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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红色锦缎靴


  鄌国七十六年,兵部尚书魏泽明一家一百三十六口被流放西陲,浩浩荡荡的队伍从朗元城北门解押而出时,城内的老百姓围满了街道两侧,被隔绝在了御林军冷冷的兵器之后。当行径在一列素衣人群之首的魏泽明,披头散发,满身枷锁,踉踉跄跄被推着,呵斥着前行至夹道之中时,不少百姓当场流下了滚烫热泪,有的妇孺竟哭天抢地地喊冤,奋力冲开围守的御林军,场面一度混乱。负责押解的将军唯恐生变,看了一眼城楼上立着的那个人,便当场斩杀了闹事最凶的一个壮汉。顷刻之间一个大活人就倒在了血泊里,顿时一整肃穆,没有人再敢往前冲击。

  “你们这些刁民,给我听着。魏泽明是朝廷的钦犯,当今王上仁德,未将其就地正法,只是将其一家流放。尔等如若再挑事生乱,他就是你们的下场。”说着,骑在骏马上的人驾着马,重重地让马蹄踏过死者的身体,以儆效尤。

  “各位父老乡亲,你们的盛情我魏泽明心领了。切莫再为了我冲撞守卫,做无谓的牺牲。今日我魏泽明被奸人所害,被迫背井离乡。可苍天有眼定不会蒙蔽圣君双眼,等到真相大白之时,魏某定再披战衣为父老乡亲守家卫国。”魏泽明说罢老泪纵横,跪倒在地,重重地向两道的人群各磕了一个响头。

  这是一个将军,一个战士最后的道别。他即将远离这片故土,他用自己坚定的目光告诉每一个人,这里不是终点,他一定会回来。可在那坚硬的盔甲之下,那颗柔软的心却在肆无忌惮地呼喊着故土、家国。这一别,或是无期。

  多年的政治斗争论证了魏泽明的判断是正确的。大将军谢廷会和宠妃王贵妃既有心篡权,对抗王后党,扶持王贵妃之子李奭,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颗畔脚石。自己既掌握着鄌国一半以上的军权,享有百姓充分的爱戴,如若不能成为自己的人,就一定要除地彻底。好不容易王上打了盹,糊涂地听从了一番设计好的谎言,相信了一出安排好的剧目,流放自然只是开始。

  三天之后,当队伍行径出鄌国时,魏泽明被一支无名箭射中左心房,跪倒在地,永远地合上了双眼。在临死之际,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儿子魏然的安危。想必此时,他应该在前往桃平县的途中了。孩子,父亲亏欠你的,这辈子怕是弥补不了了。下辈子吧,你要是不嫌弃再作我的儿,我赔一条命给你。当魏泽明被无端杀害以后,其事先安排的充当其子魏然的书童也被押送军杀害。魏府一百多号人陷入恐慌,四处逃窜,正好中了谢廷会的计。送军队伍瞬间变成了送葬队伍,手持刀柄的战士个个杀红了眼,看到素衣的人,不管男女老少,一顿乱砍。他们接收到的命令就是:“只要叛逃,杀无赦!”在鄌国通往西陲的山谷里,魏泽明一家惨遭杀害,无一幸免。

  唯独庆幸的是魏泽明苦心多年找寻的一名酷似其子魏然的书童替主殉葬,且未被人察觉。在东窗事发前,魏泽明就安排其嫡系护送魏然乔装离开朗元,在鄌国四处游窜以混淆视听。加之找来的书童和魏然神似,且熟悉其一切日常,故而未有破绽。按照魏泽明的安排,等待他们被流放到西陲或是被杀害以后至少月余,待一切平息后,再将其子魏然遣送至其好友林书进府中,将其改名换姓,潜心培养,如有一日能成大器,再为国尽忠。

  要说魏泽明与林书进的关系,常人看来不过是点头之交,实则早在十年前,林书进刚就任桃平县县令不久,鄌国江下地区恰逢洪涝,连续三天的倾盆暴雨让整个富庶的江下顷刻荡然无存,损失惨重。老百姓四处迁徙,人心不定,洪水后的病疫危机四伏。正在各省都纷纷想方设法阻止江下的灾民四处逃窜时,只有桃平县公然为灾民打开大门。不仅如此,在林书进的有序安排下,桃平县的男丁集体上山伐木,短短十天时间建筑了大量的临时住所。妇女们则忙碌地赶制被褥和衣服以救济灾民。消息传到朝廷,王上公然表扬了林书进,仁慈宽厚、领导有方,不少人因为害怕林书进一夜之间飞黄腾达,便安排了各种关系,前朝后院地进谗言,让王上相信林书进不过是想借机造势,引起关注,以谋大利罢了。

  王上心想一个地方小官能有如此魄力实属不易,可焉知是不是哪个党羽的棋子呢?还是静观其变为上。于是便就此打住,再不提及此事。但林书进却就因此进了魏泽明的眼。同样是爱民如子、心系家国的魏泽明便派信使捎信给远在桃平县的林书进,以表达对其所作所为的赞赏。林书进虽是一介布衣登入仕途,可从不惧权贵。看到当时已是将军的魏泽明的主动示好信,并未有一丝谄媚和惊讶之意,相反更多的是一种感动。他似乎找到了一个知己,也看到了朝廷那些中流砥柱中不乏赤诚君子,那么国家就有了希望,人民就有了希望。

  因此,两个人你来我往地通信了有大半年,直到魏泽明一次南巡视察地方防护情况,才抽空私下里和林书进第一次见面。两个人是新人也是故人,把酒言欢,秉烛夜谈。对民生问题的梳理,对国家部署的见解甚至对子女教育的探讨,不知不觉天竟亮了。只能含泪作别,依依不舍。

  自那以后,两个人更是视对方为患难兄弟,魏泽明年长一些自然为兄。作为大哥,他深知政局关系的复杂,随着自己官品的不断提升,人前风光的背后是无尽的担忧。历来皇家争储都不乏流血牺牲,一旦站错了队就得赔上一家人的性命。正是深谙此道,魏泽明一直保持中立,可以说他如清流一般地立于朝堂,不结党营私本就是很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他自知或难自保,故而尽量远离朝廷,长期申请在外驻守,并有意安排了长地极像魏然的书童以备不时之需。甚至他连书信给林书进都要用密文,而且次数越来越少。

  自从谢廷会和王皇后联手浮出水面想要迫使王上易储后,他就断了和林书进的联系。他知道他已不可能再置身事外,当自己被卷入这场漩涡的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保住想要保护的人。得益于魏泽明精心的安排,不仅魏然能幸免于难,他和林书进的关系也保护地尚好。至少目前为止,并未有人嗅出兵部尚书和一介县令之间的亲密关系。

  就这样,魏家满门殉难后的三个月,林府来了三位意外的客人。其中一个腰间配着短刀,满脸的络腮胡子,浓眉大眼,体型健硕,另一位看上去是这彪悍的妻子,穿得倒是简朴,头上也没带任何饰品,盘成圆髻,插一根木钗子固定,周围用条形布条裹着,俨然一副农家村妇打扮。站在他们中间的少年倒是清秀俊朗,但眼光锐利,鼻梁提拔,唇线分明,身形单薄,一副桀骜不驯、漫不经心的模样。好一个英俊的后生,林书进想着,假以时日好好打磨定能不负魏兄生死之托。

  “林大人,把公子送到此处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日后公子的生死富贵全仰仗大人了。”说着那大汉双手合拳,单膝跪地拜向林书进。林书进赶忙上前扶起,愧不敢当。

  “林大人,我们一路上佯装成一家三口,四处躲避,辗转游离,能顺利到达桃平太不容易了。公子跟着我们吃了很多苦,现今魏家无所依靠,望大人一定善待公子。”

  妇人说着向前重心一移,双膝跪地,就要给林书进磕头。刚站起身的大汉也跟着跪下。就这样两个义士双双跪在林书进面前,恳求林书进务必看在以往和魏尚书的交情定要为其保住后人。人走茶凉的道理林书进太懂,他们一定是怕自己也是那样薄情寡信之辈,眼下魏家不但非权非贵,还是个马蜂窝。如若魏然未死且被藏匿的事曝光,林书进一家都得跟着陪葬。可林书进能拒绝吗?他不能啊,无论如何,他都做不到。

  魏泽明在世时坦诚相交、掏心掏肺,明里暗里给他多少支持,物质上的也好,精神上的也罢。可以说林书进如此忠于鄌国,忠于其职,忠于其心很大程度上是受了魏泽明的影响。正是有了魏泽明的坚持不懈,不改初心,才使得林书进始终坚信他所效忠的君王是一代明君,他所效力的朝廷定能保万民。如今,魏兄一家蒙冤被害,他无法为之洗刷冤屈,报仇后快已让他愧疚不已,如若再不能保全魏然,给魏家延续香火,他怕是连在这世上生存下去的信念都要被剥夺。日后下去有何颜面再与魏兄相见?古有赵氏孤儿,一介布衣程缨尚能以命护义,何况自己乃朝廷命官,饱读诗书,如若说一套做一套又有何资格再为父母官?即便母亲在世,也定会支持自己舍生取义,做个堂堂男儿。

  “两位快快请起,快快请起。魏大人与我乃手足兄弟情尔,如今兄长有难,为弟者岂有坐视不管的道理。两位请放心,林某定竭尽全力以护魏公子周全。”

  林书进虽是文臣出生,可血液里却有一股倔强劲。对儒家仁义礼智信的追求可谓是身体力行。因此说出这番话时也可谓是慷慨陈词、诚意十足。两位护送的义士便不再多说,未免夜长梦多,两个人换了身衣服饭都没用就从后门离开了,留下魏然一个人,真就是孤零零的了。

  林书进上下打量了这孩子好几遍,贵公子出生的魏然虽然是虎落平阳,可高贵的气质却未移。虽然一身素白绸衣,远比不上什么华服,危难之间仍然体面庄重实属不易。眉宇之间的散漫和不屑,冷冰冰的脸庞,不断摆弄的手指,这些在林书进看来非但不厌恶,反而更多的是怜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顷刻之间一家人全部离他而去,从此世上就再无同血脉的亲人。一个人没了亲人就像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自然也会迷茫自己要去往何处。天地之间如此之大,此时偏偏会觉得哪里都不是自己的家。林书进越想越心酸,无论如何都要保住这个孩子,要让自己的家成为他的家,要让他重新有家人,有心灵的依靠。于是他唤来了自己所有的家庭成员,要把魏然介绍给大家。

  林夫人是乐儿搀着来的,林循刚从书房里放下书卷推门出来,林冉和林礼两个人正在院子里擦地,听到父亲的呼唤便放下手中的活儿,有说有笑地朝着大堂走去。

  这是林冉第一次看见魏然,隔着十多米的距离,她的眼睛就定格在这个白衣翩翩的少年郎身上,他那白皙的皮肤,分明的棱角,英气的脸庞,林冉都一一看在眼里。如果说刘兴文是俊秀的文生,那眼前这位男子定是骁勇的将军,他高傲地像一只天鹅,一只仙鹤,让人只可远观。可桃平县的男子她都是见过的,那么这个人一定不是县里的人,那么他又是何许人也?为何会被父亲视为上宾对待呢?

  “来来来,林循、冉儿、小礼都坐好。现在我给大家介绍一位家里的新成员认识。”

  林书进开门见山的一番话让在场所有的人都一脸无辜,一头雾水,面面相觑。魏然倒是平静的很,站在林书进身边,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游走在大厅里,并不注意看某个点。

  “这是你们远方表叔的儿子,林然,往后啊就和我们一起生活。以后就是我们一家人,林循你是大哥一定要照顾好弟弟妹妹们,知道吗?”

  林循一脸无语地“哦”了一声。他很想问一句“什么表叔?为什么表叔的儿子要和我们一起生活?”,其他的人也有同样的疑问,只是没有人说出口罢了。因为大家都知道林书进决定的事,一定是通过深思熟虑,过多的质疑只会让父亲难堪。兄妹三人不约而同望向母亲齐氏,只见母亲轻轻地摇了摇头,三个人便懂了意思,谁也没开口问下去。

  给魏然冠名林然,身份为远方表叔的儿子,完全是林书进个人的想法,并未与魏然商量过。这让魏然很是不悦,林书进话音一落,他就直接“哼”了一声,明显表示出对林书进一番言辞的不满。林书进看了一眼魏然,顿时尤为难堪,显然他感觉到魏然并不领情,可话说到这个份上,好在家里人没有接着问下去,可这场要怎么收,他一时间竟没了主意。林冉一眼就看出了父亲的难处,便灵机一动。

  “哎,表兄,你的靴子好特别啊,怎么是红色的啊?男子穿红靴真是少见啊!”

  林冉突然话锋一转,俏皮地询问道,立马就引得所有人都朝着魏然那双红色靴子望去。正是穿着一身白袍,脚下的那双鲜红色的锦缎红靴显得尤为打眼。按理来说,男子大多穿鞋白、黑为常色,红色确实少有,一般是6岁以下的孩子,母亲往往有心者会缝制红鞋以求孩子健康平安。但十多岁的男子还依然穿红鞋的别说是林冉,就连林书进也是第一次见到。

  本一句打趣的话,只是想切换下当时难堪的气氛,不料却招来了魏然的满心怒火,好不客气地怼了一句:“要你管啊?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刚刚渐暖的氛围立马就凝固了,林书进的尴尬骤增,真没想到魏然真不是一个好伺候的主儿,即便落难至此,也仍旧不依不饶。

  “哦,原来如此。那以后我就叫你‘耗子哥’吧!真没想到表兄还挺会给自己取外号的啊!”

  林冉的幽默和机灵让本以为占着上风了的魏然大吃一惊,又无力反驳。骂了别人是狗,自然就是认了自己是耗子的事实。但这话又是出自自己的口,半天想不到什么好对策来应对,愤慨不已甩头就走。

  原本想着给人丁稀少的家中多添一个人,孩子们会因为多了一个伴而欢快不已。没想到会如此尴尬的收场,这让林书进久久无法平复。他本想单独找魏然谈一次,说出自己的想法,让他全然接纳自己和这个新家庭。可林夫人却劝住了他,让他给孩子多一点时间,贸然去沟通会给本来就糟糕的局面雪上加霜。家破人亡的孩子内心极度缺乏安全感,而且多有深刻的仇恨,复杂纠结的情感郁结于内心并非一日两日可以驱除。加上事发之后的几个月,魏然不但没有情绪的出口,还要陷入到东躲西藏的亡命之徒,精神上一定受了不小的伤害。目前最好的方法就是以静制动,给他一个喘息的机会,用爱去感化他,万万不可心急。林书进细想夫人的建议的确有道理,正可谓难处之事宜缓,看来此事确实不能急,还是尽可能给魏然创造好的环境,一切慢慢来。

  于是林书进让儿子拿了生活用品、干净的衣服以及一些碎银子给魏然,并带他到自己的房间住下。魏然看到林循依旧是一副冷傲的模样,林循说了一大串,他就“嗯”了一声。接过东西,冷冷地回了声“谢谢”就立马合上房门,闭门不出。直到晚饭时候,林夫人亲自来敲门,魏然才开了一小个门缝,整个人堵在门缝里望着夫人,显然不打算让她入内。林夫人是心思缜密且平易近人的女子,她从心底里可怜这个孩子,看着他一脸警戒的模样,她便退了几步说话。

  “林然,晚饭做好了。你是想出来和我们一起吃,还是我送来你房间呢?”

  “请叫我魏然,夫人!”魏然决绝而坚定地回复道。显然他对林书进对自己身份的安排并不接纳。可对于林夫人他的态度还算客气,他不是木头人,他能分辨出善意,在他迷茫的眼里林夫人依然是一个亲和的人。

  “魏然,我知道你对林叔叔给你安排的身份可能并不满意,但这是我们目前能想到安置你的最佳办法了。桃平县方圆几十里,街坊四邻谁家多了一个人,第二天全县就会知道。林叔叔把你乔装成远方亲戚的儿子,一来可以减少外人的疑虑和议论,二来你也能名正言顺住在这里。既然是远方亲戚,姓氏自然是要改的。我和你林叔叔叫着‘林然’,就觉着你是我们自己的孩子一样。多亲切啊!阿姨明白你内心苦,你承担了本不属于你这个年龄应该承担的太多太多事。如果有可能,叔叔阿姨愿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助你减轻痛苦。可人生还那么长,谁也没办法一帆风顺,有的人吃苦在前享乐在后,有的人享受在前老时吃苦。相比起来,老时吃苦怕是更凄凉。现在虽然难一些,可你马上就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了,你有强壮的体魄、敏锐的思维,用不完的力气,在你年轻的时候把苦都吃了,日后只会越来越好。”

  林夫人这番话句句入心,魏然那颗已经冰冻了太久的心一下竟有些松软,他分明感到一股暖意涌上心头。可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让林夫人发现。他的警惕和冷漠已经成为了他生存的一张面具,只有日夜戴着它,才觉得自己属于自己,才不会迷失自我。林夫人并不期望第一次沟通就有效果,她倒是极度有耐心,看到魏然没有再顶回来,她已经阿弥陀佛了。

  “林然,我想你需要一些时间。没关系,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等你。直到你想要融入我们这个家庭,每个人都会以最大的善意接纳、欢迎你。我待会儿让冉儿把饭菜给你送到门口,你饿了就开门来取,晚上我再做些润肺的凝露,让你睡得好些。”

  说完林夫人就走了。望着她离开的背影,魏然想起了自己那可怜的母亲。如果母亲还在,他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孤零零的一个人。想来自己也是有娘疼,有娘爱的孩子,可上一次在娘怀里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怕都要记不得了。只有脚上这双娘亲亲手缝制的红色锦缎靴一直陪着自己。

  林冉来送饭的时候,魏然的屋子里没点灯,黑漆漆的一片。林冉在窗户外张望了很久,想来想去还是敲了敲门,连续敲了好几下全然没有反应。有种不好的预感在游荡,推开门屋子里空空如也,哪里见半个人。林冉赶紧跑去找父亲,又叫来哥哥商量对策。林书进听说魏然失踪了吓得一背冷汗,他想到魏然可能被仇敌抓住,和他父亲魏泽明一样惨死时就大颗大颗汗珠滚下脸颊。林冉见父亲这幅表情立马就明白了林然的身份一定有异,而且十分珍贵,父亲一定是要掩饰什么才说了谎。眼下之际最重要的是找到林然,这家伙人生地不熟的,能跑哪里去呢?

  林书进素来以家务事勿扰百姓的观点,坚持不让衙门的人帮忙,吩咐家里的人从东西南北几个方向去找。无论找没找到,两个时辰后都回到林府的大厅碰面。于是,林家三兄妹,林夫人,乐儿,林书进自己,一共六个人急匆匆地分头行动。其中林礼和林循在一组,林夫人和乐儿在一组。一家人差点就要把桃平县城掀了个底朝天,最终林循和林礼在“欢乐阁”,桃平县最大的赌坊找到了已经输得一文不剩还恋恋不舍地站在一旁观望的魏然。林循当时就怒火中烧,冲上去一把抓住魏然的衣领,两个人四目相对地僵持了很久,还好林礼及时拽开了林循,才免了一场对决。

  回到家,林书进看到魏然安然回来了顿时舒了一口气,可听说他是跑去赌场了,立刻气地满脸通红,扬起手就要打他。被林夫人双手抓住,硬是拉到了大厅的一隅。

  “老爷,忍住。万万不可动手,否则他就真的不会回来了。”

  “忍忍忍,这种事怎么能忍?他都跑去那种地方了,说不定明天就跑去寻花问柳了。”

  “老爷,你听我说。现在这孩子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他要看看我们是不是真心能接纳他,接纳一个有很多缺点,专做坏事的他。他这是在试探,如果你打了他,他便永不会再接纳我们了。”

  林书进并非一个情绪的奴隶,他之所以会如此动气,很大程度上是觉得自己对不住魏泽明,没有替他教育好孩子,是愧疚在作祟,是深深的责任演变而来的良心不安。

  “老爷,不过就是一些银两。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输掉了就算了,这个事你就当没发生过。待会儿啊,你那宝贝女儿肯定会替你处理的,你就放心吧!”

  林夫人暗示林冉会接盘的说辞立刻止住了林书进杂乱的思绪,他正纠结如何借此机会教育魏然,想来想去也没得好法子。既然如此,就交给那丫头善后好了。

  夫妻两人商量完便回到厅中,只字不提赌坊的事,只是交代林循照顾好林然的起居,夜里凉了再送一些被褥给表弟。听得林循是恨在心口难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满嘴跑火车地哼哼哼。林冉见父亲如此便知自己得做些什么,待人都散去了,站在魏然身边的她轻描淡写地开了口。

  “你输掉的是我爹两个月的俸禄,一百个灾民的冬衣,五十个孩子的课本。浪费的是练一卷‘兰亭集序’的时间,打一套虎骨拳法的精力。试探的是六个关心你的人的真心,赔掉的是你意气风发的好时光。”说完林冉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独留魏然一个人愣在原地。

  林冉敲响了父亲书房的门,她需要一个答案,一个真相。林书进知道自己瞒不了女儿,也没打算说谎,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林冉。除了魏泽明一家被灭门,林书进还告诉了女儿。魏然不尽人意的家庭成长环境。

  魏然的父亲虽贵为兵部尚书,掌握鄌国三分之二的军力。可他常年征战在外,很少能如自己一般陪着子女。从小就很少见着父亲的魏然主要是和母亲相依为命。其母杜氏温柔贤淑,大方得体,和魏泽明是青梅竹马,在他未登上仕途之前就一直追随魏泽明。两个人感情极好,魏泽明即便日后大权在握,依然没有三妻四妾。可不幸的是就在杜氏生产第二个孩子的时候,精力衰竭而死,孩子也胎死腹中,一尸两命。那时候的魏然只是一个六岁不到的孩子,目睹了母亲的亡故,一夜之间魏然就颓废了。接踵而至的是王上的赐婚,王上以魏尚书护国有功,家中未有妻氏为名,将永和郡主赐给了他。魏泽明无法拒绝,又无法背弃自己和杜氏的情感,只有在婚后不到一个月主动申请驻守边陲,以防范邻国挑衅。从此魏然便恨上了他的父亲,想着自己母亲尸骨未寒,父亲就另择良人,又在短短时间内弃自己于不顾,离开魏府,留下他一人。永和郡主明面上善待魏然,其实根本放任不管,没过多久,魏然就学坏了,学业荒废、成天喝酒、赌博游荡、不务正业,一个好苗子就此废了。

  听父亲这样一说,林冉霎时明白了魏然的一切放荡不羁,他的冷傲不屑、格格不入,看似最恶棍的人内心却包含热泪,如同含着珍珠的贝壳,有一层坚硬而硕大的壳。一旦伸手去触碰,就会被夹伤手,可如果真的下定决心去撬开它,终能得到那颗耀眼的明珠。

  自幼看着父亲四处救济穷苦的林冉,最是见不得世间的疾苦,她曾愤恨世道的不公,为沦为底层的人叫苦叫冤,可这些不但没有丝毫效果,还让那些本来没受过什么教育的人更加怨声载道,一种被压迫的苦进而转化为对这尘世的恨。这种恨就如同星星的火苗,一旦遇着一丝丝易燃物顷刻就会一触即发,火光四射,伤害的不止是它本身,还有周边所有的一切。林冉便长了教训,即便内心再是不满也会鼓励困境中的人们奋发图强,相信上天的公平。

  故而她长期去村里接济贫穷百姓,教读不起书的孩子看书识字,给濒临绝望的人以希望。可以说桃平县之所以相对太平,百姓之间冲突较少,一方面得益于林书进为官清廉,为名做主,另一方面也亏了他这个女儿,深入群众,打成一片。

  林书进本想着把事实告知林冉,叮嘱她多照顾魏然,没想到故事一讲完,林冉主动提出要为父亲分忧,帮助魏然回归正道。林书进看着女儿,很是欣慰,对于他来说,林冉就是上天赐给他的无上至宝。一定是自己前世修来的福气,今生才能得此闺女。

  那一晚,林冉在魏然的门外站了很久,望着烛火昏黄的屋里,魏然独坐桌边捧着书,孤灯伴读的清影。一个能静下心读书的人骨子里能无理取闹到哪里去?一个愿意求学上进的人能荒诞无稽到什么程度?她觉着魏然那张冷冰冰的面具背后一定有一双热泪盈眶的双眼。只有夜深人静时才会因为嘴角的笑容弯成月牙。如此好的一个少年,怎么能就此放弃数十年的光景?一个大家之后,如何能在这区区乡野埋没一生?况且他的身上还有血海深仇。我一定得想办法帮他振作。

  “魏然,我一定得让你重新鲜活起来。魏然,魏然,魏然......”

  莫离嘟囔着、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惊醒了沉睡中的自己。她猛地睁开眼,床头的闹钟刚好响起“叮叮叮~”。鼓足了劲儿支起身子去关闹钟,翻过来一看已经是早上7点30。莫离靠坐在床上,使劲挠着蓬乱的头发,回想发生过的一切,起初只是模模糊糊一些画面,屏气凝神细想了一番,她情不自禁地吐出林冉、林循、林礼、林书进等一连串名字,在梦境里发生的一切就像拼地图一样越来越完整。那个名叫魏然的男子拥有着和易丰一模一样的脸。天哪,我这是做什么,都已经是要当妈妈的人了,还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还好只是做梦,否则真的是罪孽深重了。

  莫离情不自禁默念了几声“阿弥陀佛”,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甚至用手拍了拍,得到孩子的击打回应后才长吁了口气。梦境里的家庭生活虽然是极好的,有仁爱的父亲、兄弟姊妹,一家人和和气气、有商有量、互帮互助、相濡以沫,可那样的生活今生自己都不会拥有了。母亲的过世、父亲的另娶已是事实,眼下龙翼又和第三者纠缠不清,破碎的原生家庭和濒危的小家庭都让莫离心痛又无力。只有想到肚子里的孩子,她的情绪才能平静。如果没有这个孩子,真不知道自己要如何活下去,有什么样的勇气重新洗人生这手差牌。所以宝宝啊,你一定要健健康康地呆在为娘肚子里,好好地陪着妈妈,妈妈就你这一个亲人了。

  接下来好几天,莫离总是不经意又想起那个梦境,虽然知道那是虚无,可身在梦境里一切却真实可触,情真意切。一切在现实生活里无法满足的愿望和期待似乎在梦里都能够获得。和林书进默契的相处,哥哥林循的关怀,妹妹林礼的守候,这些都让心是空空如也的莫离有了归属感。于是这梦境便成了精神鸦片,成了寄托,成了相思,每天莫离一下班就往家里跑,打理好一切早早就上床睡觉,可肚子里孩子的踢打,妊娠反应造成的呕吐和恶心感都让她久久不能入眠。听到屋子里的莫离恶心不已,反胃干呕,袁洁宁敲开了莫离的门。

  “小离,你还好吗?”

  “嗯嗯,没事。妊娠反应而已,喝点热水就好了。”莫离明明吐得整个脸都发白了,还坚持说自己没事。

  “我给你拿点熏香过来吧!上次我看你睡地挺好,看来这熏香果然有凝神聚气的作用,对你睡眠多少有些帮助。”

  莫离努力回忆着梦境当晚闻到的那股幽香,确实沁人心脾。让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身体里的洪荒之力似乎也减慢了运作速度。

  袁洁宁点燃了一块乳白色的熏香,放在墙角,看着莫离喝了半杯热牛奶,扶着她靠在床头说了会话,不到十分钟,莫离就感到彻底乏了,渐渐闭上了双眼。

  洁宁轻轻地抚摸着莫离的额发,撩开那些细碎的青丝,静静地望着台灯下莫离明亮、干净的面庞。

  “好好休息吧,或许只有此刻的宁静才能让你真正的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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