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4 何菲之菲
上文书说到容闳与杨林来拜访何家。在落座时,杨林主动坐到了善宁身旁。要说杨林如此无礼之举,善宁是不悦的。但善宁今天怎么也生不起气来,用不着跟容闳面对面,倒让她少生不少气。这些天看着傅善祥忧伤的样子,善宁一看容闳气就不打一处来。人就是这个样子,高兴的时候,什么缺点也会转变成优点。杨林的看似轻佻的作法在善宁的眼中,却成了不拘一格,善解人意的意思。
不过善宁仍未有表示,当先开口的是何震川。
“啊,容相,杨侍郎,今天造访寒舍有何。。。啊,这个”,他忽然意识到容闳此行的涵义,一转眼心中已有的主意。“啊,这个,容相,你们今天来了正好,我刚刚买了许多菜,还有鱼。您二位虽然什么好东西都享用过,今天可也要给小人点面子,好逮用了晚饭才行。”可二人没什么表示,于是向外面走,口里还念叨着:“就这么定了,我这就去厨下,一会儿就好。”
门外,格日勒站在院子当中,审视着杨林。
对此,杨林却毫不在意。他看着善宁,冲容闳傅善祥那面一努嘴,然后搭讪着,“公主,我对您的卫士十分敬仰,能否为我引见一下?”
善宁会意,“好的”。说着,当先站了起来,向院子里走去。杨林也站起来,冲容闳挤一下眼睛,跟随善宁出去了。
容闳胆子大了起来,注视着傅善祥,“我。。。我现在称呼你什么好?”
傅善祥耸耸肩,“这有什么意义么?”
容闳语塞。不过他也听出了味道,“这有意义么?”与“这有什么意义么?”是有不同的,前者是拒绝回答,而后者是反问。
“最近过得如何?”容闳选择暂时回避敏感问题。
“。。。还可以吧?”傅善祥答道,“你呐?”她没再称呼“容相”。
容闳叹口气,“不好。你走了以后,政务院里出了不少事,我都快应付不来了。”
“不是还有程明么?”
“他和你不同。”
话不多,二人共同体味着其中的滋味。
容闳手中端着茶碗,另一只手举着盖子,一面拨着碗里的浮茶。傅善祥倒不似那种小儿女态,没去弄衣裳角,但一只手攥紧了,将拳头放在嘴里,轻轻咬着。
院子里,善宁与杨林来到格日勒面前。那格日勒与善宁十分稔熟,见面从不行礼的。看着二人走来,他一动未动,只是眼光随着二人的行动而转动着。
杨林当先冲格日勒一抱拳:“这位想必就是享誉江宁城的勇士格日勒大哥了吧?”
格日勒没理睬杨林,而是先征询善宁的意思。善宁摊着手为二人介绍着:“这位是现在联邦政府礼部右侍郎杨先生,这位就是我的格日勒大哥。”
杨林向格日勒再一恭手,“久仰久仰。”
这蒙古汉子却不似杨林那般客气,只略一颔首表示一下。
善宁向一旁那半颗大槐树缓步走去,那里树荫绵密,倒是盛夏纳凉的好去处。杨林跟了过去。革日勒依旧站在院子中间,略靠近院门处,对眼前的事似乎无动于衷。
不远处的小厨房里,何震川正在烟熏火燎中挥舞着铲子,一道道地炒菜。
“杨侍郎,”善宁抚mo着大槐树斑驳的树干,回头招呼着杨林,“你们礼部与以前大清朝的礼部有什么不同?”
杨林微微一笑,凑了过去,“回禀公主,以前的礼部是负责管理教育、祭祀、抚恤等等事务,是取自周礼之“礼”字。现在政务院里的六个部不过是仍然延用以前的名字罢了,其实与满清时期,或者是与以前的所有朝代都不同的。”
“恩。这我有耳闻。”善宁一副智者的姿态。“说点子新鲜的。比如——你在礼部做什么?这么年轻,你是怎么进的礼部?还是个右侍郎呐!”
杨林倒背双手,面向着骄阳,正色道:“看来公主是嫌杨某过分年轻了。我本来是容相所派出的第一批留美学生,学的是经济学。可是那时候国会强令我们回国,说联邦政府需要我们去组建。当时国内真的是缺人,而且像我们这样懂洋文,熟悉洋务的更是凤毛麟角。杨某虽然极不愿意中断学业,还是遵从了容相的安排,遵从了祖国的召唤,义无反顾地回国参加建设。”
善宁耸耸肩,表示这无所谓。
杨林没看清善宁的意思。他走到树荫边缘,再回过头来,“是的,我的确太年轻了。可是,以我三十岁的年纪,已经在英吉利国、法国、德国等列强那里做过两年的总领事,先后代表联邦政府访问过十多个国家,参加过无数次关系到国家大政的谈判。我见过英国的维多利亚女王、法国的路易波拿巴皇帝,德国的威廉二世皇帝和铁血宰相俾斯麦。”
说着,杨林激动起来,他忍受不了被心仪的女子如此轻视。“是的善宁公主,我的确年轻。但我曾经为中国的利益奋斗过!那时候,我就站在联邦政府代表团的最前面,就在列强的面前,从他们的手中,从他们的口中,一笔一划地为我爱的祖国去争这一切!”
说到这里,杨林轻舒了口气,“在西洋,我们的职业叫做外交官。当两个国家,两股势力产生矛盾,需要谈判时,我们就会出马。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谈判桌上,一尺一寸地去争,去辩。”
杨林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格日勒,“我不是武士,没有他们那样强健的体魄,也没有胆量挥舞着刀和剑去厮杀。但是,我敢说,我在谈判桌上为我的国家,为我的民族,赢得了比战场上任何一个武士都要多的成果。”
杨林说这话时,竟然夹杂了不少英语。他的汉语没什么问题,只不过长期的外交生涯使他们这些外交官都养成了些坏毛病。其中就有这种类似于现时空之上海的“洋汀浜英语”。
善宁被杨林一番激烈地表白弄得很不好意思。尽管杨林用的是中英文混杂的语言讲的,善宁还是能够正确理解他的涵义。不是因为善宁懂英语——她根本就不可能懂的,善宁是用心却理解的。“一个极重视自己名誉的青年。”
善宁很高兴听到杨林为自己的辩驳,尤其杨林偶尔迸出一句洋文时,显得极认真,整个人都是憨憨地。善宁顽皮地歪着小脑袋,细细地审视着杨林,“怎么啦?感觉自己被冤枉啦?到底是年轻人,这么大火气。”说着,一转身,向树荫边缘走去。
树荫下有一口井,井台是一个正六面的平台儿,从里面隐隐透出凉意。因为善宁时常在这里乘凉,格日勒早就将那里抹得干干净净。善宁一手拢着裙边,在井台儿上坐了下来。
即便是夏天,树底下也有些风的。无论是怎样的微风,吹落一片嫩叶,轻轻拂在善宁整齐结束的长发上。善宁略一转身,俯在井口,映着井水找到头发上的那片嫩叶,轻轻摘了下来。
“还好,头发没弄乱。”善宁小声嘀咕着,将叶子在手里把玩。
一旁的杨林却已经惊呆了。
少倾,善宁抬起头,望着依然在发愣的杨林,“杨侍郎?”
杨林仿佛仍然在梦游似的,“啊——?”
善宁轻声笑着,“呵呵,现在又想解释什么?”
杨林却没笑,只是喃喃地答道,“还用看什么昭君出塞,我现在就看到了最美丽的仕女图。”
听了这话,善宁一点也没脸红——她的眼睛红了。
屋子里。
两人依旧面对面,却是相距甚远地坐着。声音也仿佛是从空谷里发出来的,很慢,传得很远。
“你——真的不想再帮我?”容闳问道。
“不是不帮,而是——不能了。”傅善祥呢喃着。
“是前朝女状元又怎样?人家会吃了你?”容闳愤愤之。
“但是你身为大宰相,身边哪能有我这样的人?”傅善祥无奈地说道。
“你这样的怎么啦?”容闳追问着。
“我。。。”傅善祥忽然转过身,口里依旧撕咬着手指,“我。。。曾经是东王的人。”
容闳终于忆起报纸上那句“曾经委身东王”,难道是这样?
话已出口,傅善祥反倒轻松了,“现在杨秀清已经死了。这就是说,我是个寡妇。”
话已进耳,容闳的心也开阔起来。他站起身形,在屋子里踱着步,“寡妇怎么啦?寡妇就不能出门?就不能做事?就不能再。。。”
容闳忽然一转身去望傅善祥,发现她正也在不错眼珠地望着自己。那眼中似是幽怨,似是祈盼。。。
蓦地,一股热气直冲上来,容闳一下子坐在傅善祥旁边,捉住她的柔荑,结结巴巴地,“嫁,嫁给我,好吗?”
两人离得这么近,傅善祥已经能感受到容闳身上的气味和浓重的呼吸声,自己的呼吸也局促起来,她却没有退开,只是胸脯不住地起伏着。
“这样太不明智,会毁了他的前程。”傅善祥心底里一遍遍地呼喊着,告诫着自己。但是嘴里吐出的却是另一个词:“好的。”
两人再没说话,就这么互相注视着。
这已是百分之一百离经叛道之举了。但是用不着去考证,去研究两双手为什么会不顾一切地握在一起。留学生、西洋文明、女状元、才女、多年共事的感情培养、伟人之思。。。其实《国色》的世界本就是虚幻的,就如同许多言情小说里的情景。
那么,美丽的东西,你喜欢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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