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2 多事年华

　　米胡下班回到家发现桌子上有一封请柬。他拆开来看，却是中国联合运输商会的邀请函，邀他参加当晚的商会宴会，并说明届时其他浙江省国会议员也在邀请之列。信的落款是商会的会长，杨坊。

　　对于这种宴会，米胡是不敢不去的，因为这些大商人都拥有许多雇员，而且与更多的商号有买卖联系。想然他们说自己的好话不容易，但说点坏话是可能的，一句“架子太大，看不起商人”就可能断送了米胡的前程。

　　但是，参加这种宴会总是有点鸿门宴的意味。

　　对此，米胡是深有感触的。一般商人们请议员都是有目的的，不是有令人头痛的提案，就是希望反对外省的什么提案，而且这种要求很多时候是没道理的。商人可不管你坚持的是什么理，他们只知道你是为他们服务的，而他们的利益就是真理。

　　米胡正拿这封信发愣，却见妻子赵缇像一只小燕子似地飞回了家。

　　赵缇很高兴，她所在的《国会趣闻》报今天揽到了一桩大生意，中国联合运输商会会长的二公子杨森亲自登门拜访，并送来一份广告合同，在他们的报纸上刊登商会开通到印度的远洋航线的广告。合同还附加了一些图画，上面画着一艘大轮船，正在乘风破郎驶向远方的大象之国——印度。在对面的岸上，有数不清的香料、长毛棉花。更有大批的印度商人拿着白银，等待着购买中国商品。

　　同时，杨森要求报社给提供一个好听的广告词，并要求三天之内交稿。

　　报社的老板十分垂涎这个买卖，送走杨森之后，就在报社里公开宣布：无论是谁，只要写出好听的广告词，就给重赏。报社里俱是读书人，听到有额外之财，大家纷纷磨拳擦掌，坐在桌案上拧眉攒目，费了大半天的劲。

　　赵缇本来到报社工作不是为图钱，因为丈夫的薪水足够一家温饱了。但这个题目很有挑战性，而现在报社里也开始招募读书识字的女人当差了——现在刚刚立国，百废待兴之时，因为读书人太少了，新闻界于是在国内首先引入了有文化的女性。

　　那么，作为报社里地位最高的女性，作为金牌撰稿人，专门负责拿笔杆子的赵缇当然想为姊妹们争个好面子，抬高在报社里的地位。这不仅仅对报社里的女性雇员有利，有利于改善女性在报社里的形象，对于她自己在几个撰写人中的地位也是有帮助的。

　　虽然这大半天赵缇也没想出什么好词，但她并不灰心。相对于其他撰写人，赵缇虽为女流，但她的社交范围远大于其他写手，尤其她还能接触到许多联邦政府的大人物。赵缇觉得这至少能令自己的思路比那些土包子更开阔。

　　“啊，先生回来啦——你拿着什么？”赵缇神采羿羿地进了来。

　　藏起那份邀请函已经来不及了，米胡只好将其交出。但他心里却大不情愿。最近赵缇在报纸上频频攻击国会议员，数说他们的懒惰和在开会时的“腐败作风”，这使那些议员老爷们很不痛快，平时对米胡也不如以前那样客气了。

　　赵缇与丈夫的亲昵是最新式的，也就是在家中可以很随便地说笑而已，倒不会有当堂拥抱接吻之类太离谱的事。

　　“又有饭局？”赵缇的声音与她的香风一样在米胡的面前飘然而过，飘向内室的门边。当然，这阵香风同时也卷去了米胡手中的请柬。

　　“哦？中国联合运输商会？今天他们刚刚给我们一笔广告生意。这样的商会真的有气派，你看这请柬印得多有派头！”

　　米胡倒在屋子中间的摇椅上，用手遮住脸，“唉，天天吃酒，天天被他们灌来灌去的，你也不体恤一下为夫的身体。”

　　赵缇却在那里一叉她的小蛮腰，“吓！——你倒有架子了。你忘了在浙江，为了能当选这届参议员，咱们请了多少次客？厚着脸皮同多少达官贵人和乡巴佬握手寒暄？我和小珠写请柬写得手都酸了，人家还不定会给咱们面子。哪比得上咱们在江宁，人人都像供佛一样供着你。”

　　“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米胡说话的声音透着忧虑，“厄，我还是别跟你说太多了，省得你又往报纸上刊登，你丈夫的乌纱帽现在已经不太稳当了。”

　　“你。。。”想到丈夫的事由究竟还是比自己的营生更重要，赵缇一下子泄了气，一扭身回屋去了。

　　其实，米胡这会子担心的不是妻子的笔，而是怀疑杨坊的邀请是个鸿门宴。

　　浙江省出的两个联邦参议员中，米胡是属于目前浙江省经济实力最雄厚的温州商团的代表。温州是联邦的发祥地，政治经济运行最久远，底子打得很深，而且在各方面都有伸得很长的触角。这样的情势，一开始当然占尽先机。

　　而另一个参议员齐治世则是以后来居上的中国联合运输商会为后台。尽管地方议会主要以平民百姓为主导，但这些与百姓生活并无太大牵扯的更高级议会组织，就是这些有闲钱的大商贾的天下了。因此，谁要批评说国会最初始时是有钱人的天下，倒也不冤。

　　其实这很好解释。百姓关心政治根本上是为自己的切身利益。而小民百姓当然最关注的是身边的事，这方面是最底层议会组织的管辖范围。而商人们，特别是大商会的利益体现在跨省经济方面，这就是国会、省会等高级议会组织的管辖范围了。因此，联邦建国时的政府结构一开始就有两级分化的情况。这是不是矛盾，人们还看不清楚。不是因为人们的思想觉悟不高，也不是没有圣贤去关心此事，而是暂时还没什么大的矛盾体现出来。

　　米胡知道这个中国联合运输商会这些年搞的动作。他们在进行全国大联合之后，不仅仅开始垄断全国的运输业，将王炽组织的西南联合运输商会压制在西南数省，而且逐渐涉足了其他行业。比如以杨坊为首的商会就从联邦政府手中购买了江南造船厂的大部分股权，一开始就控制了中国最大的造船厂。

　　而后，通过商会的努力，联合远洋航运公司成立了。这是以原来的泰记轮船公司的远洋部分为基础建立的一家更大的船运集团。他们利用自己的造船实力，更重要的是修船实力，对国内的其他船运企业进行了排挤，在海运行业稳稳地占到了最大的份额，有力地操纵了海运的运价。为此，工部尚书胡雪岩曾经试图对其实施打击，但苦于没有相关的反垄断法，胡氏的狙击失败了。

　　但是市场经济的特点就是，一个人，哪怕是一大群人，也不可能赚尽天下所有的钱。

　　铁路的兴起，给内河航运以极大的威胁。

　　无论是文武二君还是从国外归来的容闳，对铁路的发展都持毫不迟疑的坚决态度。为此，专门指派工部设立的招商司进行大规模的铁路原材料生产方面的招商。因为战争的需要，当时还匆忙建立了一条从武昌到九江的铁路，当时可给正在从北方与僧格林沁作战的解放军主力以极大的帮助，十万主力军以不可想象的速度沿着铁路线神奇地出现在战区之内，给予英法联军以决定性的打击。对中国军队战场运动能力严重估计不足是英法联军最终失败的根本原因之一。

　　但是，在兴建中国第一条干线规划时，由于害怕铁路会影响到长江的航运生意，这个中国联合运输商会策动江苏和浙江等几个经济大省的议员首先提出建立北京到江宁之浦口段的南北干线，并坚持先不修江宁到上海的线路。这样的理由当然是一解南北交通的拥挤，而长江沿岸运输并不是燃眉之急。

　　那么，这回召议员们去聚会，又会有怎样的谋划呢？

　　米胡首先想到的是印度航线的建立。但是，这最多是工部招商司的职权范围，暂时没有立法的必要。而且，历来海外运输业都是各显其能，并且历来都是中国联合运输商会的天下，根本用不着自己立法约束了自己。

　　米胡觉得自己越来越成为这些商人的牵线木偶了。

　　这时，书办刘秀走进来，向米胡一拱身，“老爷，齐参议员来访。”

　　“哦？”米胡诧异了。齐治世以其出身高贵自居，向来都是米胡找他商议事的。怎么今天倒来找他？

　　容不得他想太多了，米胡从椅子中站了起来，“快请！”一边整理着自己不太整齐的衣着。

　　不大一会儿，齐治世那官派十足的声音已经在堂屋前响起，不过今天他却出奇地干脆：“米参议员，你可准备好了？咱们一同去赴约吧！”

　　米胡心里那个气呀：“哼，这是给你主子当说客，到我这儿下迷魂药来了！”但是，无论是齐治世还是这个商会，米胡都不敢得罪的。跟他们所不同的是，米胡因为过于小心，而且除了当议员再没有其他营生，因此远远没有完成自己资产的积累。现在让他不干参议员了，他还不知道下半辈子怎么活呢。

　　“唉，别不是让我出卖良心的吧？”米胡现在总喜欢往坏里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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