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1 汉满谈判
东北，奉天城（今沈阳城）。
一行人骑着马，向时下奉天城里最豪华的馆驿——辽东大饭店缓缓而去。
其实奉天城里最豪华之所在不是这酒店，而是以前的满清皇宫。满清入关之前曾经定都在这里，于是这城里也有一座皇宫，虽然远比不上北京的那座巍峨壮丽，却也是富丽堂皇。在封建时代，无论草民百姓如何富有，他的宅子总不可能与皇宫比媲美的，因为建筑物的禁忌太多，这个不许，那个不能的。
不过现在那皇宫被当初北京的一纸判决书充了公，成了联邦中国财产。但是为了照顾当地发族人的情绪，联邦政府还没想到如何利用这建筑，只是由当地的驻军进行防护。这有点替某人看空房子的感觉。
在一行人马中，为首的是一位五十多岁老人。马是高头大马，衣裳是新妆，但马鞍显然已经陈旧，马上之人也显得挺没精神，一副忧虑的面孔。
要说到现在，六十多都不能说“老”。若是到了某些衙门里，这年龄尚算“年轻有为”，大可以进“第若干梯队”，还能做很长时间的官呐！可按书中所述的年代，那时候社会平均年龄很低，五十岁已属中人高寿。《红楼梦》中的贾母才五十多岁不就整天驻着个拐杖，颤巍巍被尊为“老太太”（此词此时用沪语念出来更好听）了么？
这老人就是曾经在热河政变中“大展拳脚”，在镇压太平军及捻军中“坚决果敢”，在英法联军入侵时与洋人周旋得“游刃有余”，被朝野里戏称为“鬼子六”的，前清朝咸丰皇帝之六弟，同治朝的恭亲王，爱欣觉罗.奕欣。
要说奕欣二十多岁时被封为摄政王，一时间权倾朝野，纵横九州，那时何等威风，何等意气。可是今天，你从他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了。身上的打扮岁不破旧，但显然已是败家之像，神色虽仍有深深地城府，但这城府已然渐渐腿去光彩，转化成了呆滞。
旁边的几个中年人倒是比较兴奋，各个紧绷着脸，神色中似高兴，又似沮丧。
当初闹着要“满人自治”的时候，到恭亲王的小宅去闹的人可不少，但一听说要派代表去谈判，几乎没几个人答腔了。林绍章方面提出只能是七个人的名额时，奕欣还发愁凑不出这么多人呐！
到后来还是奉天城里以及附近的几家世族派出了代表，并以奕欣曾为满清亲王，并有谈判经验为由，公推他为首领。
奕欣此时已经五十多岁了。这些年的惨淡境遇，他头发已过早地白了，身体也大不如从前。若不是东北满族人群龙无首，整天总是在为一些各自的利益吵架，他是不肯出面做这个谈判团长的。
此时太阳早上三竿，气温也热起来，大街上由联邦国防军驻军组成的巡逻队在队伍面前经过，丝毫没有相让之意。奕欣早看习惯了，倒是一旁的年轻人眼中透露仇恨的神色。
“要懂得忍耐！”奕欣低声盯嘱着，“咱们没有暴力对待的能力。”
年轻人们一时气短。
因为联邦政府一直没讨论出个切实可行的政策来，而且东北地区的满族人有强烈的抵触情绪，因此国会相东北三省派出的地方政府建设顾问团也没把当地政府建立起来。
要说这抵触，奕欣还是很自豪的。在东北，汉族人其实在人数上居绝对优势，但汉人很松散，遇事不像满族人那样抱团儿，平时更是自顾自地。相比起来，满族人在受欺负时往往能够聚集起一些人共同出力，在当地的居民纷争中，满族人往往能占便宜。这也是国会顾问团头痛的地方，从而推迟了建立地方政府的时间。国会顾问团希望能在当地建立起有利与汉族人的法律或者政策，但目前没有立法根据。而且，当地的立法也是当地人的权力，国会顾问团只有建议权，无权干涉人家立法。这也是宪法精神。
有看官要问了，“这宪法精神值多少钱一斤？”
要不要再打个官司说明一下？现在先放放，以后再说。那宪法相应的条款是：“权利法案第八条，限制权——本宪法对某些权利的列举不得被解释为否定或轻视个人保有的其他权利。本宪法未授予大中华共和国政府也未禁止各地区行使的权力，分别由各地区或由个人保留。”这个条款的涵义就是，凡是没有被立法由联邦政府行使的权力，联邦政府无权行使。
立法的过程其实就是个百姓向政府授权的过程。百姓向政府授了权，那政府就可以做授权以内的事，但若没授权，那政府就不能做。就这么简单。跟现时空不太一样是么？哪个更合理呐？
九点钟，满族人自治谈判团一行人来到辽东大饭店。
连爱欣觉罗.奕欣都没弄不明白的是，林绍章规定，满族谈判团成员应为七名，不能更多，也不能少了一个。这是什么数字？满族人百思不得其解。好在这也不是难事，他们凑了七个人，来到谈判会场。要说当时选派代表的时候还是很踊跃的，许多家族的人都想去。满族人于汉族人相比，思考问题的时候顾虑会少得多，想自己家的时候也少。在这时候是件好事。
这是个大会议厅，中间被人用屏风分隔开了，与会的满族人不知道屏风后面是些什么。会场里已经有许多联邦政府的官员在那里忙碌着，联邦政府谈判团成员也大部分就坐了，双方互相友好地寒暄着，但林绍章还没来。
谈判会场是采用与洋人谈判的形式，中间是一张铺着精美桌布的长条桌，上面摆着茶和一些水果。桌子的两侧各摆了一些椅子。不过因为是国内的谈判，桌子上没有放置如国际谈判那样谈判双方各自的旗帜。
大厅一角闪开一扇门，林绍章一身中山装，神采奕奕地走进了来。
看到会场内所有的人都站起来向他俯身行礼，林绍章十分得意，双手虚扶，示意大家就座。林绍章坐到了联邦一侧的主位上。
“诸位，”林绍章将双手放在桌子上，笑眯眯地望着疲惫之色的奕欣以及他带来的那些显然很久没见过战场的族人。“东北的加入联邦问题谈判已经拖延了许久，本官今天前来，就是希望能尽早达成一个和平的协议，以使东北的百姓同沐联邦制度的太平盛世。”
说着，林绍章示意己方的官员拿出联邦方面的谈判条款，“咱们汉满两族打了许多年的仗，双方都死了许多人，这是笔弄不清的账，谁也算不清的。今天咱们就把它翻过去，谁也不许再提了。以后我们都是一个民族的兄弟，这个民族就是中华民族。你们的恭亲王——就是本官面前的这位——也已在北京讲过了，愿意改称汉姓，改从汉节，这就是说，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了，没有什么汉满之分。”
满族方面的代表在底下低声讨论着，显是并不满意林绍章的言论。
一个满族代表站了起来，“请问林大人，您的意思是说，加入联邦之后，我们满族就不存在了？”
林绍章一摆手，“那倒不是。满族人什么时候自称自己是满族都可以嘛！不过，以后不会再有照顾任何民族的法律。也就是说，民族的分别在法律上不再有任何意义。以前你们满族人生下来就有俸禄，是吃皇粮长大的，现在可不行喽，要自食其力。”
另一位满族代表站起来，“林大人，自食其力我们认可。可我们的财产都被没收了，大家都没有生活来源，这怎么办？难道我们生来就要贫困？”
先前那位满族代表也站起来，“还有林大人，现在东北地区的汉族人强占了大部分肥沃的土地，我们没有土地，如何养活自己和家人。你们要我们加入联邦，总要给我们一个活路吧？”
林绍章厌烦地瞟了一眼对面的众人，又看了看默然不语的奕欣，“你们说的都是联邦法院判决的事情，这是更改不了的。本官没那个权利。再者说，你们满族早先只有数万人，还不是强占了中原、掳掠了我们的百姓之后才逐渐壮大起来的？当初你们强占我们汉人土地，掳掠我们百姓之时，可曾想过有今天？！”
奕欣这时候睁开眼，“林大人，您刚刚不是说不再提以前的事么？怎么现在又说？哪我们是不是还。。。”
“不！”林绍章显然有些恼怒，觉得眼前这个老家伙的确难缠。“你倒是说说看，你自己的身体里有多少纯净的满族骨血？”
奕欣愠怒地皱皱眉，“林大人此话何意？”
林绍章笑笑，“恭亲王爷，您好象应该知道的，早先康熙皇帝的奶奶、母亲都是蒙古人。这就是说，到了雍正皇帝那里，他最多只有四分之一的满族血统了。”
满族方面可以有骚动，奕欣用眼色压住了。他平静地说道：“请林大人尊重祖先。”
“哦？”林绍章很纳闷，“我有不尊重么？”
一个满族老者站了起来，双手抱拢，冲天一举，“应该尊称康熙爷、雍正爷。”
林绍章与己方的官员互相对视了一下，大家大笑出了声。
另一位满族青年站了起来，“请问，这很好笑么？”
林绍章渐渐平和下来，“那是你们的祖先。你们愿意称呼什么都可以，我们是汉人，就是圣人孔子我们也不称“爷”，作什么要称呼他们？！”
听着这句话，汉族人们又开始大笑了。几个满族代表神色凝重地望着他们，暗地里攥紧了拳头。
会场里面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林绍章也觉得己方有些咄咄逼人，于是伸出手向下压了压，示意自己人停止笑声。
“恭亲王，你看我一直这样称呼你，显然是一种尊称嘛！我的意思是说：咱们汉满两族因为长期的杂居，经过数代的通婚，早已没有什么纯正的汉人或者满人。”
奕欣依旧微闭着双眼，没作声。其他满族代表见自己的首脑不表示，只好强压着怒火暂时坐下。
林绍章很高兴，单手指着桌子上的谈判条款，“这就是联邦政府的谈判条款，内容嘛你们早已看过了，无非是遵守联邦宪法，承认是统一的中国两方面。其他条件嘛，你们尽可以提，联邦政府会尽量考虑满族兄弟的利益。”
林绍章当先提出了己方的两条要求，即承认是统一的中国以及遵守联邦宪法。奕欣这回眼睛总算是睁开了。他向前探了探身，“林大人，在承认统一一事好办，咱们本来就是一个大清朝嘛！可是，你们汉人的那个什么宪法，我们看不懂呀！现在我们无能，把祖宗的家业给败掉了，可是祖宗留下来的成法如何改得？真的要实行你们的那个宪法，那我们这些人岂不是也要去种田才能糊口？”
“那当然！”林绍章的口气毫无商议的余地，“你们种不种田我不管。但是从今以后，谁也不能再称贵族。任何人都要以自己的财产来养活自己。你挣得多就可以过好生活，要是没本事挣的话。。。”林绍章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那就只好喝茶了。”
一位满族人站起来，“我们能养活自己。我们也会种田，会打猎，这也是我们祖先传下来的，可是，现在在东北，汉族人强占了最好的土地，留给我们的只有些最贫瘠，汉人都不愿意耕种的土地。这要我们怎么活？！”
林绍章微笑着反问道：“这位小兄弟，我倒要问你了：那些土地是他们怎么强占的？”
那满族人顿时语塞。
奕欣接过话来：“虽然其中不乏有汉族人自己开垦的，但最大的一部分是在你们的军队占领时，以你们的法庭的判决书为由强行没收的。”
林绍章正色道：“我已经说过：特别法庭的判决是无可更改的。这不是今天谈判的内容。如果你们想弄翻了那判决，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战争！”
满族代表显然很愤怒，但现在汉族人实力实在太强，而他们几乎没有军事力量，也只好低头了。
会场里安静了一会儿，林绍章又开了口，“咱们今天不是讨论谁是谁非的，而是要谈个切实可行的办法，使东北地区的地方政府尽快建立起来，这样联邦军队就会撤走，而你们又可以过自己的安身日子了。”
奕欣仿佛想到了什么，向前一拱手，“林大人，你的意思是说，让我们自己建立政府？”
“是啊！怎么？”林绍章端茶的手停住了。
“那好！”一位满族代表站了起来，“我们要按我们满族人的习惯建立自己的政府，用不着你们汉人来干涉。请将你们的军队撤走！”
“哦？”林绍章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谁说这地方政府是你们满族人自己的政府啦？”
“你不是说。。。”
“等等！”林绍章一摆手，制止住对方的话头。“现在这政府可跟以前的不一样了。现在的政府是为老百姓干事情才建立的，所以，要东北三省的所有百姓都来说话才行。而如今的东北三省也已不是只有你们满族人，我们汉族人有不少呐！”
说着，林绍章站起来，向满族代表团身后一挥手。早有一些官员等在那里，他们见势立即将那大屏风收了起来，后面露出了几排椅子，椅子上端坐着整整二十个人。从他们的衣着就可以看得出，他们全部都是汉族人。
林绍章悠闲地走到那些人的面前，“按我们的统计，现在东北总共有两千七百万人口，其中满族人七百万，可汉族人有两千万之多。你们现在知道本官为什么要你们派七个代表来了吧？你们每个代表代表着一百万满族人，而他们。”林绍章指着在座的那些汉族人，“他们是二十个人，代表了两千万在东北的汉族人！”
林绍章双手一摊，“你们不是说要建立自己的政府吗？可以。那你们二十七个人自己讨论吧！一人一票，哪一方人多，就听哪一方的。”
满族代表们出现了骚动。一个满族代表站了起来，“这怎么可以？他们以前都是我们的奴仆。”
“哼哼，现在不是了！”林绍章冷笑两声说道，“倒退十年，我林绍章也是你们满族人的奴仆。但是现在，就算我们汉族人让你们成为奴隶，你们不也得受着么？”
没等满族人表示什么，林绍章又换了一副面孔，“话又说回来。我们汉族人不是那种想奴役其他民族的人。我们是信仰文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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