没有退隐还家，而是与马吉森合股在河南的安阳创办了广益纱厂。先前并没有任何经商经历的他楞是将生意做得很是红火。再后来组建联邦国会时，一直关心政务的孙家鼐回乡积极参与，以其曾担任宰相的经历从一大群乡绅和退隐旧官僚之中脱颖而出，被推举为联邦参议员。
再说第二个，那同样是安徽省的联邦众议员，身兼盐商和粮商两大生意的江运和。江运和的生意主要在扬州，但其势力遍及江西、江苏、湖广等多个省份，身价超过百万。他联络乡人，在扬州盐市和粮市上呼风唤雨，囤积居奇，曾利用水旱之祸哄抬物价，着实是个大垄断商人。
第三人是吴世藩。此人在松江开设富有字号，并在上海、常州设有分号。吴世藩是安徽布商的领袖，他们所开商号的染色技术极精，又能选用上等的布料和颜料，所以染出的布鲜妍可爱，色泽宜人。他们为了提高信誉，扩大销路，都在自己加工的色布布头上标明本字号的专用图记，以防假冒。滇南漠北无地不把徽商的色布奉为名牌货。徽商还是最活跃的棉布贩运商。他们通过运河把江南棉布运往北方销售。当时运河一线的棉布集散地如淮安、临清等处，都有许多徽州布商从事贩运活动。
安徽多盐商，到清末联邦初期时已到极盛，出了不少长于此道的世家。而程长生就是出身于黄、汪、吴、江、程、徐、郑、曹、宋、鲍、叶等大家族之中的程家。
徽商的生意延及许多方面，就连孙家鼐的侄子孙多森也在上海创办了阜丰面粉厂。
大家都高兴地上前与容闳见礼。
更令容闳惊异的是，在座的竟然还有浙江省的联邦参议员——齐治世。
“哦？齐大人也做生意啦？”容闳与齐治世亲热地握着手。
“哪里哪里，”齐治世笑着摇着头，“实在是诸位大人热情相邀，我也是盛情难却呀！”
“那么你。。。”
“我们正在商讨在国会里增加联邦税收之策，正巧容相来访，呵呵。”
齐治世是杨坊组建的全国联合运输商会在国会的听差，这个是路人皆知的。齐治世丝毫不以为有什么不妥，毕竟数十万雇员、数千家商号的代表是极有面子的事。齐治世一家也是运输商，他在联合运输商会的公有公司里有股份的。
齐治世今晚在程家出现，而且还是与安徽的议员们、巨商们在一起，这是不是暗视着徽商正在与联合运输商会的合作呢？那么杨林北上的第一站就去安庆，这是不是也是杨坊计划中的一步棋呢？
容闳感到一张大网正在编织之中。而在他容闳在一旁看来，这并非是什么好事。
“好嘛！”容闳拉众人就座，然后冲大家一抱拳，“诸位能急公好义，以国家安危为重，容某感动非常！”
“我们对于国家那是没得说。可是容相并没有照顾我们呐！”干瘦的江运和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道。
“哦？这是怎么说？”容闳感觉不妙。
江运和神气地一弹长袍，“联邦这么多年，可国防军的军粮采办一事仍保持在工部尚书胡雪岩手中。他根本就是在中饱私囊，我们这些粮商根本插不进手。容相，您说再增加了那么军费，我们从哪里弄钱支持国防军呢？”
“这么嘛。。。”容闳迟疑了。“胡雪岩的事容某听到一些，江苏省布政使丁日昌也曾经来政务院投诉他。”
“不仅仅是粮食一项。”吴世藩接过话茬，“胡雪岩在布匹上面也垄断了军队的供应。您知道的，我们都是徽商，可胡雪岩根本就不把乡亲们看在眼里，总是跟浙江的那些商人混在一起，现在又靠上山西的蔚字五联号。吓！他真的是抖起来了！”
在场的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声讨胡雪岩。
一旁，程明在容闳耳畔低声说道：“容相，我听说国会对户部吏部两位尚书的调查委员会已经拿到证据，说他们与胡雪岩合谋，并收受过胡雪岩的贿赂，垄断了国防军粮食和军服的布匹供应。”
“啊？”容闳没想到胡雪岩竟然做得这么过分。此时回想起张之洞向他汇报的海军远航经费借款一事，不禁汗津津了。
程长生一抱拳，“容相，我们知道胡雪岩不是您启用的人，而且他在政务上也太不经心。我常听犬子说胡雪岩竟然连容相的会议也敢不参加，平时的政务也荒废了。我们商议着，容相能不能支持我们众议院，先将胡雪岩弹劾下去，再集合各方面的议员完成税收法案的通过。”
一愣之间，容闳发现众人已停住了议论，所有人的眼睛都在注视着他。
“这个，”容闳打起精神应对，“容某一向并不过问各部的具体运作，因此疏于查勘，再这里向诸位请罪！”说罢，起身向众人一揖。容闳很纳闷，为什么张咒事先没向他禀报呢？
容闳马上想到正是武君牵头促成的胡雪岩与兵部的借款一事。难道武君就此向胡雪岩有了什么承诺，向张咒密令不准深究？
一想到此事又牵扯到正在麻烦缠身的武君，容闳的眉头锁紧了。
这是一次成功的聚会，一次容闳自以为政务院与国会之间坦诚相待的聚会，一次汇集人心的聚会，因此他满意而去。
容闳所不知道的是，在屏风的后面，同样身为安徽一省才俊的李鸿章一直在倾听他们的谈话。
。。。。。。
但是国会算胡雪岩的弹劾终于没有进行，因为胡雪岩已先期向容闳递交了辞呈。既然没有了胡雪岩的垄断行为，一心只想赚钱的商人们也不为己甚，没有再对胡雪岩落井下石。
但是容闳也因为对程家的访问而对于程明增添了警惕。他觉得程明对于自己政务的影响正在若有若无地增加着。容闳很快就接受了张咒为他安排的山东籍书办侯晓钟。
程明接受了容闳的重要任命，他被容闳派去联络徽商势力，并以徽商为基础，授意这些议员组成设立联邦人头税法的支持集团。当然，这主要依靠那些在国会里真正有投票权的议员们。
在后来的日子里，容闳带着书办侯晓钟又拜访了山东省参议员丁葆桢。丁葆桢告诉容闳，山东省的土地兼并也十分严重，但山东的商业和工业并不像东南沿海省份那样发达，农业仍占较大的比例，因此工商业的势力远不如农业人口和农业经济。由于大多数佃农依附于地主，向征收人头税这样法案得到像山东这样的省的支持并不实际。丁葆桢本人倒是热心洋务的，他同时向容闳提出应该支持由中小商人组成的天津开埠造船厂。这家船厂正因为像马尾船厂以及洋人船厂的挤压而在挣扎之中，久久不能得到大的订单，目前仅靠修补船只和造一些小型渔船来维持。
容闳又联想到杨林一定会途经济南。这位马尾船厂的大股东代表又当如何应对呢？
看来第一个民选的大宰相不那么容易竞选成功的。
对米胡这样的东南沿海省份议员的访问比较顺利，因为东南沿海地区的工商业比较发达，已能够与传统的农业分庭抗礼。身为温州商团代表的米胡表示支持增加征收联邦税来扩军备战。但米胡认为应该以土地税和人头税并重。
在容闳的眼中，身为职业政客的米胡比刚刚当上议员时要沉稳多了，也能提出自己的见解。
米胡补充道：“意见和建议都可以提的，而且在审议法案时我也会支持容相的。不过我们总是参议员，而税收法案的提出是要众议院首先完成的，这个环节我们插不上手。因此还请容相多多注重一下众议员。”
容闳对米胡的客套话一点也不感激。国会里有四百多位联邦众议员，你要我容闳跑断了腿呀！
其实在是否向四川派国防军的问题上，国会众议院里也早已真的吵翻了天。一派议员认为应该严格遵守宪法的限制，国会无权向联邦内的省份宣战。而另一派的议员认为既然四川省已经叛乱，那大可以将其驱逐出联邦，这样一来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派兵了。不过他们讨论的都是应该由参议院来首先提出的提案，众议院只能被动审议和投票决定通过或是否决，因此没有实际意义。
而第三派则从增加军费的角度出发，认为西北的战局已经需要额外增收大量的税收，这个问题能否被各省议会批准都是个未知数。现在竟然还要再使用国防军进行入川作战，相信已经超出了各省的心理承受范围。因此他们坚决反对国防军入川。目前联邦税的种类极少，各省把税项把得很紧。
那时候联邦政府的税收极少，而且每年都是按下一年的预算来决定收多少税的。在各省得到了比较充分的自治权后，骤然让他们拿出大笔的银子用于不相干的省份，这的确比较困难。
但是还好，宪法赋予了联邦众议院决定征税多少的权力。这使得西北的战局在理论上可以得到军费，只是限度的多少而已。
尽管容闳施展自己所经营的势力，频频拉拢联邦派议员以促成增加联邦税的法案，但那个时候，中华仍是以农业为主要经济模式的国家，西洋式工商业只在部分开放省份占很小的部分。以大地主为首的省权派在众议院兴风作浪，他们每每以宪法没有赋予国会征收其他税赋为由，坚决反对以征收人头税来增加军费。
在征税案中，大省的利益和小省的利益之间的矛盾也在参众两院之间不断摩擦并不断妥协着。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但这时候，国家正在中兴，人们还远远没有看到硝烟，没闻到血腥。这个时候究竟如何才能激发国人急公好义的精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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