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5 身无彩凤
他们几个喝酒总喜欢自己开这软木塞的瓶子盖，这回是文君动手，容闳则等着武君的下文。
经过这么一耽搁，武君的气消解了不少，此时已经平静多了。“达荫，你既然谈到了军费问题，我可要多说几句了。这国会里那起子议员老爷们究竟是怎么想的？国防军费一年比一年少，我们还要更新武器，还要解决东北和西北的问题，还要扩建海军和空军。。。这，这些都到哪儿去弄钱嘛！”
容闳笑着面对武君，“这就是为什么要想撤换兵部尚书张之洞的原因。”
“砰！”文君打开了瓶盖，往三个玻璃杯中倒了酒。那酒嫣红的，文君拿起一杯，举起来，对着灯光去看，半透明的酒色中，映出他自己明亮的眸子。
容闳和武君见有酒，也暂时止住讨论，各自拿起了酒杯。
“为中国。”——“为中国。”——“为中国。”
三个人互致祝酒辞，各自一饮而尽。
轮到武君倒酒，一面望了容闳一眼。
先讲话的是文君，“这张之洞在国会的军费申请报告会我旁听了。他的文章没得说，花团锦簇似的，不过他的口才可不怎么样，三两句话就让那些议员们给问得张口结舌了。”
“不会吧？”武君疑惑地说道，“他可是翰林出身。”
“问题不在文章和口才上。”容闳接过话来，“你们知道么，张之洞平时与一班文士混在一起议论国事，最近还组建了一个什么清流派，里面有不少是各级议会的议员。他们整天价指点江山，说什么只有老子的无为而治才是最好的治国良方。最高法院的首席大法官张佩纶也在他们中间。你觉得他还能为增加军费而出力？——不说你们穷兵黩武就算客气了。”
“哦？他们想干什么？”武君吃惊地问道。
容闳思索着，“这清流在满清时期就有的，现在出现倒也不足为奇。不过照这个情形，我觉得有点像。。。”
“美国的共和党！”文君语出惊人。
容闳匝磨着辞句，“恩——有点像。可这话也太早了吧？他们只是一些因为对现政不满的人聚集在一起，公开抒发自己观点之人，远远还没到有组织、有共同政治纲领的地步。”
“到那时候就晚了。”武君说道。“想不到我们崇尚了自由这么多年，政党还是要产生。”
“那也未必是件坏事。”文君玩弄着手中的酒杯。
武君问道：“你的意思是说，现在中国真的已经开始出现政党了？”
“大约还只是个雏形。”文君依旧是在审视他的酒杯，“不过他们也说过君子无党这样的话。”
“《他们也说过》。。。这么说，你也参加了？”武君狐疑地问道。
“厄——我？”文君看看武君，“怎么会？我是在报纸上看到的。当初咱们是怎么商量的？对于政党问题，一是不阻止，二是不鼓励，三是不首先组建。”
容闳在一旁听着，这才明白，两兄弟对政党问题早有定论。
不过也难说，因为兄弟俩又开始争论了。
“政党的出现倒也不是坏事。美国的亚力克山大.汉密尔顿就曾经说过：与其将来遭受党锢之祸，不如我们现在自己先组织一个政党与之对抗，并把政党政治引到正规的途径上来。”武君发言。
“可是托玛斯.杰菲逊还有另外一种观点。”文君反击道：“他说：如果非要加入一个政党才能进天堂的话，我宁可不进天堂。”
“可他最后还是组建了民主共和党，就是后来的共和党。”武君补充着。
见容闳和文君还要争辩，武君端起酒杯，“干杯吧！咱们今晚若是连这个都要讨论，那到天明也谈不完。”
三人举杯，各自喝酒。
“文君，”容闳放下酒杯，“加入真的要组建政党的话，我和武君可能是民主党的，你文君怕是要进共和党那边了吧？”
“啊？。。。呵呵，君子无党。”文君托辞着。
“哎。咱不是不说政党了么？”武君也为文君掩饰。
“还是说点你的政务院吧！”文君岔开话题。
“哦。”容闳低下头想了想，“咱们刚刚说到张之洞。还有林绍章，他这回他把个东北的汉满谈判弄得一团遭。你们看报纸了吧，现在东北的满族人闹事的越来越多。。。”
“东北驻军也有报告。”武君答道。“达荫你有何良策？林绍章在团结前太平天国的势力方面是有功的。若是把他撤换掉，你让谁担当此重任？”
“杨林可以。”容闳答道。
“唔，杨林？”文武兄弟疑惑多看着容闳，“他不是一直与曾纪泽共同负责西洋事务么？怎么又冒到国内事务了？”
容闳张了张口，想把杨林那天晚上的话也讲一讲，但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不知怎么，容闳发现自己已经不能一如从前那样，对着这兄弟俩推心置腹了。
后面的事情很平淡了，因为容闳发现，这兄弟俩的心情今晚也并不好。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容闳与文武二君相处时间久了发现他俩有一个共同的毛病，那就是心情一不好，就喜欢拿取笑别人作为调剂手段。今晚容闳可算是被兄弟俩弄得七荤八素，好几个险些失了手。
一晚上，容闳没有得到任何实质上的进展，所有的问题都与文武二君的意思相反，从他俩那里一点儿支持都没弄到。当然，与国会的司法大战，文武二君表示支持容闳，这以前就明确了的。
酒过三旬，菜过五味，谈事情的兴致也逐渐向索然无味处下滑。三个人都觉得今晚的会谈该结束了。
刚刚站起来，容闳却迟疑了。
“怎么，你还有事？”武君问道。
容闳聂喏着：“刚刚你们说，能想办法帮我跟傅善祥。。。”
文武兄弟互相递了一下眼神儿，“哦，你小子也不比我们高贵到哪儿去呀！”
“唉！”容闳长身来到窗前，“美人妙目兮，我之所爱呀。人非圣贤，孰能不落入此间？”
武君一撇嘴，“恩——酸！”
见文君还要再雪上加霜，容闳忙伸手拦住：“二位高抬贵手，此事。。。”
文武二君相视一笑，“我们自然是帮你的。”
“好吧，咱们说干就干。”武君对容闳说道，“我们兄弟俩的泡妞手段那才是登峰造极，今晚包管你抱得美人归！”
。。。。。。
这座小楼从外面看去很不起眼，外墙上满是绿色的藤类植物，把它本来的颜色几乎遮盖了起来。不过进得里面就感觉不同了，首先就是一明两暗的客厅，宽敞明亮。
傅善祥很警觉，她发现窗子外面有人偷窥。但是在人家里用餐，总不好自己去审视的，她只有疑惑地望着何家姊妹。
何金屏明白了，站起身来，高声喝道：“外面是谁？”
“是爸爸和二叔！”四岁多的轩辕至强先辨认出来人，大声叫着向门口跑去。
“啊！有汉奸！”门口传来兄弟俩的惊呼。
屋子里人听了，俱是莞尔。
何金屏冷喝道：“都知道了，还不进来见个面？”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胖一瘦两兄弟出现在门口。二人站在那里先是一个亮相，学周星驰与陈百祥扮演的唐伯虎和祝枝山状。不过此二人却并不搞笑，因为他们真的是衣冠楚楚，风度翩翩。
“轩辕轩辕，文武双全。”两兄弟口中还念念有词儿。然后就是一个做孔武有力状，另一个则羽扇纶巾做江东周郎状。（风liu倜傥的是武君，而孔武有力的倒是文君——谁叫他那么胖嘛！）
“扑哧！”善宁真地笑出了声。
最妙极的是文君的儿子，见状立即跑到二人之间，指着兄弟俩向众人做讲解员状：“这位就是看谁不顺眼就能打得他丢盔弃甲的，号称一枝梨花压海棠，集英雄与传奇为一身，抢了人家一支舰队却不知道要说明书的，我二叔武君是也。”
然后由指向另一人：“这位就是看哪个衙门不顺眼就能拆了他的小庙儿的，号称万朵桃花驱鬼神，集富贵与博学于一张嘴，当今中国最没事情做的大白胖子，我爹爹文君是也！”
没有笑声，屋内众人俱已笑弯了。
还是一旁的何银屏板着个脸走到三个男人面前，一把手帕丢了过去，“现眼！”
何金屏见状走到善宁面前，“好啦，善妹妹也笑过了，咱们就算都认识啦！”
傅善祥平素与这一家人很是稔熟，知道他们兄弟俩喜欢搞笑，因此比善宁镇静得多，只是用手帕掩了嘴在一旁偷笑。善宁却是头一遭见到两位声名显赫的青年在家中如此儿戏，用嘴咬着手帕依然笑个不停，只是不再出声罢了。
但是轩辕至强却不肯做罢，他将兄弟俩推在一旁，然后从他们身后又拽过一个人来。
屋内众人定睛望去，却倒吸了一口气。
与两兄弟的滑稽模样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此人一身熨烫得笔挺的白色西装，在月夜之下，显得格外清朗，向后疏起的头发油光可鉴，一顶西洋礼帽很随意地拿在手中，正笑盈盈地将热切的目光向傅善祥投射过去。
此时若说他不风liu，那天下就没有唐寅了。
此时若说他不儒雅，那天下就没有杜牧了。
此时若说他不俊秀，那天下就没有潘安了。
“容闳！？！”傅善祥一声惊呼。
不知何时，屋内众人都退了出去，只有这一对儿了。
刀是什么样的刀？——天涯明月刀。
剑是什么样的剑？——碧血寒光剑。
情是什么样的情？——今世未了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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