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京中入了秋的天向来是阴晴不定的，前些日子方才寒意绵绵，到了今个便是暖秋盈盈，绾嫣在院子的石桌旁坐了好一会儿，眯着眸子，嘴角带着浅笑。
一旁的丫头怯生生的上前丝毫不敢看眼前的人一眼，只低着头说道：“姑娘，张妈妈央人让我同你说一声，申时她在原先的院子等你。”
她名唤苏巧，是前些日子被张妈妈从人牙子那买来服侍绾嫣的，她原是罪臣府里的丫鬟，获罪后本是该被卖到青楼去的，但却不知为何被买下后就一直在这院子里，也不知跟前这人的来历，只觉着她应是个厉害的，因为她眼底总带着沧桑，同她先时见过的那主母一般。
“知晓了，张妈妈还说了什么？”绾嫣应了一声，将手中刺绣放了下来。
苏巧道：“没，张妈妈只说了这件事。”
“你下去吧。”绾嫣摆了摆手，看了看天色，瞧着时辰也快到了。
苏巧倒也没好奇些什么，绾嫣让她做些什么她便做些什么，从来都不多问。
当下又过了将近一个时辰，绾嫣这方才换了身暗些的衣着，拿了个长帷帽带上这方才出了院子。
张妈妈将她安置的地方同原先的燕华院到底是有些远的，因而她方才出了院子，门前便停了一家马车，想来也应该是张妈妈安排的。
京中的路到底是平坦的，绾嫣坐着并不觉颤的慌，稳当当的便让人有些瞌睡，瞧着还有半个时辰才能到，便倚着一旁的小窗边阖了眸。
也巧的她阖眸那刻，一旁一列队伍便缓缓的越过了马车，周遭的百姓好似在说些什么，落到她的耳中便是阵阵的嘈杂了。
绾嫣皱了皱眉，一旁的卷帘便被风抚起，露出她那张白皙若瓷、内泛桃红的脸颊，纤长的婕羽微微闪动，若凤羽蒙尘泯落凡尘一般，瞧着好生动人。
一道目光微微停落片刻，带着几分的震撼，随后又恢复了原先的清冷，只是手上却牵动了缰绳，身子不自然的僵硬了一下，随后加快了速度。
待到半个时辰后，那驾车的车夫率先下了车，从夹层里头取出个小墩子，这方才唤了两声姑娘。
听到叫声的绾嫣到底是睡的不太舒坦，因而蹙了蹙眉便也醒了过来，依旧将长帷帽带上，顺着车门往下走去。
“有劳了。”下了车，绾嫣柔声说了句，从荷包袋里头取了锭碎银子放在了那车夫手里。
那车夫接过银子，连连道了几声谢，随后便喜笑颜开的驾车离开了。
许是有阵子没回燕华院，见到大门上那鎏金的招牌时心底还一阵怅然，说来，这倒是她重生后第一次再瞧见这招牌呢，平素里她都是身居后院，从不往前头去，张妈妈也不允她来前头，前些日子去了那外头的院子，便是更没见过了。
“绾嫣，这边，这边。”一个同她差不多大的丫头，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冲她招了招手，脸上带着烂漫的笑容。
她是一年前张妈妈买回来的焕春，因瞧着讨喜便放在了后院同她一道玩闹，两人到底是感情颇好的，也因而她敢这般对她。
见她那模样，绾嫣忍不住的笑了一下，眉眼之间星星点点，自是美的不可方物。
焕春眨巴了下眼睛，突然觉得眼前这个才一个月不见的玩伴突然好似变了个模样，心下又是惊讶又是艳羡。
两人绕开了人多的地方，挑了个小道走去了后院，张妈妈早就在那等着，见着了人，连忙便道:“天呐，可算是来了。”
说着，连忙拉着绾嫣便往一处幽静的地方去了，身后的焕春歪头看了两眼，最终还是抬腿跟了上去，毕竟张妈妈没说她不能去不是？
走了约莫有些时候，三人终于在一处楼阁前停了下来，眼前的楼阁也就两层，但却有数十人高，周遭尽是高大的橡树，这楼便隐藏于其中。
“妈妈，这是哪啊？”焕春到底没有绾嫣那般的稳重，当即开口问道。
闻言，张妈妈白了她一样，示意她不要说话。
“待会我带绾嫣进去，你在这外头守着，莫要让人进来了。”张妈妈对着焕春嘱咐了一句，见她点了头，这方才带着绾嫣往内里头走去。
楼里昏暗一片，只有一处偏房亮着灯，不断的往外渗着金光。
张妈妈顿了顿，咬了咬牙好似做了个决定，最终拔腿往里头走去。
刚到了屋内，只见一张画着汉塞边境图的屏风隔开了她们同桌子后头的人。
“何事？”里头的人发了问，声音淡如谷间的潭水一般，但却自带一抹威严。
绾嫣也曾感受过这种威严，在前世廖子符谈论朝堂时，只不过，那抹威严同眼前的人比起来，不足千分之一。
张妈妈听这声音便知晓里头的人应是无事，于是便拉着绾嫣跪了下来，硬生生的在地上磕了两下，“主君，老奴今日前来，只有一事相求。”
“说。”
里头依旧是那没有感情的声音。
“十二年前，老奴曾在一人牙子手中买下一小女孩，但因着没有身契，老奴便想将她留在自己身旁当女儿照料，但如今她也将近及笄之年，万不能再这勾栏之中蹉跎，因而还望主君开恩，为她寻得亲生父母。”
张妈妈说罢，又狠狠的磕了个响头，一旁的绾嫣蓦然间瞪大了双眸，不敢相信的看着她。
她原以为，张妈妈只是要为她寻个好些的男人做妾，因而叫她来让那人瞧上一瞧，但竟是……
一道温润的泪珠顺着那光滑的脸颊无声的滴落在地上，绾嫣看着跪着的张妈妈，心中涌上阵阵感动。
想来能让张妈妈求的人，必然是极有权势之人，这般的人性子最是孤傲，她必然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方才想要这般做罢。
“你可知，我从不轻易帮人。”
“老奴知道，老奴愿一生留在燕华苑，只愿主君成全。”张妈妈跪直了身子道。
“罢了，这些年燕华苑你打理的不错，这点事，我自会帮你，你到底……”
里头那人好似叹了口气，终是应允了下来。
张妈妈好似早猜到了这个结果一般，并未透露出惊喜，只拉着绾嫣一同跪着，“谢主君成全。”
“将人带进来瞧瞧。”
“是。”
于是，绾嫣被张妈妈推入了那屏风之内，放才站稳便见着一剑眉星目、鼻若悬胆的男人用一双鹰眸直勾勾的看着自己，俊郎的脸上有着风霜的痕迹，削薄的唇上没有血色但在这麦色的皮肤之下却并不显苍白。
绾嫣看的出了神，她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男子，便是京中少女皆钦慕的廖子符也比不上眼前之人。
他身上带着一股风霜之气，好似饱经战场的将士。
凌卫瑾感受到了眼前女子的目光，但却不知为何并不觉厌烦，再见着那张脸时，蓦然想到申时那张倚窗微眠的女子，两个影子重合在一起，他不知为何心中烦躁了起来。
绾嫣站的规矩，一双手交叠于小腹之前，低眉垂目，温婉的如同花中仙子一般，但却又偏的她身上不知为何带了一股媚劲，当真撩人心弦。
凌卫瑾自觉心乱，很快的收回了目光，轻咳了一声示意她。
听到声音的绾嫣这才发觉自己失了态，连忙往后退了两步，任由眼前的人继续打量。
她倒是不在乎眼前的人是谁，因为无论是谁都同她没有关系，这样的人，她注定是高攀不起的。
“张妈妈安排你住哪？”
“北巷的院子里头。”绾嫣回道。
也就是方才，她才知晓了张妈妈的意思，即是要寻家人，必然是不能再同燕华苑有什么干系，因而才会选离燕华苑最远的北巷。
想到张妈妈替她思虑的这般周全，她便喉头哽咽，再是难受不过。
“下去罢。”凌卫瑾感觉不能再让她留下了，于是强作冷静的说道。
绾嫣不清楚眼前这人的秉性，只觉的他到底是身份高贵，所以才寡言性冷。
到底是估计他的身份，绾嫣福了福身子，觉着应是这般行礼，起身后便往外头走了。
里头的凌卫瑾见她方才行礼的模样不由的抽搐了下嘴角，方才乱了的心突然平了下来。
还好，虽美却到底是有不足的。
绾嫣哪知道他在心里腹诽她的礼数，只见张妈妈紧张的看着她便心下什么事都忘却了。
“妈妈。”绾嫣张了张嘴，声音却先颤抖了起来。
张妈妈见了，心下瞬间疼了起来，忙道:“好孩子，这是好事，哭什么。”
原是她不说还好，这一说，绾嫣本就氤氲着泪水的眼便直直的落了泪，张妈妈许是被影响了，竟也跟着泪目。
两人便在这昏暗的厅里头成了泪人。
待到绾嫣终于收拾好了心情便忙给张妈妈擦去了脸上的泪珠，“妈妈的养育之恩绾嫣没齿难忘。”
“你这孩子，说什么恩不恩忘不忘的，快些出去吧，今日夜深了，还是先在你原先的院子待着，同焕春那丫头说说话，我瞧着她同你要好，明日我敲打她两下，让她同你一道去那院子里头。”张妈妈说完，又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绾嫣:“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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