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2 执政为谁
话说唐绍仪离开杨坊的书房，在楼下的大厅里竟然遇到了杨林。这本来是洋人的房子，后来被杨坊买了下来，作为在上海的居所，因此内里的装饰也保留着以前英国式的风格。今天二人都是一身西装革履的，跟周围的环境显得很是搭配。老同学见面都很兴奋。白天在会场里各自都忙，现在才有机会说一句话。
“杨侍郎。”唐绍仪说着一拱手。
杨林忙还礼，“唐兄这是如何称呼？咱们可是师兄弟呀！你叫我杨林也可，叫我凤举也行，称呼我官名似乎。。。”杨林望着唐绍仪，不满地摇着头。
唐绍仪这才高兴起来，二人在大厅里用英语闲谈了起来。
“在我父亲公司里做得怎样？”杨林问道。
“还可以吧？现在回国的留学生普遍不被重视，大家都被认为是离经叛道，关键是国子监也这么认为的。现在大家的生活都没有着落，许多人都被迫转到洋行里做事。现在在国内商行里做事的人里，我的职位也算是高的了。”说道这儿，唐绍仪轻轻打了杨林一拳，“当然啦，老弟你的职位是最高的。”
杨听了这话没有高兴起来，反到有点惆怅，“我倒更愿意在美国完成自己的学业。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中不中，洋不洋的。唉，夹在两个文明中间，许多事情都想不通啊！”说着，杨林拉着唐绍仪的手，“绍仪，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呀！”
“NONO，”唐绍仪伸出一个指头摇摆着，“你当了外交官，可以周游列国，四处游历，在实际生活中早已增长了见识，又岂是我等书本上能学到的？”
“哦？你也想做外交官么？”杨林来了兴致。
听了这话，唐绍仪不禁有些气短，“唉，有心报国，无由进身呐！”
杨林一拍双手，“那有何难？我现在是政务院高官，给你解决个职位算什么难事？而且你也是极有才干的，我今天没少听爹夸奖你呐！”
唐绍仪推辞着，“为了振兴民族工商业，咱们出国留学，不就是肩负着这样的使命么？当初容先生。。。”
两人越说越投机。这时候从楼上下来一位管家，在楼梯口探身过来，“老爷问是谁在楼下喧哗？”
楼下二人不约而同地吐了吐舌头，伸出小手互相做了个“再见”的手势。唐绍仪快步离去，杨林跟着那管家走上楼来。
进得杨坊的书房，杨林深施一礼，“父亲，儿子刚刚在楼下遇见了唐绍仪，我俩说了会子话，不想惊扰了您。”
杨坊见是爱子，立刻换了副笑脸，“儿啊，要说你为为父举荐的这位年轻人实在是能干。他能在我不在国内之时，把诺大个公司管理得井井头条，为父看来，他比你两个弟弟都强！”
杨林高兴地坐在杨坊身边，“那是自然，耶鲁大学的高材生嘛！”
杨坊拉着儿子坐下，“你可知道，我这么晚找他来要商议什么？”
杨林耸耸肩，“总不过是生意上的事呗！”
“不过是？！”杨坊探过身来，“咱们家的泰记长江轮船公司正在赔钱！这你可知道？”
“唔？”杨林仍不适应屋子里的烟雾腾腾的局面，大声咳嗽着，“咳咳。父亲，您吸烟太多了，这对身体可不好，当心伤了肺气。”
“我的肺都快被你气炸了！”杨坊站起身，“你们三兄弟中，我最是疼爱你。当初到美国留学，别人都是公派，而你老爹我自己掏腰包给了容闳，这才让你搭上那第一班车（太现代了的用语，不过想不起别的了）。为父让你出国留学，本意是让你多学多长见识，回来承继这份家业。可是你学了两年就不想读了，吵嚷着要跟着容闳干外交官。”
杨林一脸的惶惑，“父亲，这儿事您事先同意了呀？白天时咱们还。。。”
杨坊一摆手，“对——我的确同意了。男儿应当司牧一方。你去做官，这也是光耀门庭的大好事，因此为父支持你。想当初派你去英国当公使的时候，你两个弟弟还小，而为父的家业正在不断扩大中，你知道那时有多难？”
“我知道的。”杨林低下头去。
“你不知道！这些年你从政务院里才拿多少俸禄？你现在身上穿的，脚下蹬的，腰里挂的，还不是为父我风里雨里挣来的？！”杨坊扬手拍了一下茶几，却又觉得不妥。望着儿子惊惶的目光，杨坊摆摆收，顺手将桌子上的香烟拿起来，抽出一支。正要点火，杨坊又看到杨林怯怯的眼神，叹了口气，将香烟又放回茶几上。
“唉，如果你两个弟弟争气，都能独当一面，我也赞成你去做官。我知道你现在很得势，以后就是去竞选大宰相也极有希望的。你现在的官职若在前清时期，那也是个二品大员，这在咱家历史上是不曾有过的。在商会里，在洋人面前，为父我说起你时，也是极有面子的。不过林儿，这面子不能当饭吃，按照现在的官员任免法律，你不可能一辈子做大官的。这大宰相最多做两届，那就是最多八年，而每一届大宰相都要重新选人任大官，这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到时候一被人家替换了下来，你是去委屈做一个小官吏呢？还是回家？”
杨林不以为然，“父亲，事情不是这样的。。。最不济的，儿子还可以去做议员。”
杨坊慈爱地望着杨林，“我一直是支持你在政府里做事的，现在也是。而且，为父也曾经替你做了打算，一旦你在政府里退了下来，或者做不下去了，只要为父活着，这诺大的家业全都是你的。”
“可是弟弟。。。”杨林手指着外面。
“别提你弟弟！”杨坊又生气了，“对于他们，我同唐绍仪的观点是一样的。唐绍仪虽然言辞闪烁，不过意思是很明显的。你两个弟弟只能守成，根本没本事开拓创业。他们只能当大掌柜，根本没本事当东家。”
“这也行啊？咱们家业还不够大么？”杨林满不在乎地说道。
杨坊冷冷地说道：“这话是你一个朝廷大员该说的的？守成有余，——谁都知道咱们中国已经落后人家那么多年，现在拍马赶人家还嫌慢呐，你竟然要守成？！真不知道容闳看上你哪一点了！”
杨林低下头，小声叨叨着，“爹别生气，儿子不是说政府，也不是说国家，而是说。。。”
“说咱自己家？”杨坊的口气依旧是冷冷地，“现在国内有多少家运输商号你知道么？——单单咱们商会里就有两千多家商号，上万匹马，上万辆车，上千条船，四十多万工人呐！你以为爹的买卖很好做么？你知道咱们的泰记长江轮船公司为什么赔钱？——还不是因为长江里的轮船太多！”
杨坊伸手去摸茶几上的香烟，望了儿子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抄了起来。“现在在浙江、江苏、两湖一带，就连个卖米的小老板儿都敢自己买条小火轮儿在江上走来走去的，你说说这个钱为父该怎么赚？”
杨林坐正了身子，“父亲，这方面儿子想过了，只有用大轮船，开辟货运量大的航线，躲开小型运输商号集中竞争的地方，这样才能取得先机，赚大钱。”
“你说得对。”杨坊吸了口烟，情绪平稳了些，“为父今晚找唐绍仪来也是这个事情，他认为你白天提出的所谓开辟纵贯沿海的南北航线思路极好。唉，你要是能回来帮帮为父，我不至于这么艰难呐！”
杨林只好低下头，“父亲，孩儿不孝，让您手苦了。”
杨坊又看看儿子，“你两个弟弟都长大了，正在继承为父的家业。森儿做运输，广儿管理马尾造船厂。为父虽然为你在两方面都留了股份，可是你毕竟什么也没做过，以后就凭股息过日子么？”
杨林抬起头，“父亲，我可以。。。”
“你不可以！”杨坊冷静地说道，“你两个弟弟虽然不敏，但是做事情很勤勉，很敬业的。如果你从政府里退下来以前，为父因为身体问题，不得不把这家业托付给他们，那时候为父也不能从他们手里再夺回来。你们都是我的儿子，这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杨林沉吟了一下，“父亲，您要多保重身体，莫为了儿子担那么多心。路不是越走越窄的，我相信在中国，做官也是有前途的。而且到时候如果您决定把家业交给弟弟们打理，我不会埋怨您的。但是现在，儿子的事业还需要您的支持。”
杨坊还在点烟，屋子里早已是烟云缭绕了。“哦？你今晚找为父是有事要讲？”
“是的。”杨林面向父亲略欠了下身，“儿子还有公务要办，明天凌晨就要赶快船起程回江宁了，我怕来不及向您老人家辞行，所以。。。”
杨坊爱怜地望着儿子，“唉，既然你选了这条路，大丈夫自然要以国事为重。为父这里你不用担心的，我还要在上海住一些时日，打理一下商务。为父身边有你弟弟森儿和唐绍仪在，没什么好担心的。”
说完，杨坊见杨林欲言又止，“你还有话要说？”
“是的。”杨林眼珠飞快地转着，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是好。
杨坊看着儿子的窘迫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林儿，你不会是在江宁跟那公主交际，弄出亏空来了吧？”
杨林红了脸，连忙摇头，“父亲，您把儿子看成什么人了？”
杨坊强忍着没笑出来，“我是你爹，你这个样子我可看多了！如果不是向我要什么东西，你会是这个样子？——说吧，你想要什么？但是你自己选择的仕途，可不能用钱去砍的。”
杨林抬起头来，脸上俱是欣喜，“父亲，您放心吧！我认准了的路是不会改的，我在政府里算是很廉洁的。咱家有的是钱，因此我从不收人家的礼。”
“恩。”杨坊满意地给挽着儿子，“那你说吧，想要什么。人家是不是要一份聘礼？咱答应她！金山银山，咱买得起。”
“不，我不缺钱。”杨林的表情严肃了，“我。。。我想要。。。”
“恩——别那么吞吞吐吐的。”杨坊没有生气。
杨林一狠心，“父亲，我想跟您要。。。唐绍仪。”
“哦？”杨坊将刚刚端起的茶杯又放下了，“我这儿现在可少不得他的。——你要他做什么？”
杨林把杨坊扶在椅子里，“父亲，我决定竞选下一届大宰相。可您不知道，现在国会里立了道新法，每次大宰相竞选时，候选人必须有个伙伴，目的是负责担任候补宰相的，同时也可以是他的助手。我想到了唐绍仪。他学成归国以后，在咱的商号里干得极好，而且现在在联合运输商会里也小有名气，同我一起参加竞选，这对我将是个很好的支持。”
杨坊鼻子似乎冒了个泡泡，“哦？我儿子挖墙角挖到自己老爷子底下来啦？！”刚刚想说“不行”，却看到儿子期待的目光。杨坊一时气短，犹豫许久，“。。。唉，算啦，你去跟他商量吧！他可愿意？当什么政府官员可比在咱这商号里收入少许多呀！”
对此杨林倒胸有成竹，“父亲，男儿既然有经天纬地之才，定当负兴国安邦之志！”
看着儿子踌躇满志的样子，杨坊觉得自己有点老迈了，“唉，我还得再去物色一个。哎，你还认识这样的留学生么？给为父再找一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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