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浮出
廖星星不动声色地打听易晓萱和张梦云的情况，队长摸排工作做得细，柳医生愣是没发现不对，被掏出不少干货。
两位受害者的确在美容坊这边做过整容，医美面部全套餐，双眼皮开眼角垫鼻子近乎换了脸，易晓萱还做了隆胸手术，网络女主播没沟不火，她口才不好嗓子不济，软件不行就只能在硬件上下功夫，□□的胸.部，便是她为自己准备的终极武器。
张梦云农家女出身，在丰城无依无靠，好不容易找到一份满意的工作，还让人给顶了，她觉得自己长得丑，大鼻头小眼睛，面容寡淡一点精神都没有。
她喜欢美女，喜欢光彩夺目，笃定只有美貌才能改变命运，爹妈不行，没给自己张洋气的脸，害得她只能做些低贱无趣的工作，每天上夜班熬日子，金融大厦边俊男美女比比皆是，精致的妆容，得体职业装，高跟鞋骄傲地踩在光洁的大理石板上，踢踏踢踏的，精明干练，这才是她梦想的样子。
她网购了一堆衣服鞋子化妆品，对着镜子仔细打扮，但是怎么看怎么不对，一丁点精英感都没有，后来她把目光对准了自己的脸。
柳医生巧舌如簧，妇人在一旁一唱一和，两人配合无双，你一言她一语的，好像不整容不医美，上对不起祖国下愧对家庭中间亏待死自己。
柳医生见两人还没下定决心，脸色有些不好看，“这绝对是我们最低廉的价格了，一分钱一分货，要是再低，那效果可就不好说了，咱们美容坊和外面那些三无美容院可不一样，我们主任陈医生是哈佛大学留学回来的博士，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喽。”
柳医生话音未落，一位矮胖秃顶的三角眼男人推门而入，眼神逡巡一周，目光骤然停在廖星星处，眼亮如珠嘴角微微抖动，胖乎乎油腻的爪子往前一伸。
“鄙人陈要春，是美容坊的坊主，M国哈佛的留美博士，幸会幸会。”
廖星星没伸手，感情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陈医生，妇人、柳医生一脸崇拜看着眼前的油腻男，仰慕目光都能把人淹死。
廖星星打了个哆嗦，这得多能忽悠，忽悠得人都审美扭曲心瘸了。
陈医生坐下来后，话不多，他不像柳医生翻来覆去讲丑人污染社会对不起自己，反倒是另辟蹊径地讲拥有一张漂亮的脸蛋在学习工作上怎样一路躺赢大杀四方，美貌在他口中成了武器，披荆斩棘战无不胜，女人尤其是年轻女性，不善于利用自己的性别优势，简直是端着金饭碗讨米，浪费得很啊。
吴倩被他信手拣来的专业术语砸得晕头转向，差点忘记自己的警察身份跑前台那缴费整容，廖星星狠狠地掐她一把才清醒过来。
廖星星假装被忽悠住，要求参观下他们的工作室，陈医生不疑有他，兴致勃勃地带着她们从走廊一头溜到另一头。
二层共十间房间，一间接待室两间办公室，其余的全是治疗室，仪器不少有得看上去还挺先进，激光祛斑仪、抽脂机、臭氧美容隧道仪等等，咋看上去还挺唬人。
陈医生得意洋洋，他这一堆仪器不知道忽悠住多少小姑娘，凡是心有疑虑下不定决心的顾客，这么一溜基本就八九不离十了。
美容坊有自己的手术室，手术台、呼吸机、血量检测仪等医疗器械配得挺齐，要不是廖星星先入为主知道它家有问题，还真把丫当正规整形医院了。
“怎么样？我这手术室不错吧，正规机构技术靠谱价格亲民，妹子你就别犹豫了。”陈医生盯着廖星星的脸，眼珠子都没转一下，喉结上下蠕动，狠狠地咽了口水。
廖星星在手术室逛了一圈，不经意间这摸摸那碰碰，看看有没有啥线索，手术室右边墙壁上颜色较浅，她伸手敲敲，咦，居然是中空的，她冲吴倩使个眼色，示意可以行动了。
陈医生还在那喋喋不休，吴倩啪地一下掏出警官证竖在陈医生眼前。
“警察！”
十分钟后，急促的警笛声中，陈医生缩在警车里面瑟瑟发抖，哆哆嗦嗦问道：“两位好汉，我奉公守法，啥事都没犯啊。”
廖星星见他挥斥方遒的气势全无，一脸怂样，感觉他太不像凶手，随口回答道：“没事，就是找你了解下情况。”
东城刑警队的讯问室内，冯恒远正襟危坐，冷峻的脸上看不出啥波澜，钢笔轻点着笔记本，一下一下，看得出心情不错。
陈医生被推了进来，黑漆漆的讯问室里，一盏大灯直直地对着他的眼睛，照得人头晕目眩。
他脚一软，差点尿了出来，趴在桌子上战战兢兢说道：“报告政府，我真得没干坏事。”
冯恒远一听，了然于胸，得这是个刑满释放人员，只有这类人才会下意识地对着警察喊政府。
“说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懂得。”冯恒远一本正经问道，他神情冷峻，警帽沿下的眼睛漆黑幽深，盯得陈医生汗毛竖立都快炸了，他开口，语调抖得不成样子。
“我，我不是哈佛回来的博士，三年前才从桐城监狱回来，没有过硬的手艺，便只能重操旧业卖点治疗腰酸腿疼的狗皮膏药，这年头生意不好做，我虽然能说会道，也仅够养家糊口，瞎混了一段时候后，我发现现在的女人，嘿嘿，爱漂亮，为了变美她们什么都愿意做。”
“我口才好又是江湖郎中，做的面膜比膏药还好买，有的女人用了效果好，不仅自己拿还拉人过来买，我也不小气，拉一个人拿多少货就给一定的提成，后来生意越来越好，但模仿者忒多，这些王八蛋自己不创新可劲抄袭老子的主意，搞得满大街都是同款面膜，价格还比我的低得多，我气不过去找他们理论，结果被所有人联合起来打了一顿，还说以后在见我卖面膜，就要打死我！警察同志，您要为我做主啊！”
陈医生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仿佛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冯恒远不为所动，低头一目十行翻看龚伟从内网里查到的记录。
“陈春。”
“报告政府，我现在叫陈要春。”陈医生义正言辞道。
……
这个名字实在不好评价，连冯恒远都噎了一下。
“陈春你十年前瞎抓药吃死了人被判了七年，出来后不知悔改，居然还敢买假药。”
陈春皱皱脸，委屈巴巴得：“是那人乱吃东西，食物相生相克把自己克死了，和我可没啥关系，我冤着呢。”
“而且自从被放了出来，我就再也不买假药了，面膜就是淀粉和香精在加点润滑剂，我都能吃给你看。”
“那你现在呢？你作坊里的那些瓶瓶罐罐呢？别跟我说这是质检合格的正规产品。”冯恒远挑挑眉，面无表情盯着他。
“这，这……”陈春这了半响，都没说出个子丑寅卯。
“不要抱有侥幸心里，从你店里带来的瓶瓶罐罐都送去检验站了，警方知道也就是早晚的事，但你……”冯恒远意犹未尽。
“我说，政府，我全说！”陈春一下子慌了。
当年他还是个赤脚医生的学徒，师傅给人瞎开方子把人药死了，结果才进局子转手就把自己给卖了，硬说是他抓错了药，师傅能言会道他结结巴巴，办案的民警被他师傅侃得晕头转向，第一手笔录里偏向师傅，结果他便悲剧。
打那会起，陈春就下定决心，再被逮了，他一定要先下手为强，死道友不死贫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绝不给人先卖自己的机会。
“是南城的张大麻子买给我的，他们还有专门的生产车间，专门生产这些玻尿酸瘦脸、美白针啥的，整个江省地下美容院都在他那拿货。”
“你知道张梦云和易晓萱吗？”冯恒远想想直截了当问道，他也觉得陈春不太像两起变态杀人案的凶手。
“不.太.知.道。”陈春结结巴巴的，冯恒远锐利眼神一瞪，陈春立马怂了。
“认识认识，我给她俩做的手术。”陈春低着头小鸡啄米。
“你会做手术？”冯恒远不解问道，廖星星们也一脸好奇，一个江湖郎中居然敢拿起手术刀帮人做手术！
陈春急了，侮辱啥也不能侮辱他的技术，眼前的警官大大地挫伤了丫的自尊心。
“怎么不会，打针划开填充缝合，俺们也是有培训的好吗？我给人打麻.药那可从没失过手，一起从张麻子那拿药分同行还有打麻.药打死人的，我跟他们比，怎么也算是杂牌军出身。”陈春还挺自得。
冯恒远狠狠一拍桌子，厉声呵斥道：“卫生局那边你的投诉也不少啊！”
陈春一哆嗦，差点从讯问椅上滑下来，他紧紧抓住椅把手结结巴巴道：“警官，那些投诉严重的我都处理了，该退钱退钱，该道歉道歉，她们可都撤回去啦。”
“她们不撤回去，你以为你还能活蹦乱跳到现在。”
陈春摸一把额头上的虚汗，心脏都快跳出胸膛蹦出来了，自打从号子里出来，他就怵警察，打公安局门口路过腿都打摆子，害怕再被送进去平时为人处事多少会留一丝底线，能打针的绝不给人动手术，除非病人强烈要求才会在签署一堆同意书后动手，而且他始终觉得在脸上划划，不会害人性命，只要没死人，一切都好说。
这会坐在黑漆漆阴森的讯问室里，陈春感觉天都塌了的同时，内心深处还有丝丝侥幸。
“说！”冯恒远声音惊醒了他。
“我，我和张梦云发生过关系？”陈春心一横，大声喊了出来。
他一瞅，咦，怎么所有警察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他摸摸脸颊，啥都没有啊。
“详细说说！”张耀堂一脸兴奋问道。
“张梦云钱不够又想做全部的脸部整形，我见她人虽然长得丑，那一身皮子着实不错，就跟她说，只要她同意和我困觉，就给她减免一部分费用，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她居然真得同意了，现在的妹子，啧啧。”陈春舔舔干涸的嘴唇，脸带回味：“真豁的出去。”
“不过打过针做过手术后，我就没跟她联系了，做过脸的女人……”陈春一脸不屑，“就是一堆硅胶，一股子塑料味，还是……”
冯恒远一脚踹向椅子腿，丫一脸猥琐得盯着小星星干吗？还把手放下去搓搓，等会看不爷不揍死他！
冯恒远耐心耗尽，“易晓萱呢？”
“那个妹子主意正，我还没提，便被她错了过去，这种事情讲究个你情我愿，强按在床上没意思，她不接我也没再提，拿钱办事爽利的很。”
“看不出，你还挺讲究。”张耀堂讽刺道，诱.奸都能说得如此清丽脱俗。
“那是。”陈春洋洋得意，爷是讲究人，不干那些藏污纳垢滴事。
“他们美容院的登记记录查得怎么样了？”冯恒远转头问吴倩。
“查到了，两位受害者都是在上个月动的手术，一个12号一个18号。”吴倩盖上记录本回答道，他们发走陈春的同时，把美容坊有用的东西也搬了过来。
“最近你们美容院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吗？”冯恒远的声音波澜不惊。
陈春挠挠头，秃顶的脑门上油光满面，他略微想了想：“没发生什么啊？”
“没有人闹事，生意也不错。”
“易晓萱、张梦云死了！你知道吗？”
“什么？！！！”陈春瞪大三角眼，浑身上下抖得不成样子。
“变态毁容杀人案知道吗？”冯恒远仔细观察他的表情。
“我知道啊。不是说东城最近不太平，有变态入室捅死年轻女子吗？张梦云居然死了，我才给她做完手术没多久，她……”陈春看起来有些惋惜，“算了，这都是命，人是争不过命的，得认。”
“你什么逻辑，她是被人害死的，你不谴责凶手，反倒说是她的命，你这人……”廖星星指责道，凶手没错反倒是受害者命不好，什么狗屁道理，不幸的缘由按在受害者头上，这话听着就令人很不舒服。
陈春蔑视地看眼廖星星，用行动告诉她，你不懂。
“唉，到底一夜夫妻，我回去后给她烧烧纸钱吧，活着大家都不容易。”
看着陈春的伪情圣样，在场所有人拽紧拳头，暗暗思忖要不等会移送之前，偷偷打丫一顿。
“你们怎么都这样看着我。”陈春方了，“你们不会怀疑我是凶手吧，我上有老下有小，口袋里面全是钱，老婆又给我生了两大胖小子，我脑子瓦特了，才去杀人，警官不是我啊！”
陈春蹲在地上痛哭流涕，他怂，他怕啊，万一这群遭瘟的条子为了完成任务把自个顶上去，他那精装修五室两厅大平层，漂亮婀娜的年轻老婆，他未满周岁的娃可就都悬了，到时候他在监狱里啃窝窝头，野男人住他的房子睡他媳妇打他娃娃，陈春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我，我这几天都在美容坊，监控可以做证！”想到监控，陈春底气一下子涌了上来。
“我们查了监控，不然你以为自己还能好端端的坐在这。”吴倩飞过去一个白眼，她最讨厌这种玩弄妇女的渣男。
“那就好，那就好。”陈春拍拍胸口，长舒一口气，又抖了起来，“既然不是我，那你们还关着我干吗？一家老小都等走回家呢。”
“大叔，你是不是忘记自己非法行医的事了，就凭您乱给人打针开刀，关个三年五年的，还不是小事。”廖星星揶揄地看着他。
陈春的冷汗刷地一下全渗了出来，背心都湿了，他咋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他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大耳刮子，满脸哀求：“报告政府，我愿意戴罪立功，罚多少都愿意，求求你们别再把我逮进去了，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未满月的两个小崽子，要是我进去了，他们……呜呜～”
一个大男人，哭得那叫一个惨，活跟死了爹妈似的。
“停！”冯恒远敲下桌子，“既然要戴罪立功，还不赶紧想想最近究竟发生了什么！每一个细节都不要忽视，知道易晓萱和张梦云来整容的，一定是你们内部的人。”
陈春在那里抓耳挠腮，美容坊里人不少，顾客一般不了解其他顾客的情况，省的他们比来比去，员工的话。
半响，陈春挠头，哭丧着脸说道：“真没啥事情，赵容接待客户，我和老柳忽悠，每天忙得飞起，真没注意到有啥特别的事，天天过得都差不多啊。”
“看样子，你不太需要戴罪立功啊。”张耀堂皮笑肉不笑。
“别啊，警官，我再想想。”
“你仔细想想最近有没有什么人辞职或者被你辞退啥的。”廖星星摸着下巴提示道，凶手这么多年都没爆发，最近跟打了鸡血一样连犯两案，一定是受了什么刺激。
“辞职，辞退？”陈春若有所思，突然灵光一闪，“邱二愣那个大傻子被我辞退，卷铺盖走人了！”
“邱二愣是谁？”冯恒远眼睛一亮，紧接着问道。
陈春摸头不知脑，“邱二愣就是邱二愣啊，大傻子一个，在我这打扫卫生，每月八百块还高兴的一愣一愣的。”
“我是说真名。”邱二愣一听就是花名。
“真名？”陈春挠头挠得更狠了，头皮屑洒了讯问桌一身。
“这谁知道啊，平时就邱二愣邱二愣喊着呗。”
“你们美容院用人不留身份证复印件吗？”
陈春些许不好意思，他中学都没读完，哪里懂这些人员管理，他不在意手下人出身家庭，他自己就是劳改犯，邱二愣又是一个打扫卫生的傻子，他关心傻子干哈？
“我们，没有。”陈春说完反倒坦然了，出来混迟早要还的，这次被警察逮住，只能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自己命不好。
“那你为什么要辞退他。”廖星星好奇问道。
“半个月前，好像有个顾客投诉他，说他毛手毛脚的，我一生气就给丫解雇了。”陈春一拍大脑门，斩钉截铁道：“那个人好像就是易晓萱！我当时觉得自己都没沾到她的便宜，邱二愣一个扫厕所的傻子，居然敢动手动脚，气得急了才把大傻子赶了出去，连当月份工资都没发。”
“难道凶手是他？”陈春瞪大眼睛盯着眼前的警察，想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点啥。
不过冯恒远何许人也，他自然嘛都没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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