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千里之外的夜谈

　　在陈文裳尚未清醒之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大梁朝宫廷中，乾殿内，檀香环身，灯光四溢，周围光彩琉璃，富贵逼人，朝堂上两人对坐。

　　“不知这代龙禅山是怎样个下山人，敢于孤王诏令前不至，你怎么看？”虬髯劲袍的富贵主人随意坐在龙椅上，隔着矮石桌，抬手倒了半杯淮山黑茶给对桌的人。

　　“下人岂敢妄言龙禅山百年一位的下山人，陛下若是真关心他目前在何处，我自再派人打探，弄清虚实原委便是，何须因此扰了陛下的雅兴。”

　　“哈哈哈，雅兴，李公公说得倒是不显生疏，今日乾殿就你我二人，并无主仆君臣之隙，有话说话，无话举杯便可！”主人道。

　　“据臣所知，龙禅山第四十二代传人名陈文裳，年十七，五月初下龙禅山，挟师命由南廷进长安，失踪于前日，踟躇山整座山经就近驿馆与南廷驻扎骑兵搜罗，并无陈文裳踪迹，大不违的说法是，他已然遭毒手。至于何人所为，依臣所知，侯王，宁王，俱有嫌疑，至于具体贼人是谁，下臣还需些时侯。”

　　“侯王？他赖以老侯王的战功，息声经营这么多年，敛兵养马，大肆收养提拔各处官员文武，这节骨眼借他个胆子也不敢冒如此不敬行险，宁王虽然装蠢，可也不是真蠢，须知这大梁拢共就两个异姓王爷，他要是做得出如此跋扈之事，宁后面那个王字岂会留到今天？真当孤王老矣病矣？真是可笑！再说你可会不知龙禅山是何地？”

　　老太监闻言双手伏地叩首战战兢兢道：“陛下息怒，龙禅山百年一俊杰，我大梁国运所在，山人一出，必逢异世，臣看来，此次山人出世，乃是使群雄归心，天下安矣。”

　　“得了得了，自孤王理政始，你便再不肯讲出实话，自请掌印，孤王虽不知缘由如何，但大抵是信你的，盖因公公前有个李字，无须多言，往后你当不当得起这李字，皆由你，退下吧。”

　　“臣知命。”李公公躬身面朝梁王缓缓退出了乾殿，自始至终不曾抬头，也不为自己辩解，仿佛这些话与他无关，过了今夜，这番对话他也不再记得，只需做好该做的事罢了，大梁内廷一太监——仅此而已。

　　殿内，当今梁王一把推开案前茶具，狠狠用金龙靴踢了一角案台，骂道“老不死的太监！”

　　徐之他又道：“来啊。”，无人应声。

　　这次声音大了不少：“来人！”，后有三名太监三名宫女半躬着身子进殿收拾桌椅茶具出殿，整个过程它们的主子梁王坐在龙椅上似笑非笑，未出一言，胆大的宫女抬了抬眉，望见这光景，不敢多想，只觉得有些可惧。

　　“把邓学士叫来！”龙椅上的主人轻喊道，他有些累了。

　　约两柱香的时间后，黑白发丝相间，有“林间圣贤”之称的邓学士垂手来到了殿前，等待着龙椅上的人开问。

　　梁王打量邓学士良久，才道：“前日孤王的苦荷花茶滋味如何？史称百年生苦荷，一朝花开结果。”

　　“承皇恩，臣不敢私尝，更不敢私评，我大梁寸寸皆珍宝，处处生金银，何况是陛下所赐之茶，虽蔽存于臣舍，但两日来，时时闻花香，如见真龙现世，百花争鸣，虽不敢品，可仍常思我辈之职，于臣之陋德寡闻，俱有裨益，臣流连忘返至今！”邓学士头埋得更低道。

　　“屁话！那苦荷花茶本就是股子泥臭味，孤王知你昔年曾立言‘出陋巷，世上再无素衣邓世超。’怎么的，邓大学士不会忘了本吧，为了讨好孤王，竟把大梁半数读书人所认的死理抛诸脑后？行了行了，找你来，是想问问你的看法。”

　　邓学士跪地道：“岂敢，陛下之恩，臣永世难忘，不知何事？”

　　“龙禅山传人。”

　　“臣听闻过。”

　　“仅是听闻？”

　　“回陛下，不解甚多。”

　　“孤王一柱香前召见过李公公。”

　　邓学士头埋得更低了，不敢应声，只等梁王提问。

　　“罢了罢了，孤王在你等学士心中怕是还不如个阉人分量重，只问你，若那陈文裳身死，你觉得是何人敢为？”

　　邓学士抬头道：“依臣拙见，龙禅山传人不至如此入险，侯王抹兵厉马，宁王不理世事，陛下江山万里，盛世千秋，我大梁国运昌盛，不靠外力外物，依旧绵延长远。”

　　“哈哈哈，邓学士啊邓学士，没想到连你都要提醒孤王警醒侯王宁王二人，警醒孤王攘外防内。孤王认为你说得不错，就是你往后啊，要少读些书，这话孤王听得懂，你说与谁听，他会懂？”

　　“陛下恕罪！臣万万不敢在外人前议政啊！”

　　“好一个内人外人！不知哪天在孤王与天下士林面前做抉择，你邓大学士又该如何？”

　　“陛下万福！老臣告退。”邓学士似是听不见这问题。在他看来，这本是龙椅上那位的无聊调侃，士林皆为那人所有，又何须做抉择，不等同于一个人问：“邓公，若在我的左右手与我这个人间做选，您何如啊？”

　　待邓学士走出了乾殿，梁王独坐龙椅上，烛影闪烁，檀香悠悠，谁人不知他做何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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