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约

　　仙湖村，存于几座大山脊之间，傍以一大泽而栖，不与世闻，几十里地外的庙会集市定期举办时，才有其它村落以物易物闲谈间会提起，经常是诸如这上好熊皮出自仙湖，这老鹿茸产自仙湖云云。

　　接连的大雨，持续了三天，而后又是一夜的大雾，终于，天好似是放晴了。

　　陈文裳在这三天的调养下勉强能下床了，他自己拆下了胸腹上的白布条，咬着牙看由青色变得黑糊糊的药草，强忍着最后的灼烧感，他不明白，这药草为何从头至尾都是这样渗人的灼痛感，但效果也却足够的好，新生的嫩肉从伤口处长出来，不是新旧之分，肤色差别，竟看不出他那块地方受过多重的伤。阿青与他爹先后出门去了，闲聊时得知中年人姓徐，是村中屠户，仙湖村自不知多少年前便靠这连绵的山，与村口的湖而生存，山自然是巍然不动，可让陈文裳不得解的是从中年人徐叔口中得知这座名为望山的湖，勿论别处如何的涝，也不论如何的旱，哪怕十几年前猎户村民口中所谈论的所见仙人天上斗法时，依旧缓缓无波澜，映照天地，村民觉得是祖上蒙此湖照拂，代代自称仙湖村。

　　手上捧着一本阿青视若珍宝的风水画集，陈文裳闲若无事的靠在床头看了起来，大抵他是看不进去的，人生头一遭受人照顾，头一遭不用自己生火做饭倒水，那位故意不怎么搭理他的阿青姑娘还看在同龄人不能自理的份上替他洗了那套泥泞不堪的素袍，随意瞥了几眼画集的陈文裳想到这也是他头一遭捧书却读不进，以往在龙禅山上若是他这样心神不宁，苍髯皓首的师父起码要罚他抄几页经书，倒满几大缸水才肯罢休。

　　合上画集，看着封页上《南北》的标题，其下五个大字显得更吸引陈文裳，“杨舒望谨著”。运气引力准备尝试再炼水纹的陈文裳察觉到屋外几十步有两人走来，一人是阿青，他认得出来，还有一人他不认识，他只是感受到那人步伐要沉重一些，那日山猪奔袭来前之时，最早它也是这个距离让陈文裳察觉到的，几十步，不一样的是灰鬃猪慌不择路，体型硕大，而阿青与另外一人相比则动静小了许多。“警觉有所提升”陈文裳这样想道。

　　一路无言，屋门被推开，先进来的是阿青，背篓里装满了灰绿色的山菇，洋溢着喜悦神色的少女放下背篓道：“王昊，真是谢谢你了，你都那么忙了，还要跟我上山。”

　　“你看你说的像什么话？我不也要趁着时节嘛，这重阳菇一年也就这么两回，雨过放晴的日子才有，不晓得这东西有什么好的，又丑又难采，卖的价钱却是其他山菇的好几倍，娇气的很。”

　　“进来洗把脸喝完热茶再走。”阿青诚恳道。

　　屋外的小伙背着同阿青一样的竹篓，重阳菇却堆满到不能再多，脸上有些汗渍，灰布背心最上面一颗扣子也解开了，憨笑着往屋里走，显然是在少女面前逞强。

　　阿青也没跟床上的陈文裳打招呼，径直走向烧着热水的吊炉，取下沙壶，烫碗，放茶，倒七成满，放在小桌上，准备折身去拿盆倒热水洗脸，这时放下竹篓拍了拍衣前裤腿上面泥草的王昊看到了正起床穿衣的陈文裳，顿时脸色急转直下，一字浓眉皱得像一条粗麻绳，也不怪他，陈文裳从他们到门口的第一时间就已经起身穿衣，余痛未消下，比起以往满了些许光景，这才让王昊看到这一幕，背对着他的阿青正在拿弯腰拿盆，起身下床的陈文裳正在扣最后两粒扣子。

　　披山拢海的大雾即将散了，舒爽湿润的空气从屋外灌了进来，窗外的太阳马上升起的时候，这屋里除了王昊显得很突兀，一切都俨然男主人晨起洗漱，女主人烧水做饭的画面，所以王昊选择打破这种突兀，他走向陈文裳，伸手，陈文裳笑着一只手挪了挪刚系好的扣子，一只手握住王昊，只是那笑在王昊眼里更加刺痛。

　　“我叫王昊。”

　　“陈文裳。”

　　说罢陈文裳还想问些什么，可王昊却不顾他，返身坐在了吊炉旁，斜抬腿烤着裤腿上的泥，阿青端着搭有软布的盆坐到了王昊对面，笑着示意王昊洗脸，水温刚好合适，不烫也不凉，王昊也没说话，低头用水浸热了软布洗脸，陈文裳觉察出了气氛有些异样，直觉上继续待下去总归不合适，站起身对着阿青道：“我去外面走走。”

　　阿青却说道：“你受了那么重的伤，外面潮的很，小心点活动，有什么不舒服的话，叫我就行。”

　　王昊手一顿，热布捂着的脸使他表情不足为外人观，旋即放下浸水，再盖住整个脸，往复几次，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陈文裳闻言没有理会，浅笑着走向屋外，他明白阿青这样做的意思，只是不明白她为何要这样做，阿青对他是并不存有所谓好感的，甚至有些排斥，否则这几日也不会除喂药喂粥外，便与他没有任何的接触，说话加起来也不如今日多，他有些替王昊感到担忧，名为嫉妒的情绪一旦滋生在一个人的心里，再想消除就愈发困难，只不过他身负师言，不可能在这小小的村子久住，一切的交际，都只是徒然罢了，待伤好以后，他便要循着官道去往南廷。

　　“什么时候的事？”屋里王昊面对着被火炉烤得脸色微微红润的阿青道。

　　“几天以前。”少女低了低头。

　　“几天以前？没听说过徐叔有什么亲戚要来，那段时间你也足不出户在家画枣。”

　　“不是我爹的亲戚，总之，他来了就是来了，有什么好说的，王昊你该不会是觉得有什么不合适吧？”少女双颊羞涩，但坚持道。

　　王昊放下手中的热布，眼睛微红，低声说道：“这水有些烫，待我烘干些，你我一路去庙会卖了重阳菇。

　　阿青抬起头说：“不合适吧，我跟他约好了一同去。”

　　“那不能带一个我？！”王昊声音都有些嘶哑了。

　　阿青仿佛是被他吓到了，迟了半晌回话，刚想出声，屋外陈文裳的声音传来：“王昊，我们三人一同去，你这一满竹篓，一个人怕是拿不定，三人通行有个分担，也有个照应。”

　　陈文裳是出去看那头被他打死的灰鬃猪去了，后院蓬下已经双眼迸裂死透的野物并无什么好看的，一会便觉得无趣，往回走的门口听到了屋里男女这句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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