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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三局决高下


  冬日的寅时天是全黑的,逢着晴空万里的天,借着一些星辰或许能投下星星点点的光芒,以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可这毕竟是十一月的天了,呵一口气都能看到白雾,太阳升起前是一天里温度最低的时候。

  此刻林府的院子里,连果树都开始进入冬眠状态,惹人眼的红红绿绿都已褪去,剩在树干上的不过一些苍劲有力的树枝,树枝外裹一层灰棕色的树皮,上面镌刻着年轮般的黑疤,显露出傲骨的情怀。林冉就如同这些战士们,五更不到就把厨房里的柴火全部拉到院子里,具体来说应该是魏然的屋门口,朝着手掌心两口唾沫星子,合掌搓几下操起斧头就开劈。

  “哐当”、“哐当”、“哐当”。

  小姑娘年纪小力气却足,劈起柴来一点不含糊,一出手一下刀,柴就成了两半,倒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怎么听这个声音也不小,想必那家伙不用多久就得出来了。林冉琢磨着,时不时用余光扫着魏然的房间。

  果不其然,柴火才劈到第十根,魏然披了一件斗篷猛地把门拉开,鞋竟然都没穿,还好头发算是整洁,散落披下来,脸色却是黑地如包公。林冉赶紧收了收余光,更加专注地拿起一根柴,放在地上,准备开劈。

  “我说你是故意的吧?这才几更啊?你穿戴成这副丫鬟模样,在这里‘哐当哐当’,你是摆明了不想人好睡觉是吧?”林然怒气冲冲地裹着披风冲到林冉跟前。

  林冉却甚是淡定,斧头都没搁,拽在手上,直起腰板,死盯着林然看。不到二十秒,林然的盛气就显然弱了下去,露出一副委屈又窝火的神情。

  “看什么看看看,不服啊?你以为这是在你家,你就可以不顾人死活了?”

  “我说耗子哥,你好歹也是个男人。这林府上下每天吃喝拉撒可都是我们这些女人在做的。饭是我们做的,水是我们挑的,衣服是我们洗的,院子是我们打扫的,就连是柴也是我们劈的。你成天在屋里睡大觉,光是听我们干活,还会受不住?”

  林然被林冉说的有些不好意思,可翻转一想自己好歹是兵部尚书的公子,是贵族子弟,从小就有人好吃好喝伺候着,这些粗活累活本就与他们无缘,这会儿虽然是家破人亡了,可林县令毕竟和爹爹是至交,如何会亏待自己?只是这个林冉太过嚣张,我才来这府里几天,竟然就想给本公子下马威。岂有此理!

  “你要知道,我和你不同。别说是做,我连看都不会看我们家下人做这些活儿。他们要是在我面前干活,我不但不会肯定他们,反而会讨厌他们碍手碍脚。哼,你们林府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也是一方官宦之家,请些下人要几个钱,这些活还自己干,忽悠谁呢你?我看你就是看我不顺眼,不想我好点睡觉!”

  魏然说这话时一副傲慢不屑的模样,双手交叉撑在胸前,头昂地高高的,恨不得把林冉踩在脚底下。他本以为林冉会被气地伤心流泪,无言以对,然后他就再现场说教一番,长长自己的威风。结果,眼前这个个头还不到他双眼的小姑娘,竟两步上前,一把扯下他裹在身上的披风,朝着高高的果树猛地向上扔,只见那绸缎披风腾空而起就直接挂在了树枝上,稳妥妥地像一把撑开的雨伞。这下把林然看傻眼了,他活了这十几年还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个女子,当着他的面,拿下他的东西直接扔掉。瞬间脑子就短路了,第一反应是惊讶,接踵而至的才是愤怒。

  “瞧,碍手碍脚的人不小心把公子的裹身布弄到树上去了。公子要不花些银子再雇些碍手碍脚的人帮忙拿下来?”林冉抿着嘴,嘴角泛起一丝笑意,看着林然气急败坏又冷得直哆嗦的模样,觉得有趣极了。

  “你这个,你这个泼妇!你吃什么长大的,力气这么大?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把披风给我拿下来,我就,我就。”

  “就怎么样?”

  “我就,我就,我就把你就地正法了,你信不信?”

  说着林然冲过来,伸出右手的拳头,做出龇牙咧嘴的模样想要吓唬林冉求饶。结果林冉却直接把脸凑了上去,直勾勾地盯着林然的眼睛,一副大义凛然的神情。两个人僵持了半分钟,林然的拳头越捏越紧,却就是僵在空中不下来,他是不会动手打女人的,更何况还是在他目前唯一可以留驻的地方。他不过是想镇住林冉,不想在这场对峙中处于下风。可没想到这姑娘骨头那么硬,一点没有示弱的意思。就这样杠着也不是办法,何况这天确实冷的很,她这衣服穿得是暖和暖和的,自己的鞋都没穿,再这样下去非得感染风寒不可。想到这里,林然“哼”了一声,收起拳头,长吁了一口气。

  林冉倒是像没事人一般,拍了拍袖子,抱起地上的柴就走。

  “林冉,你给我记住。”

  “哦?那就尽管放马过来,我呢生平最喜欢帮有力没地方使的富贵主儿好好用用力气,否则好劳力都用来做无用功岂不是可惜了?”

  “林冉,那我就好好教育教育你,把你欠得私塾课程都给你补上,免得你日后变成一个村妇,让林叔叔蒙羞!”

  “我爹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还是想想怎么把你的裹羞布拿下来再说吧!”说着林冉一阵奸笑,抱着柴火踉踉跄跄地消失在一片漆黑里。

  林然望着树枝上的披风,皱着眉头,环顾了四周确定没有人赶紧跑到树下,双手抱着树干往上一蹦,双脚吸住主杆使劲往上蹭。这爬树的原理林然知道,但真操作起来,他明显感觉脚下无力,上到树干的一半就找不到发力点了。连续试了几次脚底又冷又麻,林然恼羞成怒,狠狠踹了一脚那棵树,头也不回地跑回屋里去了。

  这是林冉和林然的第一次交锋。从实际的战果来看,林冉拔得头筹。林然的反应基本在林冉的预料范围里,一个富家公子,十指不沾阳春水,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哪里肯受这样的委屈?但这正是林冉想要的,对,就是激怒林然。只有激怒他,才有可能拿下他的面具,融化他的冰山。

  天亮以后,林府的人纷纷起床活动,最先在院子里发现那件披风的人是乐儿。她本能地以为是林循少爷的,自己又拿不下来,便赶紧去找林循。林循跑来一看,这哪里是自己的披风,也不是爹爹的。那一定是林然那小子的。他的披风怎么会到树上去呢?难不成那小子昨晚还上树赏月了?正当林循准备上树拿下披风时,林然推开门走了出来。

  “林然,那是你的披风吗?”林循指着树上幡动的披风望着林然问道。

  “不是。”林然望了一眼树梢,低下头冷冷地回道。

  “哦?竟然不是你的。那就奇了怪了。这也不是父亲的,不是我的。难不成昨晚府里进了贼?”

  乐儿被林循这番推理吓得缩成一团,一脸焦急地望着林循:“有贼?少爷,你不是开玩笑吧?”

  “开玩笑?这件披风不是我的,不是老爷的,不是林然的。那是谁的?这府里一定是进了贼,我得赶紧跟父亲报告此事,让衙门里派人来勘探,捉住那毛贼才行。”林循一脸严肃地说道。话音刚落就真准备朝着林书进的房里开动,这下林然有些急了,如果官府真的介入进来,那可就麻烦大了。

  “哎哎哎,林兄,我看还是不必了。”林然这话一出,林循就知道他兜不住了,一脸正经地回头望着林然,等着他的解释。林然这下真是自己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尴尬地恨不得地上有条缝钻进去了。

  “真的不必了,哥。”回话的不是别人,正是端着一大盆衣服刚从河边清洗干净的林冉。

  “快来帮我搭把手,这衣服太沉了,我手都快断了。”

  林循赶忙跑上前去接过妹妹手里的木盆,就当林冉发出求救信号时,林然竟有想冲上前的欲望,这个身体反应让林然自己都措手不及。这是怎么了,她可是扔掉自己披风的鬼丫头,怎么还会想帮她呢?真是着了魔了。赶紧清醒清醒,这丫头可不是什么善茬,她来一定是要给我难堪的。

  “来来来,我来,你怎么又跑去河边洗衣服了?这么冷的天,你看双手全都红肿了!”林循放下木盆,端起林冉的双手瞧了又瞧,赶紧捂在手里双手快速搓动,还一边呵着气。他打心底里心疼自己这个好妹妹,家里的活儿做了三分之二,从来不等不靠,不邀功也不抱怨,似乎照顾家人是她的使命一样。这么傻的丫头,以后要是嫁到别人家去怎么是好,还不给人做牛做马去了?

  一向聪明机灵的林冉面对暖心至此的哥哥自然露出了月牙般的笑容,乐呵呵地望着林循,看着他为自己暖着双手。这一幕像一抹勾弦波动了林然的心,母亲还在的时候冬日里他去外面玩耍跑回家来,母亲把他抱在怀里也会如此,双手帮他搓着冻得红通通的手,不断地问他冷不冷、饿不饿,等到手渐渐暖了母亲才会想起身边就有暖炉,然后一拍脑袋笑着说:“哎呀,这木鱼脑子。然儿,快拿暖炉热热,这个可暖和了。”林然接过暖炉自己先暖上一小会儿,立马会还给母亲,害怕母亲手冻着。那时的母亲总是热泪盈眶地哽咽了一次又一次,拉着林然的手一起贴在不大的暖炉上,两个人相视而笑。如果母亲没有离开,现在怕也会如此吧。

  想着想着林然的思绪飘地有点远了,整个人迷离又恍惚,一丝丝忧愁浮上脸颊。林冉留意到了这个细节,她揣测林然一定是想起了某个人或者某件事,刻骨铭心的,已然逝去的。这家伙果然内心里藏了很多秘密,看来打开心结并非易事啊!

  “哎,冉儿,我都差点忘了。我们家昨晚可能进贼了。你看,那披风,不是我的,也不是父亲的,这还不是林然的。这不是进贼了是什么?”

  林循突然焦急地望着林冉使眼色。林冉撇了一眼隔着老远的林然。此时的林然哪里敢接她的眼神,低着头望着地,左环绕,右环绕。心想着总之我就是不认,看你们怎么办。林冉你有本事就供我出来,我就把你半夜不睡觉出来劈柴吵人的事抖出去,看你爹和你哥怎么护着你。

  “哦,你说那贼啊?昨晚啊家里确实进了贼。我刚好起地早碰上了,还好那是个新手,人又很笨还无比自大。被我臭骂了一顿以后就落荒而逃了。这走急了披风就拉下了,还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啊!”

  这指桑骂槐的功夫林冉可是最擅长了,林然听地脸是一阵红一阵青,最后竟全黑了。林冉还刻意朝着他说,生怕林循不知道那“贼”就是林然。

  “哦,原来如此啊!看来那贼还真是浆糊脑袋才能败在我这个连功夫都不会的妹妹手上。哈哈哈哈。林然表弟,你说是吧?”

  “啊啊?呵呵,那是那是。可不是,可不是。”

  林然胡乱应了几句,想着赶紧把这事了了。这个林循八成是配合林冉唱戏,两兄妹联手对付我,看来以后在林府日子可不好待。这次林冉主动挑事一定有原因,还是找个机会单独和她摊牌,免得被群攻。

  “我先回房了,你们慢聊。”

  说着林然赶紧躲进了房间,速速合上门。林循两兄妹对望了一眼,差点就笑出声来。

  “冉儿,你老实交代啊!你和林然到底搞什么鬼,他的披风怎么会跑到树上去了?”林循不是傻子,他自然之道这样的好事肯定少不了他机灵的好妹妹。

  “哦,没事啊!我早上起来劈柴,他嫌我吵,我就把他的披风扔了。”林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哥哥。

  “荒唐!你怎么如此胡闹?你可知道林然是我们的表弟,是表叔的儿子。他刚来府里不久,一切都还不熟悉,做事拘谨是正常的。你怎么专挑他打趣?要是父亲知道,肯定会数落你。”林循没想到妹妹竟然会主动挑起事端,这是少有的情况。

  “哥,这事啊你就别管了。我呢正在做一个尝试,事成了呢爹都要奖励我,你呀就别在这里吓我了啊!”

  “什么尝试?你没看到然表弟很尴尬吗?他甚至不敢承认那披风是他的。可见他还不适应这里,对大家都有警觉心。你这样一闹,他肯定会觉得我们有意为难他,一家亲戚日后要如何相处?”

  “哥,你就不懂了。这个尝试呢就是为了让他更好地融入到我们这个大家庭来。正可谓先破后立,不破怎么立啊?大家都平平稳稳地寒暄,怕是一两年他都还是如此。我这是对非常之人,用非常之功。”

  林循望着信心满满的林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了出来。

  “罢了罢了,我呀讲不赢你。总之你不可以给林然难堪,要是他因此离家出走了,看爹怎么收拾你!”

  林循的话倒还真提醒了林冉,这家伙不会因为自己的主动出击就落荒而逃吧?这才是第一次试探啊,败下阵来就算了,还临阵退缩?不会吧?这么不经风浪?他可是兵部尚书的儿子啊,血液里好歹有些将士的血统吧,应该有点英勇向前和顽强拼搏的精神吧!不是虎父无犬子吗?不会的,肯定不会。林冉努力安慰自己,尽可能保持平静,免得被林循看出端倪。

  按道理来说,自己出了这招,林然是要回击的。可这两天过去了,林然非但没有出击,而且变得异常安分守己。不仅成天不出门,偶尔还在屋里读读书,这倒让林冉有点着急了,猜不透他出的哪门子招。好几次想要敲门求解,手都伸出来了还是克制住了,兵书她是烂熟于心的,自然明白等待在两军对垒中的重要性。谁先耐不住性子谁就输了。即便现在心中有千万只蚂蚁,也得忍住,等着他来找自己。

  隐忍果然还是有效的,第三天清晨,林冉刚打开门,就看见站得笔直的林然堵在门口,吓了一跳,“啊”还没叫出口就被林然一把捂住嘴,推进屋里,另一只手立马关了门。拦着林冉的腰来了个180度旋转稳当当地压靠在两扇门的中间。林冉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扑通扑通跳地老快,哪里说得出话来。看着林冉这个表情,林然心里笑开了花,这丫头果然是纸老虎,这两下撩拨就吓住了,哈哈,等着吧!叫你好看,看你还敢惹本少爷不。

  林冉从未和除了林循以外的男子如此近距离接触过,一下乱了心智不奇怪,可毕竟还是跑过江湖的,不到十秒整个脑子就晃过神了。扬起右手就要打林然,却被林然一手就抓住手腕子动弹不得。

  “唉唉唉,生气了?恼羞成怒了?”

  “林然,你干什么?”

  “干什么?你说呢?”

  “你信不信我一吼,我哥就来了?”

  “哦?那你吼啊。来,放开嗓子吼,让大家看看我们在干吗。”

  林冉望着一脸挑衅的林然,知道他肯定是有备而来,不达目的不罢休。干脆拽回了手,一把推开他靠向自己的身子,两步跑到床边坐下,形成对垒阵势。

  “说吧,你想干嘛。”

  “不想干嘛,想问你想干嘛。有事没事五更天劈柴,扔掉我的披风,还骂我是贼,如此快活,是想给我下马威吗?”

  “你就站在那说话,别靠近,听到没!”

  原来这丫头看上去厉害的不得了,对男女之事看来是介怀的很啊!也难怪,林县令如此严苛之人,子女的家风一定很好。林冉自然不与那些烟花女子一般,看来这招还真适用。林然看着略有恐惧的林冉,做了个鬼脸,试探地进了两步,林冉顿时瞳孔都睁大了,他便嬉笑着退回桌子边坐下。

  “林冉,名义上呢你是要叫我表哥的。其实呢,我和你也没什么血缘关系,你不待见我也很正常。再说以前我们也并无交往,我平白无故地吃你们家粮,住你们家房。你还得多伺候一个人,心里有不爽我能理解。想必你也是读过书的,知道江湖救急的道理,我们家糟了灾,我才被迫来投奔你们这个远方亲戚也是百般无奈。我呢不会长期在你们家混吃混喝,说不定过段时间就会走了。所以你呢也不必置人于死地,想要给我难堪。日后我飞黄腾达了,今日所用之物全部十倍奉还给你。”

  林然这番话完全是自己给自己撑场子,他一个无家之人,背负着血海深仇,天下无人敢收留。林书进如非与父亲有八拜之交哪里敢做着提脑子不讨好的事。自己出了林府自然是无处可去。可在这丫头面前还是不能失了体面,是个男人一口气怎么都还是要撑着的。林冉听着觉得甚是好笑,这小子还是有几分骨气,看来请将不如激将。

  “哦,原来你也知道自己是个饭桶啊!成天除了让人伺候,自己什么都不会做啊!”

  “你说什么?饭桶?”林然好歹也是贵公子出身,被一个乡野丫头骂做饭桶怎么受的了。

  “难道不是吗?你呀,既然知道是在我家白吃白喝,就应该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亏你还天天之乎者也,这个道理都不懂。”

  “行,你要银子是吧?要多少,有种开个价!”林然气地顷刻丧失了理智,完全打乱了他原本想主导局面的初衷。可见情绪真的是恶魔,一旦陷入就全盘皆输。

  “算了吧,你家都遭灾了,哪里有钱付饭钱、借宿钱。你呀就一个浪荡公子,一无是处,连我这个女子都不如,更别说和我哥比了。”

  林然猛地站起身,一脚踹开了坐着的椅子,快步上前一手把林冉摁倒在床上,两只眼睛都要冒出火光来。林冉虽是害怕,可见到林然被激怒了,心里还是甜地滚了蜜糖一样。

  “你说什么?我不如你哥?还不如你?你再说一次,再说一次!”

  “再说多少次都一样。难道你还比我厉害不成?我说错了?”

  “我告诉你,林冉,我不仅比你厉害,比林循厉害,比这府里上上下下任何一个都厉害千倍万倍!我可是。”

  林然已经口无遮拦地差点就要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林冉当然不能让这一切发生,否则这游戏就没法玩下去了。

  “是什么?仙人转世吗?呵呵,有本事就别捂着。拿出来比比看,是驴子是马一比便知。”

  “好,你说比什么。我一个男人和你比,传出去说我欺负你。比什么由你定,无论比什么,我都让你心服口服。”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如果我赢了,你欠我三个愿望,一旦我说出愿望,你必须无条件答应且一定做到。”

  “没问题,别说是三个,三十个,三百个都不在话下。但如果是你输了,哼哼哼,你就得给我当婢女,任由我使唤。”

  “成交。那明日辰时在城外的溶溪边,不见不散。”

  “哼,你就等着伺候我吧!”

  说着林然从床上站立起来,一副信心百倍的模样,甩了头大步出了房间。林冉望着他离开,嘴角都笑到了耳根,这家伙如此心高气傲,真要输起来,还不晓得扛不扛地住打击啊!

  次日辰时,林然竟还先了一步到了溶溪边,林冉并不是独自前来的,他还带来了林循和林礼,这让远远看到的林然心里有点发憷。心想这个林冉竟然还带了帮手,人多势众气势都要旺很多,早知道这丫头如此狡猾就应该有言在先,一对一决战,杜绝任何第三者。否则要是自己输了,好歹也是自己一个人烂在肚子里,最多加上林冉,也不至于传了出去。可转念一想,自己堂堂七尺男儿怎么会输给一个柔弱的女子呢?笑话,哼!来就来,我还怕你们不成,我可是将军的后裔,朗元的贵公子,什么架势没见过,我就不信你来两个帮手会有多大的作用。

  “耗子哥,挺积极的啊!”林冉隔着十步就主动打起了招呼。

  “想着马上就要有一个不错的奴婢,自然心里快活地睡不着觉。”林然倒是分毫不让。

  “呵呵,是吗?那就先祝福你了。因为怕有的人输了耍赖,还是找两个证人来比较稳妥,想必耗子哥不会介意吧?”

  “笑话,我呀求之不得。以前在朗元的时候赌场里赢了那些浪荡家伙的钱,有些就像过街老鼠一样夹着尾巴就跑。要换做别人一定是拿着棒子追着打,我呀从来就不屑于。不过图个乐子,赢习惯了,哪里在乎那点银子。哼哼。哎哎,说这些你们也不懂,我看这里连个像样的赌场都没有,也真难为林叔叔了哦!”

  林然说起自己在朗元的风光日子总是那么洋洋得意,在他眼里,林家三兄妹不过是乡野之徒,和他这样的贵族自然不能比。如今竟然还被林冉这丫头骑到头上来,真是没天理。但当前自己所处的局势又万般无奈,昔日的荣光只有在他的回忆和描述里重新呈现。

  “吹牛谁不会啊?关键是你要有本事赢了我阿姐。”林礼对答道。

  “赢你阿姐有何难?说吧,林冉,你想比什么?”

  只见林循扔下手中的四个大木桶,肩膀上的两条扁。

  “我妹妹今天和你比这个,挑水!”

  “挑,挑,挑水?啊,哈哈哈哈哈……”林然听罢捧腹大笑,上气不接下气。林家三兄妹倒是面面相觑,觉得眼前的林然倒是像一个笑话。

  “不用那么高兴,从溶溪打满满两桶水,不用任何覆盖物,从此处担回林府。谁用时最少,且没有洒出水来为胜。”林冉说着卷起衣袖,扑腾了几下上衣。

  “丫头,你也太小瞧我了吧。你一个姑娘家和我比担水,你如何能赢我?难道说你就是想来给我做丫鬟,才故意挑这样的活儿?”林然挑衅的口气倒是半点没有激怒林冉,林冉看上去隐藏着笑容,期待着一出好戏。

  “哦?你这样想啊?那就赶紧吧!哥,你和妹妹分工给我们计时吧!”

  林冉说着捞起扁担,快速拾起两个木桶挂在扁担两头,从堤坝跳下去就舀水。岸上却传来林然的一串串奸笑声。

  “我呀让你先挑,别说我一个大男人赢得不光彩,哈哈。”

  林循扔在地上的这扁担不是寻常扁担,它的材质非常软,是用一绺一绺的竹片编织而成,外面再涂上一层保护膜,用草绳扎紧。看上去坚硬有力,实则轻巧无比。当林然拿起那扁担,发现如此软塌,抱怨如何能挑得动两大桶水时。林冉已经将那扁担抗在右肩上,扁担已经弯成了几乎九十度,两桶水却稳稳地挂在前后两头。看得林然是目瞪口呆,他瞬间就意识到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可如今已经毫无退路,硬着头皮也得上。于是赶紧跳下去打了两桶水上来,好不容易挂上了扁担,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盯着自己肩上已经扭曲到令人恐惧的扁担,生怕还没开动扁担就折了,还是在林礼的催促下才敢迈出了两步。

  可就这“一二”两下,林然就感觉桶子里的水晃荡的厉害,差点洒出来。这也难怪,扁担这么软,走起路来自然晃荡,这水怎么会不溅出来呢?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时,林冉已经走得不见踪影了。这下可把林然急坏了,立马迈开大步向前,“哗啦哗啦”只见水桶里的水在圆圆的桶里翻出一朵朵浪花,两下翻滚就直接到了地上,这才不到五步路,水就晃掉了四分之一,看得林循是忍俊不禁想笑。

  “我说林大哥,你能别在这里杵着影响我发挥吗?”林然气不打一处来,看着湿了一地又无奈又尴尬。气没地方撒,见着林循捂着嘴想笑就立刻架起了机关枪。

  “行啊,想必我也不用给你计时了。冉妹应该差不多都要到了,我直接在林府等你吧!”说着林循假装正经地咳了两声,转身就走。

  看得林然是火冒三丈,正欲追上去,走了两步水又撒出来不少,顿时感觉一脑袋都是包,甚至不知道该迈左脚还是右脚了。

  林冉担着两桶水像踩棉花一样,上下一弹一弹地就晃悠到家了。因为旱季家里的井水经常会枯竭,他们兄妹就需要分工去溶溪担水。女娃娃家扛粗扁担肩膀经常被磨坏,林夫人就用巧手花了两个多月编织了两条轻扁担给林冉和林礼,并教手把手教她们如何使用。林夫人的父辈就是做竹编生意的,虽然自己没有继承衣钵,可几十年的熏陶也让她耳濡目染了不少花样编织技巧。如此说来,这还算的上是林家的绝学。林然这个门外汉哪里能学的来?

  一炷香都燃尽了,还是不见林然回来。林冉估摸着八成是水全洒光了,不想回来被看笑话,干脆跑到哪里躲起来了。于是她让林循和林礼呆在家里,自己单独去寻林然。果不其然,林然一个人坐在溶溪的下游,双脚踩在水里坐着,木桶和扁担东倒西歪在一旁。望着林然落寞的背影,林冉竟有无限怜悯掠过心头,他一定是在想念他的父母了吧!可怜的孩子,这大好的前程之路上从此只有其独身一人,难过了没人说,快乐了没人享,人生只剩下末路的孤独说起来总是要容易很多吧!

  魏然这家伙如此心高气傲,这第一轮就输给了我,心里指不定怎么难受呢,我还是不要去叨扰他好了。想到这里林冉调转了头,准备一脚蹬上堤坝悄无声息地离开,却不料踩了个空,只听见“啊——”的一声,整个人从竖变横滚了下来,林然一听到尖叫就立马收了脚,警觉地穿上鞋子,看到有人落水赶忙冲上去拦截,说时迟那时快。林然竟纵身一跃如鲤鱼跳龙门一般奋力扑倒在溪水边,恰恰挡住了滚落下来的林冉。

  林冉本以为自己十有八九要落水了,翻滚过程中头脑一片空白,惊恐万分,不曾想到突然被一厚实的软物抵住,稳稳地停在了岸边。没有直接滚落在水里确实让林冉有意外的惊喜,可突然起来的阻挡物却让她有些恐惧,久久不敢睁开双眼,只是努力调动自己已可支配的身体蜷缩成一团以获得安全感。

  “林——冉——”

  随着林然这一声大叫,林冉立刻分辨出是谁,猛地睁开双眼。此时的林冉正和林然面对面侧身躺着,两个人的距离连一拳都没有。如果不是刚才失足的恐惧萦绕不散,林冉一定会下意识地以为林然这个王八蛋爬上了自己的床,条件反射地甩他一个耳光。林然看到眼前自己使出全力救助的人竟然是林冉时,后悔又愤怒,还没等林冉做出反应,赶忙左手肘子一撑站了起来。

  “早知道是你,我绝对不会出手。”

  本已在恐惧逐渐消失之后,感激之情油然而生的林冉抬头望着鼻孔都在吐气的林然,一下就变了脸。

  “早知道是你,我宁可下水洗个澡。”

  “哼,好大的口气。我看你会不会游泳都还是个大问号。还在这里逞强。”说着林然翻了个大白眼,继续道:“说,来这里干嘛?还鬼鬼祟祟的,活该你摔。”

  林然这话虽尖锐如刀,眼睛却时不时扫视着林冉,明里暗里就是担心她身上有伤。在这个堕落贵公子的血液里的基因依然是善良,这一点林冉在这一刻就读懂了。所以她便收起了身上的刺,咳了咳嗓子,换了语气说道:“没什么,叫你回去吃饭。”

  林然没想到林冉突然抽身,变得温顺乖巧,两眼瞪得有点大,然后又赶紧缩了回来,害怕被发现。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神情答曰:“我不饿,你自己回去吃吧。”说着转过身朝向溶溪,不看林冉。

  “林礼还等着你的水做饭呢,你不吃,其他人总得吃吧!”

  林然顿了顿,转过身来,正视着林冉道:“别拐弯抹角了,这一轮我输了。饭我不吃,你们谁爱吃谁吃去!”说完袖子一甩,撞了林冉的肩,擦身而过。林冉显然有些失望,她本以为自己的退让会让这只刺猬愿意把刺暂时收回去,想不到还是失败了。也罢也罢,毕竟才第一轮,他接受不了很正常,等到第二轮、第三轮他就会习惯了。

  夜深了,林府上上下下都熄了灯,林冉房里的烛火还依然亮着。此时她望了望窗外,从桌边站起来准备从衣柜取一件衣服披着再继续读书,忽然听到门外有“淅淅沥沥”的声音,过了一会只见一个黑影速速飘过,林冉思量着缓缓靠近门边,轻轻地拨开一扇门留出一个指头的缝隙,向外打探。左看右看没有人迹,半响才打开门,首先朝两边打望了几个来回确信无人后,收回目光时才发现地上有个小瓶子。林冉蹲下身拿起瓶子,扒开上面的红塞子,凑着鼻下嗅了嗅是金创膏的味道。奇怪,是谁半夜三更送这玩意儿来?想来想去没得答案,便收了瓶子回了屋。等到睡意已然,端坐在梳妆台边准备梳理头发就寝时,才发现左脸的颧骨位置有一条指关节长的红痕,凑近一看果然是一道伤口。

  这才想到今天从堤坝上滚落下来的过程中脸上有一阵刺痛,当时忙着和林然争执,就忽略了此事。想必一定是滚落过程中擦伤的。想到这里,林冉下意识望了一眼就放在梳妆台的那个小瓶子。难道?不会不会,怎么可能是他?他都恨我入骨了,还会送药给我?可如果不是他,会是谁呢?今天滚落堤坝的时候明明只有我们二人啊!如果真是他,这药会不会有毒啊?那小子心机颇深,阴晴不定,还是不能拿自己的脸做实验。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冉就拿着那瓶药品堵在了林循门口,这个点林循正要出门去捡柴,一开门就被妹妹一把推进屋里。

  “哎哎哎,林冉,你这是干什么?”林循没想到妹妹一大早就会来找自己,惊讶地一脸正经地问道。

  林冉发现哥哥反应挺大,赶紧转过身把门合拢,又转回来,从腰间掏出那个小瓶子递到林循面前。

  “哥,你帮我看看这是什么。”

  林循一头雾水地接过瓶子,在林冉的注视下打开瓶塞,伸出右手在瓶口扇了扇,凑过去嗅了嗅。然后意味深长地望了林冉一眼,徐徐合上盖子,露出狡黠的笑容说道:“好妹妹,这是哪个男子送你的啊?”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林冉措手不及,一憋气脸就涨地通红,哪里敢看林循的表情,撇了一眼瓶子的位置,伸出右手迅速一捞,紧紧握在手里,把头埋地更低了些,低声细语地说:“哪里是什么男子,你别胡说八道。”

  “哦?胡说八道?这上好的金疮药里面还加了芦荟和珍珠,一定是考虑了创面好了以后疤痕的问题。你这脸上这一抹红,呵呵,还要哥哥继续说下去吗?”

  林循自幼习武,对金疮药的味道再熟悉不过了,再加上他时常帮药铺的王三爷采药,对药物的气息自然灵敏,否则林冉也不会一大早就跑来向他求证这瓶药的成分。只是林循不仅有个灵鼻子,眼神也不赖,从林冉一进来,他就发现了她脸上受了伤,这还来不及慰问,想不到林冉竟主动地被动着交代了好些信息。看到妹妹俨然已经不好意思,当哥哥的还是要适可而止才行,这才没有继续往下说。

  “好啦,哥哥!我来是要你帮我确定一下这瓶药的成分,到底有没有加什么乱七八糟的,有毒的,有害的东西啦!”

  关键时刻,林冉竟硬着头皮撒起了娇,在林循面前,只要她搞不定的场合她就会撒娇。她一撒娇,林循就会投降,这已经是他们兄妹两相处的惯例。

  “哦?原来这样啊。那你可以百分之百放心,这瓶药千真万确是上好的金疮药,对你脸上的伤百利而无一害,你可以放心使用。”

  既然成分已经确定了,那就赶紧溜呗,林然语言还未落,林冉扭头开了门就溜地无影无踪了。

  跑过林然屋子时,林冉不禁放慢了脚步,双手把那小瓶拽得紧紧地,边捂边搓,纠结矛盾的双手正应了此时的心境。林然,你这个混蛋,明明骨子里是个好人非得摆出一副坏得不能再坏的模样,你的伤口得有多深啊?才会让你愿意一直戴着那个面具不愿脱下来。即便是来送一瓶药膏,都要鬼鬼祟祟,不留痕迹。我到底该如何拖你出那潭沼泽啊?

  正当林冉思绪飘飞万里,眼光迷离,心神不定之际,林然的房门“吱——”的一声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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